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傍晚。
天色将暗未暗,最后一抹橘红色的残阳,挣扎着沉入东原茂密林海的边缘,给天际线镶上一条模糊的金边。
我们选了一处靠近溪流的林间空地扎营,篝火已经燃起,映照着忙碌的人影和静立的帐篷。
我蹲在冰凉刺骨的溪水边,捧起水胡乱抹了把脸,试图洗去一日的尘土与疲惫。
左臂的伤口隐隐作痛,提醒着白天的插曲。穹琼跪坐在我身旁,小心翼翼地替我换药,她的动作极其轻柔,紫眸专注得仿佛在对待易碎的瓷器。
露易丝抱着胳膊站在我身后几步远的地方,马尾辫在晚风中轻轻晃动,小脸上满是不赞同。
终于,她忍不住愤愤地开口:『傻瓜嘛你!规矩本来就是人定的,不喜欢、不合适就改啊!哪有你这样,定了规矩先往自己脖子上套的?还、还划那么大口子!』
『你可别废话了行不行?』我语气带着点无奈,『做都做了,还能咋地?再说了,你看我现在不是好好的吗?我这样做,不是为了逞英雄,是要树一个原则,一个刻在骨头里的规矩——在我这支部队里,不管他官大官小,出身如何,有功必赏,有过必罚。赏罚分明,一视同仁。老子我别的本事没有,就知道一件事情:谁把事情办得漂亮,让我满意,让大伙儿受益,我就提拔他,重赏他。谁要是搞砸了,捅了娄子,坏了规矩,那我就收拾他,绝不含糊。就这么简单。』
露易丝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这时明美若月小步跑了过来,在离我们几步远的地方停下,规规矩矩地鞠了一躬,柔声道:『主人,晚饭已经准备好了,请您过去用饭。』
『嗯……』我摆了摆手,『你们先去吧。我在营地附近再转转,安插几个暗哨和警戒岗位。』
我望向四周逐渐被黑暗吞噬的树林轮廓,声音低沉下来:『咱们这次出行,动静不小,又带着这么多人马辎重。我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小心驶得万年船。』
露易丝一听,立刻梗着脖子道:『我、我跟你去!一个人转悠多没意思!』
她说着,已经匆匆忙忙地跟了上来。穹琼见状,也默默起身,安静地跟在我另一侧。明美若月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也小跑着追了上来。
于是,四个人,就这么默默地在逐渐浓重的暮色中,绕着营地外围转悠起来。我借着最后的天光,对照着粗糙的地形图,仔细考量着每一个可能被利用的接近路径、每一处适合潜伏的阴影、每一个视野开阔的制高点。虽然这样做可能显得有些杯弓蛇影、过于谨慎,甚至会被老兵油子笑话怕死,但我始终记得一句话:为将者,事事需不厌其烦。最简单、最基础的事情,也要反复思考、确认,时刻做好在任何时间、任何地点迎接战斗的准备。
不然呢?难道像某些传闻里的军官那样,一扎营就躲进帐篷喝酒赌钱,或者……找女人?那我这兵带得还有什么意思?不如回家算了。
我一丝不苟地布置着暗哨,交代着口令和预警方式。三个女孩跟在我身后,露易丝偶尔嘀咕两句“这里会不会太显眼”,穹琼和明美若月则有些紧张地四处张望。
而我也就万万没想到,正是我这看似“多此一举”、近乎偏执的谨慎,和这些看似不起眼的暗哨布置,在几个时辰后,救了这两百多号人,包括我自己在内的性命……
当夜,戊时(晚上七点到九点之间)。
营地中央,最大的那堆篝火熊熊燃烧,驱散着林间的寒气和黑暗。赶了一天路,紧绷的神经需要松弛。
白天岛居然不知从哪里弄来一个简陋的“狮头”(据他交代日日随身携带,可我是不知道他放在哪),套在头上舞动起来,在火光映照下却颇有几分滑稽的热闹。龙十三也难得地放下了平日的严肃,拿着一杆去了枪头的长棍,配合着白天岛的“狮子”跳跃腾挪,假装是引狮的武士,两人一唱一和,引得围在篝火旁的骑兵们拍手跺脚,大声叫好,气氛热烈。不少人拿出了随身携带的酒囊,小口啜饮着,驱散寒意。
当然,也有人疲惫不堪,早早钻进了帐篷,沉入梦乡,鼾声与外面的喧闹形成对比。
彩彩看得眼热,觉得那“狮子”好玩,一时兴起,竟“嘿咻”一声跃起,直接骑在了正摇头晃脑的“狮子”——也就是白天岛的脖子上,小手抓住“狮头”咯咯直笑:『我比狮子还厉害呢!看,我能骑狮子!』
正在卖力表演的白天岛猝不及防,脖子猛地一沉,差点栽倒,气急败坏地喊:『下来啊尼玛!!!彩彩!要压垮我了!』
彩彩的体重……骤然发力骑上去,绝不是闹着玩的。
但我也没管,心中觉得确实累了。
随便吃了点明美若月热好的干粮和肉汤,便打发三个女孩各自去休息。我自己却没什么睡意,在营地边缘徘徊,检查着岗哨,心头那丝若有若无的不安感,如同林间夜雾,不仅没有散去,反而随着夜色加深,越来越浓。
就连后来躺进自己的小帐篷,合上眼睛,那感觉依旧缠绕不去。一块无形的大石头,似乎总悬在胸口上方,让人呼吸不畅。
没睡多久。
帐篷的帘子被极其轻微地掀开一条缝,一道娇小灵活的黑影,像猫一样悄无声息地“滋溜”钻了进来。
随即,我身上一沉,多了个温软的重物。
熟悉的气息……是露易丝。但我此刻却没有旖旎的心思,那份不安感在寂静的黑暗中愈发清晰。
她察觉我没睡着,或者说,根本没怎么睡,便伸出手,在我胸口不轻不重地拍了拍。
『喂!干什么不理我啊?装睡?』
『嗯……』我含糊地应了一声,『理,理你。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反应才算对。』这话说得有些心不在焉。
『可恶!』露易丝似乎被我这敷衍的态度惹恼了,狠狠一拳砸在我胸口,力道不大,但足够表达不满,『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你已经偷吃了那两个女人了吧?!』
她气鼓鼓的,声音里混着羞恼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就算……就算我同意让她们喜欢你……不对!我、我才没有说过这样的话!死流氓!你的心里,绝对不准装着那两个人!』
『…………』
我的心里,真的有装着穹琼她们吗?
这个问题,像一根细小的刺,在她蛮横的宣告下,突然扎了我一下。我自己竟然也一时语塞,回答不上来。是责任?是欲望?是混乱局势下的相互取暖?还是别的什么?理不清。
莫名的烦躁和那挥之不去的不安搅在一起。算了,今天想不通的事情,或许明天……不,或许下一刻,就会有眉目,或者干脆没机会再想了。当务之急,是让自己赶紧睡着,恢复精力,应对那可能存在的“万一”。
于是,我偏过头:『……我想睡了但睡不着,你想个办法。』
露易丝微微挑眉,似乎没想到我会提这个要求。她沉默了几秒,忽然用一种带着点恼意又有点别的意味的声音说:『只要你累了,一定就可以睡得着了!』
『哈?』我没太明白她的意思。
『笨蛋!』她似乎有些羞恼,『我不会再说第二遍了!想想办法,让自己变累。』
让自己变累?我恍然,自以为明白了:『噢!你是说出去练习臂力?这是个好主意。我的麒麟臂确实好久没认真淬炼过了,或许我还应该去营地边挑几桶水……』
『不是锻炼啦!!』露易丝几乎是用气音低吼出来,打断了我的“不解风情”。
我被她突然提高的音量吓了一跳,下意识捂住她的嘴:『嘘!你小声点!被人听见像什么话?』
露易丝挣开我的手,在黑暗里瞪着我:『你是怕被你那两个宝贝女仆听见吧?』她像是赌气,又像是试探,声音反而更扬起了些,『那我偏要喊得更大声!来人啊!我在这儿呢!』
我头皮一麻,赶紧又去捂她:『喂!你真的有病啊?快闭上嘴巴!』
……
毫无疑问,接下来的一整晚。我确实是被这闹事的婆娘给折腾到了,累得腰酸背痛,最后眼皮打架,再也生不出半点胡思乱想的力气,连那份不安都被极度的疲惫压到了意识最深处。
真是……疲惫啊。意识模糊前,我脑子里最后一个清醒的念头居然是:明天,该让穹琼想办法炖锅鸡汤喝一下吗?最好放点人参,壮阳。哦,红豆粥养人,芝麻粥对头发好,牛骨髓补精气……狗肉火锅火气太重,羊骨火锅温补,牛肉火锅也行……猪腰子、生蚝、干贝,好像都挺壮阳的。鲈鱼鲜美,韭菜炒鸡蛋家常,驴肉火烧管饱,大葱……直接生啃好像也行?
啊……还有海参、蛇肉、海马、黄鳝、海虾、泥鳅……
药酒,再倒一点,喝完活到九十九……等等,我好像……在做梦啊……
意识彻底沉入温暖的黑暗与疲惫的海洋之前,我仿佛听到趴在我胸口、呼吸渐趋平稳的露易丝,用极小极小的声音,含糊地自言自语了一句。
『可恶……他的“魔法”……越来越让人无法抗拒了……』
嗯?魔法?混沌的思维捕捉到这个字眼。什么魔法?能……滋阳补阴吗?
我想不明白,只觉得潜意识在一片餍足而恍惚的暖流中载沉载浮,越来越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