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原木木门,一股清冽的草药香,瞬间扑面而来。
木屋里并没有别人,陈设简单到近乎朴素,没有半点王室的奢华痕迹,只有靠墙的一排老榆木架,上面整整齐齐摆着晒干的草药和几本封皮泛黄的线装旧书,屋子正中央摆着一张被岁月打磨得光滑发亮的老榆木茶桌,几把矮脚木椅围着桌子稳稳摆着,阳光透过木格窗棂斜斜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安静得只能听到窗外山风吹过松林的簌簌声响。
我带着穹琼和明美若月缓步走进去,抬眼便看见一个戴着宽边麦秆草帽,满脸沟壑纵横、写满了岁月沧桑的老者,正端坐在茶桌对面的主位上。
他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短衫,袖口随意挽着,露出一双青筋凸起的手,正慢悠悠地摆弄着面前的紫砂茶具,动作不疾不徐,透着一股岁月沉淀下来的从容。
雪莉女王正安安静静地守候在他旁边,微微垂着头,平日里在王宫里那副威仪十足、不怒自威的模样荡然无存,只剩下面对至亲时的乖巧与恭敬,像个普通的、陪着祖父的小姑娘,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老人的动作。
看到我们进来,老者缓缓抬起头,草帽的帽檐下,露出一双浑浊却又异常锐利的眼睛。那眼神像是淬了几十年的时光,能看透人心似的,在我们身上缓缓扫过,最终稳稳落在了我的身上。
他放下手里的茶盏,对着我微微颔首。
『初次见面,有失远迎。』
这便是雪莉女王的祖父?海尔迦的上上任国王,面相上看起来,竟然就是一个普通的天炎人,甚至加上这身打扮以后,像个农夫。
然而,哪怕隐居山林二十多年,褪去了所有的王权与华服,身上依旧带着一股久居上位者沉淀下来的气度,不怒自威,却又不显半分凌厉,像这山巅的老松,看着平和,根基却深扎在这片土地里。
寡人连忙对着他郑重地抱了抱拳。
『幸会,幸会。老国王客气了,是我冒昧登门,叨扰了。』
『请坐。』
老者对着我对面的空椅子伸了伸手,示意我坐下,语气平和,没有半分架子。穹琼和明美若月安安静静地站在我身后,垂着头,半点声响都不敢出。哪怕我之前说了她们是我重要的人,在这位见证了王国几十年风雨的老国王面前,她们依旧收敛了所有的性子,乖顺得像两只小猫,连脚步都放得极轻。
寡人在椅子上坐定,刚想开口说些客套话,坐在对面的老者突然抬眼看向我,嘴角勾起一抹带着几分微笑。
『我听说阁下是个善于饮酒的豪杰,菲尔那小子前几天回山里来看我,一边是说起叛乱的事情,一边还跟我念叨了好半天,说阁下酒量惊人,豪气干云,是个难得的真英雄。』
『菲尔领主?』
他颇为神秘地一笑,身体微微往前倾了倾,压低了些声音,像是在分享什么压箱底的宝贝似的。
『我这老头子在山里隐居了二十多年,没别的爱好,就好口酒。我还私藏了几瓶度数极高的好酒,封在地窖里快二十年了,平日里连菲尔来求,我都舍不得给他开一瓶。今日难得遇上英雄,你可有兴趣与我老头子共饮几杯?』
他说着,还对着我挑了挑眉,那模样像个得了绝世好酒、急着找人分享的老顽童,半点前国王的架子都没有,眼里满是邀酒的热切。
那么,要如何回答他呢?
A.绝对不喝。
B.一定要喝。
未来可以影响过去。
你可以想象为“因为我今天下午会从山上摔下去,所以过去被影响;在当时的早上,我会选择去爬山。”。因为,倘若未来无法影响过去;我早上选择去爬山的几率或许就不是100%。
选项结果B:
我当即对着老者朗声一笑。
『好,拿过来给我见识一下。我倒要尝尝,老国王珍藏了二十年的好酒,到底是什么滋味。』
他听到这里,重重拍了拍桌子。
『这位二阁下果然是英雄也!有胆识,有豪气!且容我去去就来。』
过了好半天,老头子才从里面走出来,怀里抱着几个用粗布严严实实裹着的、深褐色的烧酒瓶,一步步走到茶桌前,小心翼翼地把瓶子挨个放在了我面前。
那酒瓶看着就颇有年头,瓶身被摩挲得发亮,封口用的蜂蜡都已经泛黄龟裂,瓶身上没有任何花哨的标签,看着朴素厚重,却透着一股沉甸甸的质感。
老头子伸手拍了拍最中间的一个酒瓶,脸上带着几分得意,又带着几分藏不住的炫耀,对我说道:『这是96度的极度烈酒。是我当年退位那年,亲手守着酒坊蒸酿的,历经九次反复蒸馏提纯,封在这山巅的地窖里,整整二十年了。一开瓶,酒香能飘满整座玄特山,阁下可敢一试?』
『试试就逝世。』
我伸手拿起最前面的一瓶酒,直接拧开了封口。当场举起酒瓶,对着瓶口,仰头就猛灌了一大口。
『喝完一瓶,还有一瓶。』
结果,几瓶酒下去,我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的人影、茶桌、木屋,全都搅成了一团模糊的光影,耳朵里嗡嗡作响,什么都听不见了。胃里的灼烧感翻江倒海,脑袋像是被重锤狠狠砸了无数下,眼前猛地一黑,身体一软,“咚”的一声,一头栽倒在了茶桌上,手里的空酒瓶滚落在地,发出清脆的碎裂声,再也没有醒来……
木屋里瞬间陷入了死寂,雪莉女王猛地站起身,看着倒在桌上不省人事的我,脸上写满了茫然无措和惊慌,声音都带着哭腔:『爷爷!这……这可怎么办啊?!』
那位老国王,脸上的笑意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他缓缓站起身,走到茶桌旁,低头看了看倒在桌上的我,浑浊的眼睛里没有半分波澜。他转过身,面对茫然无措、手足无措的雪莉,淡淡说了一句话。
『我以前并没有听说过什么玉龍国。』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炸在雪莉的耳边。她愣在原地,瞪大了眼睛看着自己的祖父,嘴唇微微颤抖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这就是该选项的结果。
选项结果A:
听到老者邀我共饮的话,我非但没有半分被勾起酒瘾的样子,反而仰头发出一阵洪亮的冲天大笑,笑声在朴素的木屋里回荡着,震得桌上的茶盏都微微晃动。笑罢,我才收住声,对着他不紧不慢地说道:『依我看来,前辈不像是嗜酒之人,不过,如果你真的需要个陪酒的人,二某倒是可以奉陪到底。只是前辈这把年纪,隐居在这山巅之上,若是喝坏了身子,我可担待不起。』
我这话,既给了他十足的台阶,也摆明了态度,没有半分要接下这酒局的意思。庆功宴上喝得酩酊大醉栽倒的事儿还历历在目,更何况这老头藏的酒,一听就不是善茬。
再者说,我今天是来见这位老国王的,不是来拼酒的,喝得醉醺醺的,反而落了下乘,什么事都谈不成,平白失了分寸。
『啊……罢了。』
老者闻言,先是愣了一下,随即也跟着朗声笑了起来,摆了摆手,脸上那点老顽童似的邀酒劲儿瞬间散了去。他叹了口气,慢悠悠地说道:『今日也实在不宜饮酒,刚才也就是跟阁下开个玩笑,试试阁下的性子罢了。』
我挑了挑眉,端起面前刚沏好的热茶,抿了一口。清冽的茶香在舌尖散开。
『阁下做得好大事!拿这烈酒试我,就不怕我真的喝了,当场醉死在你这木屋里,到时候你孙女可饶不了你?』
『哈哈哈哈。』
他亦跟着我狂笑不止,笑得前仰后合,连头上的草帽都差点从头上滑下来。
『不过咧,说实话,要是有机会,等我身子好了,还真是想跟你痛饮一番。』
随后,老者收敛了脸上的笑意,神色渐渐变得郑重起来。
『这位大使,现在海尔迦古代王国的局势很复杂,周边莫沙等几个国家都虎视眈眈、蠢蠢欲动,国内的叛乱贵族余党也还没肃清,人心浮动。这个时候,如果某个有重量、有本事的人突然出现,立马就会掀起无数腥风血雨,被各方势力当成棋子,或是当成眼中钉肉中刺,除之而后快。所以我想试试你是不是站在我们这边的。』
他这话,说得无比坦诚,也无比沉重。二十多年的隐居,他看似不问世事,实则把山下的局势看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连各方势力的心思都摸得透透的。
『你这是醉翁之意不在酒,邀我喝酒是假,拿我寻开心才是真啊。』
寡人放下手里的茶盏,眼神里的笑意渐渐散去。
『虽然我不知道你到底想干什么,想让我做什么。不过我得提醒你一下,若是有什么事情,危及我身边的人,亦或者侵害这海尔迦万千百姓的大众利益。这样的事情我不仅不会赞成,还会拼尽全力,变本加厉地阻挠你。哪怕你是海尔迦的前国王也一样。』
此话一出,木屋里的空气瞬间就凝滞了几分。
站在我身后的穹琼和明美若月都是身体微微一僵,而雪莉女王也紧张地攥紧了手,指尖都掐进了掌心,她看向自己的祖父,又看向我,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打个圆场,最终还是没敢开口,只能屏住呼吸看着眼前的局面。
老者坐在对面,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他沉默了许久,浑浊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我,像是要把我从里到外看个通透,连骨头缝里的心思都要扒出来看清楚。过了好半天,他才微微叹息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几分挥之不去的疲惫与沧桑。
『我老了,这个国王之位,本就是偶然得到的。在二十年前,我就知道自己没有这个本事再担任国王。朝堂上的尔虞我诈,贵族间的争权夺利,邻国的虎视眈眈,压得我喘不过气。所以,我将一切本不该有的荣誉和虚妄都摒弃了,退位让贤,隐居到了这玄特山巅。但是,我依旧潜伏着。潜伏在黑暗中,看着山下的一举一动,看着我的儿子战死沙场,看着我的孙女在王座上苦苦支撑,看着那些野心家蠢蠢欲动,看着海尔迦一步步走向衰败,却什么都做不了。这种滋味,你能感受吗?』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到最后,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颤抖。那双总是锐利的眼睛里,也蒙上了一层化不开的落寞。一个曾经执掌一国权柄的国王,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国家陷入战乱与动荡,却只能隐居山林,无能为力,这份煎熬,可想而知。
『昂……好像是挺难受的。但你跟我说这些,没有用啊。我能做啥?讲个笑话给你听一下?让你心情放松放松?』
『哈哈哈哈……』
听到我这番冷漠到近乎不近人情的话,老者非但没有生气,反而又爆发出一阵爽朗的笑声。这一次的笑声里,没有了之前的试探,没有了沉重,反而多了几分真心的欣赏与畅快。
他指着我,对着旁边一脸紧张的雪莉女王笑道:『雪莉,你看看!这才是真正能成大事的人!他从不被别人的情绪裹挟,别人说别人的,他说他的。还不被虚名绑架,心里始终有自己的一杆秤,有自己的底线!我看他比你手下那些只会阿谀奉承、争权夺利的大臣们强上一百倍!』
雪莉女王愣了愣,看着自己放声大笑的祖父,又看了看一脸淡然的我,紧绷的肩膀终于松了下来,也跟着露出了一抹释然的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