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赵家院子里渐凉了。
老汉靠在藤椅上休憩,上身裸露,皮肤黑红,面颊呈现诡异的深红色,整个人如同火炭一样,连呼出的气都如同热浪。
迷迷糊糊中,赵敢做了场梦。
梦里,老汉的阿爹赵长生尚未去世,三十啷当,面容端正,穿着身绣着鲤鱼的九品官服,神气十足。
爹把他一把抱起,刮了刮他的鼻子,凝重地看着他。
“敢儿,你知道阿爹为什么给你取这个名字吗?阿爹是希望你敢闯、敢拼。这世间多少事多少人,都败在一个‘敢’字上啊......”
赵敢,人如其名,敢闯敢拼。
念过书、认过字,却未中功名。
后受父荫,做过皂吏,又解官游历。
在南詹诸州做过走卒叫贩,没积攒下什么钱财...
拜师习武,不得要领,不入流...
丁父忧,回乡,娶一渔家女,最后与江舟相伴,须发渐白。
胸有大志,一事无成。
院里的梨树不知开花又谢几次。
直到那日,赵家院前停了辆黑顶蓬绣有银蛇的马车。
黑马矗立静息。车蓬里,一袭锦衣裘袍的青年男女正围着火炉取暖。火星不时跳出窗外。
蓬帘轻轻卷起,炎日照进,当下明明是酷暑,里面人却层层包裹,生怕寒冷。
片布之隔,如隔冬夏。
女人身披紫貂,典雅华贵,远山眉,高发髻,面如桃花,手里煮着茶,香气扑鼻,暖风熏醉。
男人着长袍,头戴梁冠,留长髭,配宝剑,正眺望着百步之外的场景。
两人看上去都不过二十岁。
赵敢起初只是忙活着鱼档内的事情,无意之间瞥见蓬帘里那张美艳的脸,无比熟悉,唤起记忆。
“敢师兄,师父说你的武道资质,在其他师兄中能排前三,是不是真的?”
“颖儿,武道天资只是其次,一时快,并不意味着一直快。决心才最重要,谁是最后的赢家,还未可知呢。”
“知道了师兄,待你冲破气穴,成了武者,可要好好保护师妹呀。”
......
怎么可能?世间竟能有如此巧合?竟然真有生得一模一样的人?连眉下痣都的位置都一样。
亦或者就是其人??
不可能,即使是武者,也没听过能够历三十年而不老的。
“颖师妹,这老汉便是你曾经的......”
“是”蓬中美人轻道。
男人左右观望,撑着头,左手指敲着案台,右手摩挲着玉器,摇头轻笑,“此人根骨平凡,不过一凡人耳。师妹莫不会放不下吧......?”
女子眼中闪过复杂,“此人原有些天赋,只是命道不好。”
“我明白了,”男人突然表情一肃,坐直身子,从怀中摸出书卷,“我观他灵脉散乱,但却颇有些火灵的样子,恰好我这有份心火杂纲偏法,与我们所修相悖。本想闲暇观之,现在看来,不如正好用在要处。”
见女子收回视线,轻轻点头。男人伸出右手,以手作刀,在空中虚砍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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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
赵敢惊叫一声,从梦中醒来,椅子已经被汗水打透。
近些日子,身体恶化,常做些莫名其妙的噩梦,梦到从前的故人。
他把手里攥着的那卷心法,放到身旁的桌案上。
这书卷是赵敢无意之间所得,名唤作《心火编》的心法,无意之间研读,发现竟然有缓解身体火气过旺的功效,便常常诵读冥想。
老汉扶着桌角慢慢站起身子。只感觉手脚被火烧过似的,胶粘着,筋骨仿佛被烤化了,浑身发虚,使不上劲。
他今年五十有二,自知天命有数,自己的身体他心里有数。
这劫,他怕是熬不过。
他挣扎着爬起,把早就写好的遗嘱取了出来,小心塞进枕下,这样等他撒手去后,儿子就能看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