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易丝和彩彩,却出乎意料地留了下来。并非她们违抗命令,而是师父高斯·修德曼在最后一刻,特地要求她们这么做的。
老头子目光扫过满面泪痕、却依旧倔强地站在原地、死死盯着冰桶的露易丝,以及虽然害怕得发抖、却紧紧抓着露易丝衣角不肯离开的彩彩,沉声解释道,声音在冰寒的空气中显得格外清晰:
『鬼脉开启,阴魂冲体,心智极易迷失。尤其是在与体内怨魂、乃至可能被引来的其他恶灵搏杀时,意识沉沦,鬼迷心窍,甚至被负面情绪彻底吞噬的风险极高。到那时,他可能会做出无法挽回的事情,伤及自身,乃至暴走伤人。所以,必须要留下几个亲近的人,避免他在鬼迷心窍的时候无可挽回……你们有实力,至少可以战斗,出了情况便可以阻止他失去控制。即便是迷途中的人,听到熟悉的声音总是会动容的,即便是最冷血的人亦然如此。』
高斯·修德曼站在冰桶正前方,露易丝和彩彩分立冰桶左右稍后的位置,三人隐隐形成一个稳定的三角形,各自的气息(武者的凝练、法师的魔力波动、彩彩那奇异的生机)隐隐升腾,在冰寒刺骨、阴气弥漫的房间里,构成了一个勉强能压制、稳固亡魂躁动气息的“气场”。
我被封在厚重浑浊的玄冰之中,极致的寒冷早已侵蚀了四肢百骸,冻得我几乎昏厥,思维像是被冻在琥珀里的虫子,缓慢而滞涩。我只能依稀听见外界的声音,仿佛隔着厚厚的冰层和水流。
就在我意识即将被寒冷彻底吞噬的临界点,高斯·修德曼那洪亮而极具穿透力的喝声,如同惊雷,狠狠炸响在我几乎冻结的识海深处。
『徒儿!听好!接下来,为师会以秘法,彻底、强行打开你体内所有可供灵魂、魂力、阴气出入的潜在通道与门户!此过程痛苦万分,凶险至极!届时——你的肉身与灵魂将如同不设防的城池,暴露在所有被吸引而来的异物面前!在那之后,能否在无数阴魂的冲击、撕咬、诱惑中保持本心,打破自身魂魄的枷锁与瓶颈,于混乱狂暴的阴气怨力中,成功凝聚、驯服、乃至驾驭第一缕属于你自己的“鬼神之力”……就全看你自己了!你的意志!你的觉悟!你的求生欲!同时,你要万分小心你的敌人!不止有你体内那个向你索命的斯库玛亡魂!你应该知道——它上属的那个、同样被你亲手杀死的鬼神——索锡!虽然其主体意识溃散,但其最根本的、充满吞噬与暴戾的“鬼神本源”烙印,很可能同样残留在了你的身上,或者通过某种因果与你相连!只要一有机会,在鬼脉洞开、你心神失守的瞬间,这两个与你有着最深“死仇”的亡魂,会不顾一切、歇斯底里地,要你偿命,要将你的灵魂拖入它们所在的永恒黑暗与痛苦之中!你将是它们复仇的唯一目标!』
想让我的灵魂陷入黑暗吗?
那么,就来试一试吧。能让我陷入黑暗虽好,可若做不到的话,不管是谁这样尝试都得被我怒火“回敬”!
浑噩中,我最后一次,艰难地、缓慢地,睁开了被冰霜覆盖、几乎黏连在一起的眼皮。视线透过浑浊的冰层,模糊地看向外面师父佝偻却挺拔的身影。
『师父……我能不能提个要求?』
『说。』
『厨房里有酒,给我倒杯酒喝一下吧,我不想死的窝窝囊囊。』
『……好,我就姑且满足你这个任性的要求。』
他去厨房里面翻找一阵,拎出一壶酒两个大碗。
『不管怎么说,能认识你这个不知天高地厚、却总能在绝境里蹦出点奇怪念头的小鬼。我第一次对年轻人充满希望了。看在这份上,为师跟你喝一碗。』
两人倒上酒,他解开冰封,我伸出已无知觉的手,颤抖的抓住酒碗。
『师父,要么再见,要么再见……』
要么,劫后余生,师徒再见。
要么,直奔黄泉,再也不见。
高斯·修德曼闻言,脸上反而带了点狂气的笑容。
『哼哼,没有大难临头的恐惧感吗……好小子……你的很多前辈,在第一次被迫踏上这条凶险万分的鬼道时,可都是提心吊胆、如临大敌、惶惶不可终日的!你这副德性……倒有几分老夫当年的混不吝、反正什么也没有,不如豁出去了!』
『天下困扰。我没有普通人好好过日子发家致富的心思。我只想为了所有人,永远化身神龍捍卫天下万民。』
『好啊。现在我看到了你的觉悟,鬼魔之泣会帮助你,来,喝酒吧。』
两人仰头仰头将酒喝尽,他恢复了冰封,走到远处去。
我对他点点头。
『开始吧。』
老头子拔出刀,怒喝道:『格哈!老伙计!是时候了!用你的本领把他体内盘踞的所有亡魂、怨念、残响……一并给我——撕扯出来!!!让它们在无尽的争斗、撕咬、吞噬中,去尝试支配对方,也去暴露自己最本质的形态!用这最粗暴、也最直接的方式轰击他的肉身与魂魄!为他强行轰开、贯通、拓展出那些淤塞的、隐藏的、属于“鬼脉”的后续通道与节点!直至……江河奔流,脉络自成!』
无尽的、纯粹的黑暗,如同最浓稠的墨汁,又如同宇宙诞生前的“无”,瞬间笼罩、吞噬了我全部的视觉、听觉、乃至绝大部分的感官!并非昏迷,而是被强行拖入了一个更深层、更本质的“领域”。
在这片绝对的黑暗中,一个苍老、沙哑、却带着无尽威严与沧桑的声音,仿佛直接在我灵魂深处响起——是格哈!他并未现身,但其意志已然降临。
格哈的声音带着一种吟诵古老咒文般的韵律与沉重,默念着一段晦涩、玄奥、仿佛揭示着某种残酷宇宙真理的“咒语”:
『万物从诞生开始,就不停地争斗……』
(杀戮、竞争、掠夺……)
『相互打着同样的旗帜,都能毫不犹豫地厮杀……』
(同室操戈,信仰相残……)
『是信仰的偏执?利益的驱使?还是……骨子里就涌动着永不满足的、杀戮与征服的基因?』
(对根源的质问……)
『如果有一天,灵魂能跨越脆弱肉体的桎梏,万物(生灵)看到的……会是怎样的一个世界?』
(直达本质的、充满恶意与混乱的……魂之世界?)
咒文的音调陡然拔高,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强制力与开辟性:
『以我——鬼神“格哈”之名!』
(宣告权能与位格!)
『打开吧!通往亡魂归宿、穿梭、争斗之“道”!』
(强行撕裂现实与魂界的屏障!)
『WARD——DAED——WOLL!!!』
(最后的、充满力量与规则的三个音节,如同钥匙,插入了锁孔!)
『轰——!!!』
我感觉到,不,是“我”的某种本质,被一股无可抗拒的巨力,从那个被冰封的、沉重的“躯壳”中,狠狠地、彻底地“扯”了出来!
其实,我战斗得越多,在这条充满血与火的“大道”上走得越远,内心深处,就越有一种被无形之力“阻止”、被某种巨大“惯性”或“规则”所束缚的无力感。仿佛个人再如何挣扎,也难敌洪流。
我听说过……那些关于“天下大同”的梦想,在现实面前,往往显得最不切实际,最像遥不可及的幻梦。
而此刻,在这咒文的力量下,我渐渐感觉到,自己的“身子”变得无比轻盈,仿佛失去了所有重量和依托。然后,是急速的、无法控制的“下坠”感!不,不是下坠,而是坠入了一个没有上下左右、没有过去未来的、无限漫长又无限短暂的——“隧道”!
在里面,既没有“时间”的流逝感,也没有“速度”的快慢,甚至“空间”本身也变得暧昧不清。它既是无限遥远、仿佛没有尽头的彼方,却又仿佛近在咫尺、触手可及。这种矛盾的感觉无比真实。
倒不如说……一个念头如同闪电划过我此刻飘忽的意识:所谓我们三维世界中觉得悠远浩瀚、需要跋涉的距离,在更高维度(比如四维)的存在看来,不过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小点”。
正如我们看二维世界的一条“无限长”的直线,如果从三维的、俯瞰“终点”的角度去看,那条线其实不过是一个闭合的“圆点”。起点即是终点,最遥远的地方,在更高视角下,瞬间就能“到达”。
而我此刻,仿佛就正在经历这种“升维”或“降维”般的奇妙(且痛苦)的穿梭,从一个“点”,被强行抛向无数可能交织的混乱“面”或“体”。
而在“现实”之中——
高斯·修德曼激活的那股庞大、凝练、充满破坏性与创造性的“念力”,在他精准的控制下,顷刻间便如同无形的巨锤,又如同最细腻的手术刀,将我的身体(隔着冰层)彻底“笼罩”!
『嗡——!!!』
冰桶开始剧烈震动,表面的冰霜不断炸裂、剥落,又迅速被更深的寒气修复。桶内那黑漆漆、浑浊的液体(冰水混合药力阴气),如同被煮沸般疯狂翻滚、涌动!
紧接着,更加骇人的景象出现了!
无数漆黑、粘稠、散发着浓郁怨恨、痛苦、暴戾气息的“气流”,如同有生命的黑色藤蔓,又如同疯狂生长的邪恶树枝,猛地从我身体表面(透过冰层隐约可见)的每一个毛孔、每一处穴窍中“涌”出!
这些“黑气”并非散逸,而是在某种力量牵引下,在我身体周围虚空之中,交错纵横、疯狂地“生长”、蔓延开来!它们仿佛没有尽头,向着四面八方无限延伸,构成一副诡异而恐怖的、仿佛由纯粹负面能量构成的“树状图”!
那是鬼魂在搏斗!是怨念在冲突!是不同属性的阴气、魂力在疯狂对撞、撕咬、试图吞噬彼此!每一道延伸的“树杈”,都代表着一股鬼魂力量的外显与对抗。
而所有“树杈”的“根部”,那盘根错节、最深最暗的源头,毫无疑问,依旧牢牢地扎根于、循环于——“我”的体内!我的身体,就是这场混乱战争的“土壤”与“战场”本身!
师父高斯·修德曼要做的,就是引导、驯服这股因他激发和格哈咒文而彻底暴走的力量。就好像上古先贤治理肆虐的洪水,不能一味堵塞,而要疏浚河道,引导流向。
他要以无上念力为“渠”,以我肉身魂魄为“地”,为这些狂暴的“鬼魂之力”、“阴气洪流”,强行开辟、塑造出有序的、可以循环运转的“河道”!
于是,江河乃成。这在我体内新成的、可供阴气魂力运转的“江河”,便是——鬼脉!是既可以作为气血(阳气)运行的辅助通道,又可以作为鬼魂之力、阴属性能量流动源泉的、兼具阴阳的奇异脉络!
而“我”的意识……我真正的、剥离了大部分感官束缚的“本我”……此刻,就在这条正在被疯狂开凿、充满混乱、冲突与无尽危险的“新生江河”的某一处,如同暴风雨中的一叶扁舟,无助地、身不由己地……漂泊、沉浮……
就在我意识即将彻底被这混乱洪流吞噬的最后一瞬,一个带着哭腔、却无比清晰、无比执着的女声,如同穿透重重迷雾的星光,微弱却顽强地,传入了我这漂泊意识的最深处:
『一定……一定要回来啊……二营长!』
是露易丝的声音。
她说完,似乎用尽了所有勇气,不自觉地、死死地攥紧了手中的法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