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穹琼，想听一个故事吗？』
穹琼闻言，立刻抬起了泛红的眼眶，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像沾了露水的蝶翼。她没有丝毫犹豫，轻轻挪了挪脚步，和我一同靠在了冰冷的墙壁上，后背贴着微凉的墙面，却依旧把目光完完全全落在我的身上，声音软得像雨夜的风，带着浓浓的鼻音：『请说，我的主人……无论您说什么，穹琼都听着。』
『嗯……说来实在话长，简单些讲吧。』
『从前，有一个很傻很傻的人，他因为别人总是说自己傻，结果居然真的认为自己傻。他认为自己肯定姓二，天生就是个愚笨的、上不了台面的莽夫。』
『有一天，他却想明白了。世上受苦的人这么多，可是，正确的答案真的只有一个吗？如果连这么简单的道理都不知道，如果什么事情非要按照所有人认为正确的方式去做。这种聪明我情愿不需要了。我这么说你能懂吗？』
穹琼认真地点了点头，冰凉的指尖轻轻攥住了我的衣袖，她的手还带着夜里的寒气，却又烫得惊人。她往前凑了凑，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我明白……主人，您一直很孤独。直到如今，穹琼能感觉到，您对我们始终有所保留，依然没有彻底敞开胸怀。只是，我很想理解主人您，想让您明白，穹琼从来都不只是您的女仆，更是主人的朋友。您以前不是也曾经这样说过这样的话吗？』
说完，她小心翼翼地将我抱紧。脸颊贴在我的胸口，隔着薄薄的衣料，能清晰地感受到她微微发烫的体温，还有那不受控制、越跳越快的心跳。
我却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没有回抱她。
『我心里也有很多不堪回首的事情……这些四分五裂，让人绝望的东西，不应该是你们要沾染的。所以说，即便有人能离开我，她应该感到庆幸。和我交朋友？恕我直言，你会后悔的。』我的声音冷了几分，刻意说得狠厉，只想让这个傻姑娘打消那些不该有的念头。
『绝不是这样的……主人。』穹琼却抱得更紧了，丝毫没有退缩的意思，声音里带着哭腔，却异常坚定。
我板起脸，严肃的对她说：『就是这样，你不要觉得我的话有错。跟着我，只会被拖入无边的黑暗里，没有半分好处。』
『……』
空气瞬间安静了下来，只剩下窗外哗啦啦的雨声，还有两人交织的呼吸声。我们两个人并肩靠着墙，站在屋檐下的阴影里，被雨夜的寒气包裹着。
『没有这种事情，主人。』
最终，她还是摇了摇头，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我，没有半分动摇。
『为什么？』我皱起了眉，有些不解地看着她。
『主人……或许有错。或许是一个不完美的人，过去也很暴躁，手上沾染过无数的鲜血，这些我都知道。』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抚上我的脸颊，擦去了我脸上不知何时沾上的雨水，声音温柔却又掷地有声：『但是……这不是主人的错误。那只是过去的主人而已，穹琼只认识如今的主人。我不知道主人过去遭遇过多少痛苦，踏过多少尸山血海，但是，我知道，如今的主人绝不是过去那般，曾经让自己都痛恨自己的恶徒。』
『穹琼有时候也是非常贪心的啊，谁没有过欺负别人的时候呢？你一定会对世界上的所有人都软下心肠吗？主人，您的人性，是你自己赐予自己的事物，没有人可以指责你的人性。因为你已经生而为人，赋予了自己足够正确的性格，活成了自己想要的样子，这就够了。』
『……』我怔怔地看着她，一时之间，竟说不出半句话来。
『而且，如今的主人早已经很仁慈了不是吗？您从来不会对无辜的人动用武力，即便怒到极致，也会守住底线，明辨是非。这一点，世间的大多数人到死也做不到。主人不是过去的主人了，您早已经超越了那些一般的人类。』
『你其实是在说我不是人吧…………』我回过神来，听着她最后那句越说越偏的话，一脸无语地扯了扯嘴角。
她听到我的话后，瞬间慌了神，惊慌地拼命摇头，手忙脚乱地想要解释，脸颊涨得通红：『很抱歉！穹琼绝没有这个意思！主人，我……我是说您比普通人更强大、更温柔……』
我看着她慌慌张张的样子，忍不住笑了笑，抬手揉了揉她的头发，打断了她的话：『开个玩笑罢了，别放在心上啊。傻丫头。』
『您是如何战斗至今的呢……无法想象，那样黑暗的日子，您是怎么一个人走过来的。』穹琼看着我眼底藏不住的疲惫，垂着头，眼泪又止不住地往下掉，泣不成声。
我却只是在心里嘲笑自己，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笑。
『只是为了战斗而战斗，直到什么生生死死，都坦然了。』
我收敛了翻涌的情绪，轻轻推开了还抱着我的穹琼，拍了拍她的肩膀，故作轻松地说道：『好晚了，雨也这么大，快去睡觉吧。明天还有的闹呢。』
『是的……主人。』她对着我深深鞠了一躬，垂着头，似乎依旧闷闷不乐的，脚步沉重地转身走进了走廊深处，单薄的背影很快就被黑暗吞没了。
片刻之后，我正准备转身回房，身后却突然伸出来一只手，轻轻拍了我一下。
『主人。』
接下来，是明美若月的声音，细细软软的，带着浓浓的哭腔，还有些小心翼翼的试探。
『嗯？』我转过身，看着站在阴影里的小姑娘，她身上也穿着单薄的睡衣，显然已经在这里站了很久了。
她露出了满脸为难的表情，低着头，两根白嫩的食指不停对在一起，搅来搅去，眼眶红得像只兔子，连声音都带着颤抖：『我都听见了。穹琼姐姐的话，请你不要答应，如果……如果真的要有人走的话。也应该是我才对……』
『…………』我看着她这副模样，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明美若月猛地抬起手，捂住了自己的脸，肩膀剧烈地颤抖着，滚烫的泪水很快就从她的指缝里渗了出来，顺着白皙的手腕往下淌。
『刚才的话，我都听见了……穹琼姐姐明明是那么温柔的人……她对每个人都那么好，要穹琼姐姐因为我而难过，要她为了我离开主人，我真的很痛苦……请，请主人您下令赶我走。这样，穹琼姐姐一定不会违背你的意思，也不会再难过了。』
所以说，你们两个原地结婚算了，我来当证婚人，以后你们真的可以去开面包店了。大不了神龍军团直接减员两个人，我也乐得清净。我在心里疯狂吐槽，看着眼前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小姑娘，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既然你也听到了，明美若月，这件事情我做不了主。你们各执一词，不管在这件事情上我帮了谁，其实都只是伤害了两方而已。我让你走，穹琼会愧疚；我让她走，你会难过。这种两头不讨好的事，我做不来。』
明美若月却像是铁了心一般，不顾一切地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我，语气里满是执拗：『但是……让穹琼姐姐这样长久的悲伤下去，我做不到！既然这样的话！长痛不如短痛，主人要么赶走她，要么就赶走我吧。您这种犹豫不决的态度，已经令心地善良的穹琼姐姐很痛苦了啊，看见她的痛苦，我也跟着痛苦了。』
『………………………………………………』
我沉默了许久，只觉得这剧情狗血得离谱。
看起来，这一切的根源，还是出在我身上？
果然，这件事情跟两个姑娘没什么关系，纯粹是我自己像坨狗屎，把原本好好的姐妹情，搅成了现在这副鸡飞狗跳的样子。
我重新叼上了一支烟，用火柴划燃，深吸了一口，烟草的辛辣瞬间压下了心底的烦躁。烟头的火星在漆黑的雨夜里忽明忽暗，映着我骤然严峻起来的表情。
『那你们这算什么？啊？一开始话说的满满当当，赌上女仆的职业生涯也要一决胜负，怎么？这才刚开始，做起来摔一跤绊一脚，心里碰到几道坎，就突然回头了？就想着退缩了？就想着把机会让给对方了？』
『很抱歉，二某人今天把狠话放在这里。你们那种不切实际、自我感动的想法，就让我亲手将它给彻底撕碎吧！老话说，发昏当不了死。人的活法必定是要掌握在自己手里，只有你们自己才可以决定自己的未来，轮不到别人替你们选，更轮不到你们互相谦让！』
明美若月被我突如其来的怒气吓得浑身一颤，眼泪掉得更凶了，抽抽噎噎地说道：『可是……我，我会引起穹琼姐姐伤心的……我不想看到她难过……』
『既然会让她伤心，那就给我好好再给她制造更多的快乐啊！』我看着她哭哭啼啼的样子，语气放缓了几分，却依旧字字铿锵，『你以为世间会有绝对不会让她伤心的人存在吗？我现在就可以告诉你。绝！对！不！存！在！！！再好的姐妹，也会有吵架拌嘴的时候，再好的关系，也会有闹别扭的瞬间，这才是人之常情！躲躲藏藏，一味退让，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我顿了顿，看了一眼走廊深处，压低了声音：『跟我来，在这里说话，会被她给听见的。有什么话，我们换个地方说。』
说完，我不由分说地松开了按着她肩膀的手，一把抓住她纤细的手腕，果断将明美若月给拖着往书房走去，任由她在身后小声地抽噎着，却没有半分要挣脱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