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是当天深夜，亥时已至（10：00）。

　　普鲁斯城褪去了白日的喧嚣，沉沉坠入夜色之中。寒风卷着初春的微凉，掠过王城的青砖黛瓦，吹得街边灯笼轻轻摇晃，昏黄的光晕在地面投下斑驳的碎影。街边的摊贩早已收摊，只有零星几家酒馆还亮着灯火，暖黄的光穿透夜色，飘出阵阵酒香与喧闹，成了深夜里唯一的热闹。

　　我心里满是困惑，实在想不明白，女王最近到底对我产生了什么意见。白天在军营里，她反反复复追问我是否生气。

　　带着满腹愁绪，我独自走出旅馆，拐进了普鲁斯城最热闹的一家街边酒馆。

　　龙十三、叶昆·马修、罗兹·查利早已在里面喝的大醉，见到我，龙十三甚至摆摆手说“领主，你约我们到这儿，可你自己倒来的好晚，我们天黑等你等到现在，自罚三杯自罚三杯啊！”

　　桌上摆着几桶当地的烈酒，酒杯碰撞的清脆声响，混着酒客的谈笑声，在狭小的酒馆里回荡。

　　『与尔同销万古愁！』

　　话音落，烈酒入喉，瞬间驱散了满身的疲惫与烦忧。

　　而此时此刻，千里之外的王宫深处，雪莉女王正最后一次鼓起勇气，压下心头的忐忑与羞怯，做出了一个大胆的决定。

　　深夜的王宫，寂静无声，只有值守卫兵的脚步声，在空旷的长廊里轻轻回响。寝殿之内，烛火摇曳，将女王的身影拉得颀长。她连夜传唤了王宫总管与贴身女仆，让她们为自己换上一身朴素的便装，褪去了象征王权的华服与王冠，只留一身简单的素色长裙，准备深夜出宫。

　　南希捧着女王的外套，看着她这副深夜出行的模样，忍不住上前一步，低声问道：『女王，这么晚了，城门早已关闭，您是要去哪？如今战事将近，王都内外暗流涌动，您孤身外出，实在太过危险了！』

　　女王站在铜镜前，轻轻理了理鬓边的发丝，神色肃然，语气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定：『去找恩人。』

　　『啊？』

　　寝殿内的女仆们全都惊呆了，手里的动作瞬间停住，面面相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深夜独自去见一位男性领主，这在王室礼仪之中，是万万不可的出格之举，更何况对方还是手握兵权的外来者。

　　女王看着众人震惊的模样，轻轻点了点头，眼底满是愧疚与自责：『前几天，我或许真的冒犯到恩人了。不管怎么说，当日在寝殿，我用扫把打他的头，是我不对……但是，当时我真的太冲动了，被惊慌与羞恼冲昏了头脑，根本控制不住自己。』

　　她垂下眼眸，指尖紧紧攥着裙摆：『恩人……他对我意见已经很大了吧？即便他嘴上不说，依旧为海尔迦出谋划策，可我心里清楚，是我失礼在先。如今，我也是时候去主动负荆请罪，请求恩人的惩罚了。他明明是挽救王国危难的英雄，单骑救出本王……还定下破敌良策，他是海尔迦的大恩人。但我却这样对他，肆意发脾气，动手伤人，真是太没有规矩了。』

　　贴身女仆姬玛站在一旁，看着女王满脸自责的模样，忍不住轻声劝道：『女王……您，真的不介意吗？二领主可是男性，而且那日之事，本就是他贸然闯入寝殿在先，有错的应该是他才对啊……您何必如此放低姿态，深夜前去道歉？』

　　女王却轻轻摇了摇头，目光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姬玛，你真的这样想吗？无论如何，恩人对我的帮助，对海尔迦的恩情，已经远胜于我对于他的微薄帮助。他为我们指明了破局之路。没有他，你觉得我们海尔迦的未来会怎么样呢？说不准，总有一天会被莫沙铁骑踏破国门，百姓流离失所，国破家亡。为了臣民，为了百姓，为了海尔迦的万千生灵，我该感谢他无私的奉献。恩人明明是如此高尚的存在，心怀家国，智勇双全，怎么会是那种不堪入目的好色小人呢？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寝殿内的气氛，突然变得庄重起来。女王深夜出宫，向一位领主道歉，在旁人看来或许是儿女情长的小事，可在她心里，这是为了家国大义，为了挽回海尔迦的恩人，为了守住这来之不易的希望。

　　（二）

　　结果，当天晚上。

　　酒馆之内，灯火通明，酒香四溢。我和龙十三、叶昆、罗兹·查利四人围坐一桌，推杯换盏，喝得酩酊大醉，早已分不清东南西北。

　　罗兹·查利这家伙，自从上次那一战后，也算是和我们生死与共的兄弟了。此刻他喝得满脸通红，搂着我的肩膀，唾沫横飞地吹牛，嘴里的胡话一句接着一句。我们四人喝得天昏地暗，烈酒一杯接一杯下肚，早已没有了平日里的上下级之分。

　　我们吹着战场上的英勇事迹，聊着家乡的琐事，喝到兴起，甚至拍着桌子放声大笑，整个酒馆都回荡着我们的喧闹声。

　　可我们谁也没有料到，就在我们喝得烂醉如泥、吹牛吹得忘乎所以的时候，女王那个平日里高高在上、端庄威严的家伙，竟然没有带半个卫兵，孤身一人走进了酒馆，悄无声息地坐在了我旁边的空位上。

　　而这婆娘一来，当时我醉得头昏脑涨，眼神模糊，压根没有认出来眼前这个穿着素色便装、素面朝天的女人，竟然是海尔迦的雪莉女王。

　　直到她默默抬手，按照酒馆里的正常流程，点了一杯当地的烈酒，然后轻轻端起酒杯，对着我微微举杯，声音轻柔，带着几分小心翼翼：『介意和我喝一杯吗？这位朋友。』

　　『噢……好，来，这位朋友，干了！』

　　我醉醺醺地咧嘴一笑，丝毫没有察觉异常，端起酒杯就和她重重一碰，仰头一饮而尽。女王听到我称呼她为“这位朋友”，而不是“女王陛下”，诧异之余，心底竟然莫名生出一丝隐秘的兴奋，脸颊悄悄泛起一抹红晕。

　　我和她一块痛饮，一杯接一杯，烈酒入喉，话也多了起来。几杯酒下肚，女王才轻轻擦拭了一下微微泛红的眼眶，强装镇定地笑了笑。

　　『听说阁下是来自玉龍国的大使…………可以和我讲讲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的吗？我从小长在王宫，从未踏出过普鲁斯城，对外面的天地，满心向往。』

　　『嗯……好吧……』

　　我醉眼朦胧，却也没有拒绝。关于外面世间的事情，我在醉酒之中，毫无保留地和她聊了整整一晚，将我所知道的一切，基本都告诉她了。

　　1379年，那个屹立千年的庞大帝国，在战火中轰然毁灭。

　　帝国覆灭之后，天下大乱，群雄并起，诸侯割据，战火连绵。

　　时代动荡，万姓流离，百姓在战火中挣扎求生，食不果腹，衣不蔽体。

　　乱世之中，有人为了信仰浴血奋战，有人为了生存苟且偷生，有人为了家国抛头颅洒热血。

　　女王就安安静静地坐在我身边，侧耳倾听，眼神里满是向往与唏嘘，时不时轻轻点头，偶尔端起酒杯抿上一口，没有半句打断。

　　（三）

　　不知喝了多久，夜色越来越深，酒馆的酒客渐渐散去，只剩下我们两人。我早已醉得不成样子，晕晕乎乎的，被女王轻轻搀扶着，一路走出了酒馆，带回了王宫。

　　深夜的王宫，灯火稀疏，寂静无声。我醉得像个傻子，站在巍峨的王宫大门前，仰头看着朱红大门、鎏金匾额，傻乎乎地咧嘴大笑，拍着女王的肩膀，含糊不清地说道：『哟呵，你家挺有钱嘛……修得一点也不比王宫差。』

　　女王神情复杂地看了我一眼，轻轻扶着我的胳膊。

　　『请进，让我带您参观一下。』

　　『嗯……』

　　我醉醺醺地点头，任由她搀扶着，走进了王宫。和她在空旷的宫殿长廊里转了转，雕梁画栋，玉阶金栏，处处透着王室的威严与奢华。

　　我还是不由得再次感叹道：『这什么地方啊？朋友，我不是在做梦呢吧？怎么感觉这和王宫简直一模一样，太像了！你到底是什么来头啊，朋友？』

　　这位我口中的“朋友”，此刻便靠在长廊的雕花墙边，看着我醉醺醺的模样，一脸犹豫，心底翻涌着万千情绪，纠结了许久，终于鼓起勇气，轻声问出了那个藏在心底许久的问题：『你喜欢女王吗？』

　　『……』

　　你说我这醉醺醺的，哪还分得清东南西北啊？脑子昏昏沉沉，只剩下最直白的本能。

　　我甩了甩昏沉的脑袋，舌头都有些打卷，含糊不清地说道：『要说我怎么看待她……我还挺喜欢……女王确实很漂亮。』

　　雪莉女王的脸颊，瞬间染上一层浓郁的晕红，一直红到了耳根。她听着我的话，心底骤然泛起一阵难以言喻的悸动，平日里端庄威严的君主模样，荡然无存。

　　这一刻，她已然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神圣不可侵犯的君主了……卸下了王权的伪装，卸下了君主的重担，她和世间所有普通的少女，没有什么不同。有心动，有羞怯，有藏不住的欢喜。

　　她轻轻走上前，伸出双臂，小心翼翼地将我紧紧抱住。

　　大醉中的我被这突如其来的拥抱惊到，下意识地开口：『干什么？』

　　女王只感觉自己的心跳不止，像揣了一只乱撞的小鹿，声音轻柔，带着几分羞怯与认真：『既然您喜欢女王，我这么做就是应该的。我……我也有点喜欢……还有一个问题想要问您。假如，有一个人愿意放下一切，放弃所有，去跟随您，您会答应吗？』

　　『…………』

　　后来，我发觉到什么了。

　　寡人默默退开。

　　我靠在冰冷的窗边，晚风拂过脸颊，带着一丝凉意，让我混沌的脑子清醒了几分。

　　『我是什么人啊？答应了有什么用？』

　　女王得知了这个答案，心里万分难受，表情满怀悲哀，眼眶瞬间红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随时都要落下来。她轻轻咬着唇，带着几分埋怨，几分委屈，轻声说道：『为什么要把这么残忍的事情告诉我呢？你这个……愚蠢的恩人，尽管欺骗不就好了吗？哪怕是为了让我高兴……说一句善意的谎言，也好过这样直白的残忍啊。』

　　『女王，那就当我错了吧，我收回刚才的话，是我酒后胡言乱语，口不择言。其实……如果你愿意，我觉得没什么问题。只要你不嫌弃，我便不会推开你。』

　　女王抬起泪眼婆娑的眼眸，看着我，声音轻柔，带着满心的期许与依赖：『恩人，去到哪，请您带上我吧。有您的存在，我坚信即便遇到危险，凭恩人您的本事，也会帮助我化险为夷的吧。能对您付出一些，能陪在您身边，本王很开心……也很喜欢这种感觉。』

　　路过的卫兵们，看见这一幕，全都一脸震惊，瞳孔地震，有人甚至忍不住要大叫出来，暴露这“领主竟然和自己的女王深夜幽会”惊天的秘密。

　　但巡夜的长官反应极快，狠狠一巴掌拍在了他下属的后脑勺上，压低声音，厉声呵斥：『傻啊，知道的太多，你要被杀头的明不明白？装作什么都没看见就好了！赶紧走，不许声张！』

　　一帮卫兵心惊胆战，匆匆忙忙地离去了，连大气都不敢喘，生怕惊扰了殿内的两人，引来杀身之祸。

　　女王轻轻松开紧锁的眉头，靠在我的肩头，声音轻柔，带着几分迷茫，几分悸动：『明明……之前还对你没有感觉，只是把你当做救国的恩人。但是现在这种悸动是什么……我突然不想动弹，只想就这样一直靠下去。可是……不能就这样子下去的吧？我是海尔迦的女王，是一国之君，这样……已经没有任何威严了，有失君主的体面。』

　　她的脸再度微微一红，轻轻往我身上更紧贴的靠了靠，默许了这份温柔的相依。

　　最终。窗外的天色已经很晚了，黎明即将破晓。我连忙撑着身子，和她匆匆说了几句道别。两人便在长长的宫殿走廊上，温柔地分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