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舞空，都被这突然出现、用手语交流的卖花女孩弄得愣了一下。
女孩放下那个与她身形相比略显宽大的旧花篮，有些紧张地抬头看着我们。她穿着洗得发白、打着小块补丁的粗布衣裙，很朴素，甚至称得上寒酸。唯一引人注目的，是她那一头长发，并非纯黑，而是带着一种天生的、在阳光下微微泛着暗红色光泽的独特发色，此刻被仔细地扎成了两条长长的、垂到腰际的双马尾，随着她轻微的动作轻轻晃动。
她见我们似乎没立刻理解，更急了，白皙的小脸微微涨红，双手快速地比划起来，动作有些生涩，但意思清晰：
『请问、可以、买花吗？送给、她。』
她纤细的指尖，怯生生地指向了正鼓着腮帮子、努力消灭最后一颗章鱼烧的舞空。
我看着她焦急又期待的眼神，又瞥了一眼舞空那副“除了吃，万物皆可抛”的专注模样，忍不住笑了出来。
『送给她？』我指了指舞空：『姑娘，你找错人啦。这家伙，眼里除了能进嘴的，其他东西基本属于“无用之物”。你卖的花再好看，不能吃，她大概也只会拿来研究能不能拌菜吃。』
舞空正好咽下最后一口，闻言立刻像小鸡啄米般猛点头，嘴里还含糊不清地附和：『对啊对啊！哥哥说得对！不能吃的东西留下来有什么用嘛？既不能填饱肚子，也不能带来快乐，除非它闻起来很好吃！可花……花好像不怎么顶饿哎？』
她甚至还凑近花篮，像小狗一样嗅了嗅，然后皱起小鼻子，做了个“一般般”的表情。
女孩脸上的期待瞬间黯淡下去，变成了慌乱和不知所措。她连忙鞠躬，双手比划得更快了，带着歉意：『对不起、我错了、打扰了、我这就走。』
看她那副仿佛做错天大事、急于逃离的样子，我心头没来由地一软，几乎是下意识地脱口而出。
『诶，等一等！』
女孩已经提起花篮，转过身，闻言肩膀一颤，停住了脚步，却没敢立刻回头。
我走上前两步，尽量让语气显得平和些：『你叫什么名字？』
她迟疑地转过身，仰起小脸望着我，眼睛里带着警惕和疑惑。她没有立刻回答（或许是无法回答），而是小心翼翼地从怀里贴身的口袋里，掏出一个用旧布仔细包裹着的小本子，以及一小截短短的铅笔头。她蹲下身，将花篮放在脚边，就着膝盖，在本子上认真地写下几个字，然后举起本子给我看。
东方栀子。
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谢谢您。
东方栀子……很特别的名字。而且，她果然是个哑巴，无法用言语交流。
『东方栀子……你的名字很好听。』
她似乎有些害羞，微微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我掏出钱袋，拿出两个钱币递到她面前。这面值便比我刚才买章鱼烧花的钱多得多，足够买下她这一整篮花，或许还有富余。
『你的花，我买下了。不过，花就送给你自己，或者……送给你觉得今天应该收到花的人。』
她看着那叠钱，又看看我，慌忙摆手，小脸急得通红，用手语飞快地比划：『太多了、不可以、普通的花、不值、这个价钱。』
『我觉得值就值。』我把钱塞进她提花篮的手里，不容拒绝，『拿着吧，就当是……嗯，庆祝我今天心情不错。』
她握着两枚钱，愣住了，像是捧着什么烫手的东西，不知所措。
我看着这个在情人节清晨独自卖花、却因为“花不能吃”这种理由差点失去一单生意的哑女，一个更突兀、甚至带着点恶作剧性质的念头，毫无征兆地蹦了出来。
或许是这个过于美好也过于虚幻的“早晨”给了我勇气，又或许，只是单纯地想看看这个安静女孩更多的反应。
『对了，栀子。花我买了，也送你了。那作为交换，今天你可以假扮一下我的“女朋友”吗？就今天陪我还有我妹妹一起逛逛？』
“女朋友”三个字一出口，我自己都觉得这提议荒唐透顶。对一个初次见面、明显处境不佳的哑女说这种话，简直跟街头调戏良家没什么区别。
果然，东方栀子像是被我的话吓到了，整个人猛地一颤，手里的钱和花篮差点掉在地上。她瞪大了眼睛，惊恐地看着我，然后像是受惊过度的小兔子，连连后退，双手拼命摇晃，手语打得又急又乱：『不、不可以、对不起、我、我要走了、谢谢、您的钱、花、花送给您！』
比划完，她竟然将花篮往地上一放，也顾不上捡起可能掉落的几支花，转身就跑，那条长长的红色双马尾在身后甩动，很快便挤进了街上逐渐增多的人流，消失不见。
留下我和舞空，以及地上那个略显孤零零的花篮，面面相觑。
我摸了摸自己的脸，有些纳闷：『难道……是我长得太凶恶吓到她了？』
舞空凑过来，倒是肯定地点点头：『嗯！哥哥有时候是看起来有点凶，尤其是想事情的时候，眉毛会皱起来，像这样——』她模仿着我平时思考时皱眉的样子，把自己漂亮的小脸挤成一团，『看起来就像要打人！』
『……去你的。』我没好气地拍了下她的后脑勺，『我有那么吓人吗？』
算了。
我弯腰提起那个简陋却干净的花篮，递给舞空：『喏，花送给你。虽然不能吃，但闻闻看，也挺香的。』
舞空接过花篮，低头看了看里面五颜六色、还带着泥土芬芳的野花，小脸上露出了明显的纠结。她伸出指尖，小心翼翼地戳了戳一朵淡紫色的小花花瓣，然后抬头，用那双澄澈的大眼睛望着我，问出了一个灵魂问题。
『噢……这花，真的不能吃吗？一点点，嚼一嚼，也不行？说不定是甜的呢？』
『吃吃吃，你就知道吃！』我忍不住弹了下她的脑门，『满脑子都是吃！谁将来要是当你情人，那可真是倒了八辈子霉。情人能拿来吃吗？』
舞空捂着被弹的额头，却倔强地连连摇头，小嘴撅得老高：『不对不对！哥哥说得不对！』
『怎么不对了？』
她挺起身子，用一种宣布重大真理般的语气，认真地说道：『在舞空的世界里，“吃”是第二重要的事情！』
『哦？第二重要？那第一重要是什么？』
舞空毫不犹豫，几乎是脱口而出，眼神明亮而纯粹。
『第一重要的，当然是哥哥了！』
『What??』
『如果没有哥哥的话，舞空不仅吃东西没有意义，连活下去……都再也没有意义了呢。』
『…………』
所以说，她是为了我而吃饭？可这逻辑怎么听起来这么奇怪？用我的钱，去买她喜欢吃的东西，然后她吃得开心，说是为了我而吃？
这摆明了是我为了你，才掏钱让你去买东西吃，对吧！
看着她理直气壮、仿佛在阐述“太阳从东边升起”一样自然真理的小脸，我所有吐槽的话都噎在了喉咙里。
『歪理连篇。走吧，小馋猫，前面好像有卖糖画的。』
『好耶！糖画！』舞空的注意力瞬间被转移，欢呼一声，主动拉起我的手，刚才关于“生存意义”的深刻讨论立刻抛到了九霄云外。
我们提着那篮无人认领的野花，继续沿着繁华的街道漫无目的地走着。阳光越来越暖，街上的人也越来越多，成双成对，笑语晏晏。我们这对“假冒情人”加“真·兄妹”的组合，混在其中，竟也不显得特别突兀。
就在这时，旁边的一条小巷岔口，突然蹦蹦跳跳地冲出来一个欢快的女孩，看年纪和舞空相仿，扎着两个辫子，穿着颜色鲜亮但质地普通的小裙子。
她似乎只顾着往前跑，没看路，直直地就从我们面前窜了过去。
紧接着，一个面容敦厚、带着些微气喘的中年人追了出来，一边追一边无奈地喊。
『若月！跑慢一点！你这孩子，不知道自己身体不好吗？不能这么跑！』
叫若月的女孩头也不回，银铃般的笑声传来：『可是，爸爸，今天是情人节诶。你看街上，有好多好多情侣，我好羡慕他们呀。要是我也能……』
她话还没说完，脚下不知被什么绊了一下，惊呼一声，整个人失去平衡，脸朝下的摔在坚硬的石板路上！
事情发生得太快，她父亲伸手去拉已经来不及。
结果，我们眼前就上演了一出结结实实“平地摔”。
『哎哟！』
『没事吧？？』我赶忙过去扶她站稳。
若月惊魂未定地起身拍拍自己，摇头说没事。
『没事没事！谢谢！哥哥，你真是个好人呢！』
『唔……』我还没来得及细想这熟悉感从何而来，旁边的舞空已经像只被侵犯了领地的小猫，浑身的毛都炸了起来。
她一个箭步插到我和小若月中间，双手叉腰，气鼓鼓地瞪着对方，大声叫嚷起来，
『怎么回事啊？！为什么这个女人会喊我的哥哥叫“哥哥”啊！？』
若月被她突如其来的气势吓到，眨了眨眼，没吭声。
舞空见她“不回答”，更来气了，继续嚷嚷，声音又脆又亮，引得旁边几个路人都看了过来：『太可恶啦！不准跟我抢哥哥！你这个……你这个恶毒的母牛！』
“母牛”这个词一出，小若月先是一愣，随即小脸迅速涨红，眼圈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嘴唇颤抖着：『母、母牛？你……你骂我？』
舞空冷哼一声，下巴抬得高高的，一副“我很有道理”的样子：『你身上那么大一股好像牛的气味，当然就是母牛啦！而且，而且……你将来一定长得很像母牛！那就更是奶牛了！大奶牛！』
说着，她还示威似的挥舞了几下小拳头，虽然没什么威慑力，但态度是摆足了。
『呜……呜呜……』若月哪里受过这种“毒舌”攻击，瞬间委屈得大哭起来，转身扑进急忙赶过来的父亲怀里，抽抽搭搭，好不伤心。
中年父亲一边安抚女儿，一边有些尴尬和不满地看向我们。
我赶紧把还在那“哼哼”的舞空拉到身后，对那位父亲歉意地点点头：『抱歉，小孩子不懂事，乱说话。』
那父亲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躲在我身后、还对人家小姑娘做鬼脸的舞空，大概也觉得跟小孩计较没意思，叹了口气，摇摇头，表示自己没有放在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