那山下的浓雾眨眼间就涌上山来,到了辕门前,从里面走出一个浑身惨白的瘦弱女子。门前守卫纷纷避让,苍尾闪身来到大将帐前稟告。思慎多也被唤至帐内等候。片刻,那虹练就撩起帐帘进来了。
她惨白的脸上看不出一丝表情,长长的白发垂在身后,仿佛大雪天里一根快要被压弯的枝条。
秋连目对她如此这般的说了。她两个灰灰的眼珠子转了转,也只好同意,淡淡地对思慎多说道:“既然如此,那你跟我去吧。”
思慎多心中莫名泛起一阵寒意,却也仍强装镇静。
他这里持了秋连目大人的令牌,方一出帐门,便望见虹练的身形已到辕门口。他连忙小跑过去,那人却走进了浓雾之中,只留下一个淡淡的身形在前面微微闪动。
思慎多鼓起勇气,方一踏入那雾气之中,一阵微风吹过,前方的人影就晃到了几百米开外,思慎多只好又追赶过去。
如此这般,在浓雾中走追赶了七八趟,途中只感到一定要一次树须子在脸上划过,再往前追了两步就到了一座破草屋前,那白色的身影停在门口一动不动,似在等他。
思慎多越走近,心中便越是莫名的紧张。到了跟前,方才看清那虹练的容颜。只见她全身惨白,仅有两个黑色的眼眸,也似有一层白雾弥漫在眼中。那虹练见他盯着自己,便索性将面纱摘下。思慎多心中着实一惊,面纱下也无半分异色,又立刻意识到自己失礼,赶紧将头低下。
虹练冷笑一声:“哼,跟我进来吧”。说着便推开破门,往前走去。
思慎多跟在她后面,甫一进了无明殿,黑暗瞬间将他淹没。唯有天窗照下的光像一条灰色的薄纱吊在前面。
那虹练打个响指,地上密密麻麻的小油灯应声而亮,将那一根根斑驳的柱子,一座座粗糙的纸人,一条条黑白的幡条全部照亮。思慎多目瞪口呆的看着这阴森的景象,心中忍不住发毛,连动也不敢动一下。
虹练这时便知道是他胆小不经事。便冷冷问道:“你入军中多久了?”
思慎多吸了一口气,恭敬回到:“我,我入军中也有半年了。只是头一次来此处,难免有点紧张。”
“哦?那你看看你旁边的这位,你认识吗?”虹练指指他的右边。
那柱子后面的幡条下端吊着一个好似茧蛹一般的物件,已经被地上的油灯熏得黑黢黢的。思慎多看了好一会才发现茧蛹五端毛茸茸的那个黑球是个人头。
此时寒墨的脸上全是血污和灯油,思慎多又从来没有见过他,哪里能认得呢?
于是便回到:“这个,在下才入军中半年,有好多前辈我都未曾见过。既然参将大人说这位乃是我狼族一员,那么自然是不会错的,我定把他带回去严加审问,到时狼族必会给您一个交代。”
那虹练听到这么说,回过头来直勾勾的看着他,说到:“这么说你是替你们参将大人认下了这是你们狼族一员?”
思慎多还没听明白此话何意,呆呆的看着虹练。
虹练又说:“秋连目大人可从来没有承认过他是狼族一员,只是说要带回去核查。若是,便审理清楚之后给我一个说法;若不是,便直接转交给刑司,也不用我来亲自动手。既然你现在已经认下了他是狼族一员,那么再让你将他带回去审理,是不是也太看轻我纷花城的规矩和人命了?”
这话让思慎多后背冷汗直流,他仔细回想,参将大人确实没有跟他说过这位就是狼族一员,只是让他将人带回。他脑中飞快思索,急忙说到:“大人,这,这是小人失言。您想,既然我都不认识他又怎么会知道他是狼族一员呢?失言了,失言了,这位现在还不是我狼族的。”
虹练眼中闪过一丝轻蔑,说到“你一会说是狼族,一会说不是,你叫我怎么相信你呢?”。
思慎多涨红了脸,解释道:“大人,在下一时失言而已。是否狼族,还请您先将他交与我带回。若是狼族我们必然给您一个交代,若不是自然也有刑司处罚他。您何必与我这个小卒子一般见识呢?”
“哼,他杀了的我城中的巡防队长!如今你们言语不一,难以摆脱故意包庇之嫌。我看,你不如先回去。我纷花城的事情我们自己处理就好了。”说罢,虹练便转过身去。
这里思慎多立马心中一震,想到:来时一心想要完成差事,显示自己能做智将,如今方到这里便空手回去,岂不是教人笑话死?他正要辩解,听得那吊在幡布下面晃动的人茧嘶声说到:“我、没杀、他、是、被陷害”
思慎多立马说到:“大人,既然各种缘由尚不清楚,双方各执一词,还是将他交给我带回审理更为公平。”他却不知,自己越是着急完成任务,虹练便越是怀疑其中有问题。
“既然双方各执一词,那么你狼族也不应参与其中才好。依你所说,为了公平,我直接将他交给刑司就好了。你可以回去了!”虹练此刻已经怒形于色,见他一动不动,又冷冷说道:“我意已决,你请回吧!”
思慎多额头的汗已经顺着面颊往下淌了。主人已经下了逐客令,可是他若这样回去,以后也无法在军中立足了。便依旧低着头动也不动。
这时,油灯之上的寒墨又开口说话了:“是、谁叫、你、来的?”
“是,是秋连目参将,大人。”
“好。”那寒墨被吊在灯火之上烘烤了两三日,早已唇干舌燥。他说完一个好字,便停顿了一会,强行咽了咽干巴巴的嗓子,才说了一句完整的话:“为了公平,你们两位一起押我去刑司吧。”
“这……”思慎多心中实在不知该如何是好。
虹练冷笑道:“怎么,他自己都愿意去刑司认罪了,你倒不愿意了?”
也不待思慎多回答,长袖一挥,寒墨便从幡布上滚落下来,压倒一片油灯。那寒墨身上早已被烘烤的红肿发烫,此刻直接落在油灯上,忍不住惨叫一声,蜷在地上苦苦呻吟。
思慎多看了看那寒墨,又看了看虹练,见她没有阻拦,便蹑手蹑脚的走过去,撩开重重幡布,将寒墨扶了起来。
寒墨轻轻说道:“我,看不见,你将我,背在背上。”思慎多又看了看他满脸黑色污秽之物,眉眼都已经看不清了,便将他背到背上。
一伏上背,寒墨就在他耳边轻轻说道:“背住了,不然我们都没法活着走出这里。”思慎多正满心疑惑,却不想那虹练也听到了这番话,立马警觉起来:“你想做什么?”
说时迟那时快,虹练甩着水袖迎面攻来。寒墨仰起头长呼一声,一口鲜血从他嘴中喷出,虹练连忙回身格挡,可是衣袖上还是沾了而不少。她低头一看,这些黑点竟全是活物虫子,当即连忙甩脱。
寒墨仍然仰着头,嘴里不停的喃喃念咒。同时,那些黑色的,细小如尘埃的小虫子像泉水一样从他的嘴里涌出,顺着寒墨的身体,顺着思慎多的身体迅速向虹练奔涌而去。
虹练大惊道:“你是蛊司任职的狼族!好!我倒要看看这下你们还怎么狡辩”说完便不住的后退躲闪。细细密密的蛊虫从地上,柱子上对虹练形成包抄之势。虹练不断地调动纸人挡在前面与蛊虫正面交锋,那些纸人一旦沾上蛊虫就被啃食成了一堆黑灰。
突如其来的状况,以及蛊虫爬过身上时的酥麻恶心的感觉早已经把思慎多吓傻了。此时寒墨在他耳边喝到:“不想死就听我的。前面有一扇屏风,去屏风后面。”
思慎多脑子里一片空白,来不及思考,立马运气飞驰到屏风后面。他本来就擅长速移,这脚下风起,差点将巨大的屏风掀翻。到了屏风后面,他忍不住一声惊叹。寒墨立刻问他:“怎么啦?”
“这,这后面供奉着两个…死人?”他的身后的风将高台上的帷幔吹开,两个浑身雪白的人一前一后,一坐一躺,都好似泥塑一般没有任何动静,在几盏油灯晃动的灯光下显得格外的诡异。
寒墨听到他这么说,心中已是疑惑,此刻听得虹练在外惊呼一声:“师父!”他心中便明了了,这思慎多口中所说的‘死人’应该就是城主西人鹤和大弟子桐飞了。
虹练心中十分焦急,一口气将所有纸人挡在前面,紧接着便飞身王这边赶来。
寒墨连忙告知思慎多:“不用怕,他们不是死人,只是在闭关,不能被打扰的。你赶紧看看这里有没有一些药瓶药罐之类的物件。”
思慎多看看了四周:“有几个青瓷的瓶子,就在那个左前方的那个人的身侧。”
“背我过去!”
面思慎多右腿跨个半圆,调整方向朝桐飞身旁的架子冲过去。才到柱子跟前便听到有人闷咳一声,随即一阵疾风旋起,将那帷幔绷的好似一面墙壁。思慎多来不及收脚,一头撞了上去,连带着背后的寒墨一起重重的摔出几米远。
寒墨咬着牙,在心里狠狠骂了句“蠢货”,然后又连忙伸手去抓身边的思慎多。耳边的风声不绝,虹练已经攻到跟前了。寒墨又仰头大呼,无数黑色蛊虫喷涌而出和之前的汇成一股。那些蛊虫似乎能随他心意变化,立刻在他和思慎多身前组成一面墙,堪堪挡住虹练的攻击。
衣带沾上黑蛊立刻化为粉末,虹练双脚刚一落地又连忙旋身飞起,落在高台的帷幔之前。那黑虫从各方涌来,纸人应声就倒,虹练甩开长袖,调动油灯,组成一面火墙挡在高台前面。
寒墨一把将思慎多拉过来:“进来时看到中间的光柱了没有,从那里往上飞就能出去,快走!”说罢翻身伏在在思慎多背上。那思慎多拉住寒墨,脚下发力,一步便绕过屏风。黑蛊遇到他都急忙闪躲,两步便站到了殿中央的黄斑之上,然后奋力一蹬,冲出了无明殿。
那边虹练见两人逃脱出去,心中无比恼火。捏着指诀用火攻减缓了黑蛊的攻势。紧接着就地坐下,在胸前画出一个法阵,口中喃喃说道:“师尊不必动怒,只是闯入了一个小毛贼而已,弟子马上便能解决。还请师尊安心。”说话间法阵散发开去,西人鹤身前的疾风撤去,帷幔重新归于平静。
虹练这才重新起身,手持绢扇纵身一跃飞出了无明殿,那些黑蛊也纷纷尾随着她往殿外涌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