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鲁斯城的郊外,玄特山巅。
说实话,寡人现在实在有些浑身乏力的感觉。
我被穹琼和明美若月纠缠到后半夜才勉强睡着,天刚蒙蒙亮就被女王堵在了旅馆门口,连口热乎早饭都没吃几口就被拽着上了山,此刻两条腿都跟灌了铅似的,提不起多少力气。
初春的风带着山林里特有的清冽草木气息,顺着蜿蜒的山间小道扑面而来,混着松针的涩味、野花开出来的淡香,还有山涧溪流的湿润水汽,吸进肺里,连带着前一晚宿醉带来的昏沉、被两个丫头折腾了半宿的疲惫,都散了大半。不得不说,走在这铺满了落叶与松针的小道上,感觉连空气都比城里清新了不少,和普鲁斯城街巷里挥之不去的烟火气、酒气,还有王宫大殿里那股子熏人的香粉与华贵气息比起来,这里简直像是另一个世界。
女王陛下和她的手下们在前面不远处赶路。惊天,雪莉女王穿着一身便于行动的劲装,褪去了王宫里那身华丽繁重的王服,少了几分王座上的威仪,多了几分少女的利落。
她身边的卫队个个全副武装,手始终按在腰间的兵器上,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的密林,脚步放得极轻,连呼吸都压着,一看就是久经训练的精锐。
而我虽然奉了她的请求,说是要沿途护送她,避免出城后遭到叛乱贵族余党的伏击报复。但现在看来,这一路走了快两个时辰,别说刺客余党了,连只凶一点的野物都没撞见,真是风平浪静得很。
寡人慢悠悠地跟在队伍后面,双手插在袖筒里,晃悠着往前走,不知哪里来的一片老树叶被山风卷着,打着旋儿缓缓落下,轻飘飘地落在了我的肩上。
『啊,主人身上有叶子呢。』
身旁的明美若月立刻察觉到了,她停下脚步,踮起脚尖,伸出纤细白皙的手,小心翼翼地将那片落叶从我肩上拈了下来。
我对着她无所谓地摇了摇头。
『人和自然是一体,落叶和我都是大自然的一部分。不是落叶出现在我身上,而是我恰好在它下落的路上出现。』
这话一说出口,我自己都愣了一下,心里暗自吐槽:贤者思维又作怪了?好好的路不走,怎么突然冒出这么些酸溜溜的话来。
可旁边的穹琼却像是听到了什么至理名言一般,一双眼眸瞬间亮了起来,里面满是痴迷与崇拜的光。她快步走到我身侧,顺着我的目光望向远处层峦叠嶂的山景,声音柔得能掐出水来,带着无限的赞叹:『主人,山里的景色很美。正如您所说,感觉好像回到大自然的怀抱。能陪在主人身边,一同看这样的景色,是穹琼这辈子最大的福气。』=
说起来,我们一行人浩浩荡荡地跑到这深山里来,到底是为了什么呢?
其实说穿了,也没什么大事。就是今天天刚蒙蒙亮,我还抱着被子睡得迷迷糊糊的时候,旅馆的老板就慌慌张张地来敲我的房门,说女王陛下带着大队人马,亲自登门拜访,已经在楼下等着了。
我刚起床更衣洗漱,下楼,就看见雪莉女王早早等待了,她穿着一身正装,带着菲尔领主和一众卫兵,毕恭毕敬地站在旅馆大堂里,说这玄特山中住着她的一位至亲,她如今想要进山去见那个人。但山里情况不明,又担心叛乱贵族的余党会借着这个机会伏击她,只有她自己和卫队进山,实在是不安全。
话里话外,意思再明显不过了,就是想请我这个“玉龍国大使”,带着人陪她走一趟,给她当这个贴身保镖。
我看,在她心里,恐怕从来都没把我当成什么真正的“友邦大使”,无非是把我看成一个恐怖的野兽,一个战斗力强到足以弑神的疯子。毕竟她亲眼见过我单骑闯阵,击杀叛军首领,一人杀退上百骑兵的狠辣模样,也见过我在大殿里两刀斩了刺客,连眼睛都不眨一下的残暴。所以,在她看来,有我这么个杀星在身边,别说什么贵族余党了,就算是山里的猛虎黑熊,见了我也得绕道走,“利用”我来保她一路平安,再好不过了。
对此,我心里门儿清,却也没戳破。
毫无疑问,人对于现状满足了,就常常会感到莫名的彷徨。叛乱平了,黄金分了,在这普鲁斯城里,我住着最好的旅馆,吃着最精致的酒菜,走到哪儿都被人毕恭毕敬地喊一声“大使阁下”,日子过得不能说不舒坦。
可也正是因为太舒坦了,反而没什么事可做。龙十三那帮家伙天天揣着金子往城里的赌坊、酒肆里钻,不到后半夜不回来。白天岛拿到黄金以后,这些天都没来再找过我,一整天都见不到人影。露易丝天天陪着失忆的露露耶,在院子里陪她回忆以前的事情,很少出门;彩彩和兔玲珑更是在旅馆的后院里就能玩上一整天,根本不用我管。
不知不觉间,队伍已经走到了玄特山的山巅。
这里的视野豁然开朗,脚下是连绵起伏的林海,远处能将整个普鲁斯城的全貌尽收眼底,蜿蜒的河流像一条银色的带子,缠绕在青绿色的平原上。
微凉的山风迎面吹袭过来,带着山林的清气,吹得人衣袂翻飞,浑身的毛孔都舒展开了,让人神清气爽。我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浑身的骨头都发出了一连串“咔咔”的轻响,一路爬山带来的疲惫和乏力,瞬间就散了个七七八八。
就在这时,女王的下属便从身后快步走了过来,靴底踩在碎石子路上,发出清晰的脚步声。
『大使阁下,女王请你一块进去。』
我转头一看,来人正是罗兹·查利。
他依旧穿着一身合身的镶钉皮甲,腰间佩着长剑,盔甲被擦得锃亮,脸上的胡茬也刮得干干净净,比起之前在边境关卡时,那个满脸警惕、浑身紧绷的守关军官模样,此刻多了几分沉稳干练,看向我的眼神里,也没了当初的戒备,只剩下满满的敬重与客气。
嗯,咱们说回来,那就是我至今都还在冒充这个“玉龍国大使”的身份。
说起来也挺可笑的,从一开始在关卡上,为了唬住他们随口编出来的一个名头,用到现在竟然越来越顺风顺水。有了这层身份,又何尝不是一道天然的威慑?反正这艾力高地与世隔绝了几百年,外面的天炎帝国早已分崩离析,玉龍军团也成了史书里的传说,这些事他们一概不知。就算我随口瞎编什么玉龍国国力强盛、大军陈兵边境,又有谁能来揭破我的谎话?
我跟着罗兹·查利往前面的木屋走去。
『不知道女王陛下找我进去是有什么事?这山里住的到底是何方神圣?』
罗兹·查利闻言,脸上露出了几分敬重,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唏嘘,他放缓了脚步,压低了声音,对我解释道:『或许阁下有所不知。在这座山上隐居着的,是女王陛下的祖父,也就是海尔迦王国的上上任国王老陛下。那位老者在二十多年前,就已经无心治理国家,于是主动退位,将王位传给了女王的父亲,自己隐居到了这玄特山巅。海尔迦王国在议会的维持下,安稳度过了几年的过渡期,而几年后,女王的父亲才正式登基亲政。』
『是这样啊……』
我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心里暗自感慨。
老话说,最是无情帝王家。所谓帝王,那就是即便面对亲生骨肉,也能为了权位痛下杀手,半分情面都不会讲的那种。天炎帝国历史上,为了皇位父子反目、兄弟相残的事情,简直多如牛毛,我见得太多了。
但是,像这位老国王这样,正值壮年就主动放下权位,隐居山林,不问世事的,实在是少见得很。
但话虽如此,我倒是突然来了兴致,想会会这位传奇的老国王。
顺着山间平整的石板路往前走了没几步,就看到了一间建在山巅平地上的简朴木屋。木屋是用原木搭建的,墙面上爬着些藤蔓,门口围了一圈竹篱笆,里面种着些草药和蔬菜,旁边还有一口小小的水井,看着朴素又安宁,和山下那座金碧辉煌的王宫比起来,简直是天差地别,半点皇家的奢华气都没有。
而且再一打量,这就是天炎外界的建筑风格?怎么回事?
值得一提的是,守在木屋门口的,正是刚德,也就是那个在王宫门口拦着我们的狮人战士。
他身上的伤已经完全好了,依旧是那副两米多高的魁梧身材,浑身的肌肉贲张,金黄色的鬃毛打理得整整齐齐,身上穿着一身保养得极好的重型铠甲,手里拄着那柄巨剑,站在木屋门口,像一尊不可撼动的铁塔。琥珀色的竖瞳看到我们走过来,微微动了一下,目光在我身上停留了片刻,依旧带着几分警惕,却没有了之前的敌意。
『老国王就在里面。』
他面无表情地开口,声音依旧像闷雷一样低沉浑厚,目光紧紧锁着我,一字一顿地说:『我希望你能成为海尔迦古代王国的朋友,而不是敌人。否则,我会很困扰。』
『哈哈哈哈。』
我对着他发出一阵爽朗的大笑,没接他的话茬,只是转过身,对着跟在我身后的穹琼和明美若月挥了挥手,朗声说:『你们跟我进去。』
『这怎么可以呢……』
穹琼立刻摇了摇头,脸上瞬间露出了卑怯的神色,连忙往后退了半步,低着头,声音细若蚊蚋地说:『主人,您要见的人,是海尔迦的前国王,身份一定无比尊贵。如果我们这些仆人出现在他的房间里,就是失了礼数,对方一定会不高兴的,到时候还会连累主人您……我们就在门外等着您就好。』
明美若月也跟着点了点头,轻轻拽了拽穹琼的衣角,同样低着头,不敢看我,显然也是和穹琼一样的想法。
『说什么胡话?什么仆人不仆人的!?你们是我很重要的人,不是什么低贱的仆人。我告诉你们,如果对方因为这点小事就敢发难,那我转头就走。』
话音刚落,我陡然提高了声调。
『更不说玉龍大军在外!谁要是看不起玉龍大使带来的人,就是看不起我,看不起玉龍国!这地方,谁留我也不待!』
这话一出,周围瞬间安静了下来。
刚德脸上的肌肉微微抽搐了一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还是闭了嘴,只是默默往旁边让了让,不再多说一个字。他很清楚,眼前这个男人不是在开玩笑,他是真有点暴脾气,难打交道哦……
寡人再度转过头,看着依旧愣在原地的两个姑娘。
『走走走,GoGoGo!有我在。他不敢怎么样的。』
『主人……』
穹琼竟然当场就抽噎起来,眼眶瞬间就红了,大颗大颗的泪珠顺着脸颊滚落下来,滴落在她身前的衣服上,染湿了一小片。明美若月也是一样,小脸涨得通红,眼眶里蓄满了泪水,梨花带雨地看着我,嘴唇微微颤抖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以前,以前从来没有人会像主人这样重视我们。斯库玛和主人比起来,根本就不一样,虽然您口头上,总是说自己是残暴的,是杀人不眨眼的魔鬼。可是,不一样呢……主人,主人对待我们就好像对待家人那样。我已经别无所求了,既然主人要我进去,那么我就陪着主人吧。就算将来……您让我挥刀自尽,穹琼也是不会犹豫的。因为……这是主人的命令,是最珍惜我的人,对我所说的话。』
明美若月也附声道:『对啊……主人,是何等仁慈呢。能跟着主人,是我们这辈子最大的幸运。』
『…………』
我站在原地,看着跪在我面前哭成泪人的两个姑娘,人都傻了。
不不不,我可能真是为了找你们撑场的,真不是什么感天动地的主仆情深啊!
现在请你们暂时装作是我的军师团好了,不要让别人把我当成光杆司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