悠扬的《夜的钢琴曲五》(不知从何处飘来,或许是街边店铺?)那略带忧伤又温柔的旋律,似乎还在空气中若有若无地流淌。对面的女孩似乎还沉浸在刚才的尴尬和一点点委屈中,依旧低着头站在前面几步远的地方,肩膀微微耸动,发出细不可闻的、小动物般的呜咽。
『你叫什么名字?』
女孩身体微微一颤,似乎没想到我会再问。她慢慢转过身,抬起还挂着泪珠的脸颊,怯生生地小声回答。
『明……明美若月,我叫明美若月。』
声音细细软软,像羽毛搔过心尖。
『明美若月……很好听的名字……别哭了。刚才是我们唐突了。』
我顿了顿,看了一眼开始对这段小插曲不太在意的舞空、
『不过,明美若月,你愿意暂时跟我们同行一段吗?你看,她是我妹妹,明美若月。我们今天……嗯,想体验一下有情人逛街是什么感觉,但苦于没有合适的“女伴”。你……能不能帮个忙,暂时假装一下是我的……呃,“一日情人”?只是走走逛逛,绝无冒犯之意。而且我妹妹也在,她很乖的。』
然而,眼前的“明美若月”却把头摇得像拨浪鼓,刚刚止住的眼泪又有了决堤的趋势。
『对……对不起,真的不行。』她声音更小了,带着浓浓的歉意和自卑,『爸爸规定我,十八岁以前不准谈恋爱的……而且……而且……』
她低下头,揪着自己的裙角,声音几乎低不可闻:『而且,跟……跟“母牛”在一起,你的妹妹……也会觉得很困扰吧?很抱歉……我、我配不上这样的游戏……』
说完,她朝我和舞空深深鞠了一躬,动作僵硬而迅速,然后抱着她那个小小的、空了大半的花篮,转身,像只受惊的小兔子,飞快地跑开了,很快消失在街角的人流中,只留下那声带着哭腔的“对不起”和《夜的钢琴曲》的尾音,在空气中轻轻回荡。
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娇叱,清脆、响亮,带着毫不掩饰的傲慢与不耐烦,瞬间刺破了街头相对平和的氛围:
『喂!前面发生了什么?那几个看上去就一脸傻相的家伙到底杵在那干嘛?』
这声音极具穿透力,而且用词相当不客气。我、舞空,以及旁边几个路人,都下意识地回头望去。
只见不远处的街口,人群仿佛被无形的力量分开。
另一边一个穿着黑色执事服、管家模样的中年男人,正微微躬身,对声音来源处恭敬地说:『大小姐,好像是两兄妹在街头闲聊,并无大碍。』
『哼!』随着一声更加不悦的冷哼,声音的主人现身了。
那是一个身材娇小的女孩,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年纪,却穿着一身极其精致繁复的哥特式洛丽塔裙装。裙摆层层叠叠,以黑色为底,领口系着蕾丝颈饰,脚上是同样风格、带着精致搭扣的黑色小皮鞋。明明是甜美可爱的风格,穿在她身上,却硬生生被穿出了一种凛然不可侵犯的、冰冷而高傲的气质。
她的容颜极为出色,皮肤白皙近乎透明,五官精致得像橱窗里最昂贵的人偶。一头如瀑的黑色长发披散在肩头,在阳光下泛着丝绸般的光泽,头上还戴着一顶小巧的、点缀着黑色绢纱和暗红玫瑰的小礼帽。然而,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神情——那双漂亮的眼眸里,此刻盛满了毫不掩饰的嫌恶、不耐烦,以及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嫣红的小嘴紧抿着,下颌微微抬起,仿佛多看周围“庶民”一眼都是施舍。
她更像一朵带刺的、色泽艳丽却含有剧毒的鲜花,美得惊心动魄,却也让人清晰地意识到,伸手去摘,必然会付出鲜血淋漓的代价。
那一刻,周围似乎安静了一瞬。许多路过的男性,无论老少,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被吸引过去,有人倒吸冷气,有人面露痴迷。这女孩的容貌气质,确实有这种魔力。
就连我,在初见这惊鸿一瞥时,也不由得看痴了一瞬。并非出于什么龌龊心思,纯粹是人类对极致美丽事物本能的、短暂的失神。
然而,就是我这“看痴了”的模样,似乎瞬间点燃了这位大小姐的怒火。
她锐利如冰锥的目光立刻锁定了我,眉头蹙起,嫌恶之情溢于言表。
『易叔叔,把这个蠢货的眼睛给我挖了!!!』
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斩钉截铁。
『被他这么盯着,本小姐真是感觉恶心死了!明明身边都已经有了女人,你这只不知天高地厚的癞蛤蟆,还在这儿傻傻地看着我做什么!?快滚回你的井里去吧!』
那位高大的管家(保镖?)脸上露出了明显的苦笑,他光头锃亮,站在那里像一尊铁塔。他微微侧身,挡在我和大小姐之间一点,用低沉而平稳的声音劝道:『大小姐,算了。他只是被您无与伦比的魅力给暂时迷住了而已,并无恶意。今日佳节,何必动怒?』
『哼!』女孩双臂环胸,小巧的下巴抬得更高了,从鼻子里发出一声不屑的冷哼,『除了爹地和你们几个以外,男人真是没一个好东西!看了就让人生厌!』
她似乎懒得再跟我们这群“蝼蚁”多费唇舌,愤愤地跺了跺脚,看也不看我们,昂着她那骄傲的小脑袋,就像一只巡视领地却被低等生物打扰了的黑天鹅,迈着高傲的步伐,准备从我们身边径直走过。
那位光头保镖(看来确实是保镖)对我投来一个歉意的眼神,然后走上前一步,庞大的身躯带来无形的压迫感。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语气还算客气:『这位先生,还有这位小姐,请让让路,这是我们家大小姐。』
说着,他动作流畅地从西装内袋里掏出钱包,抽出两个金币,递到我面前。动作自然得仿佛这只是清理路障的一点微不足道的“辛苦费”,或者说“遮羞费”、“封口费”。
但我根本没在意那两百法布。我的目光,不自觉地再次被那个正从我身旁走过的女孩吸引。她走过时带起一阵极淡的、冷冽又甜腻的香水味,侧脸线条优美而冰冷,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小片阴影。人生初见,竟能如此惊艳,也如此……扎人。
她似乎察觉到了我的目光(或许是我的目光太过直接?),猛地侧过头,再次狠狠瞪了我一眼,那眼神里的厌恶几乎要化为实质的冰刃。
『还看?!易大力!你还在磨蹭什么!挖眼!割舌!砍手!立刻!马上!本小姐不想再看到这只恶心的虫子!』她尖利的声音再次响起,在街头显得格外刺耳。
名为易大力的光头保镖脸上苦笑更浓,他对我快速而低声地说了一句:『冒犯了,这位先生。刚刚那位是宋家的大小姐,宋婉儿。而在下的名字是易大力。我家大小姐……脾气比较直率,还请海涵。』
他语速很快,显然是想尽快结束这场闹剧。
然而,远处的宋婉儿听力极佳,或者说她一直竖着耳朵在听,闻言立刻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再次炸毛,转身怒道:『谁让你把我的名字告诉这个死虫子了啊!?不行!易大力,你现在就把他的舌头给我割下来!对了,把他的手也砍掉!眼睛也一起挖出来!!本小姐说到做到!』
这越发离谱的命令,让易大力的额头似乎都冒出了冷汗。周围的路人也开始指指点点,但似乎都认得这位“宋大小姐”或者畏惧她身边的保镖,只敢远远观望。
『嗨嗨,婉儿,消消气。大街上,注意点影响。』
就在这时,一个沉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威严的男性声音,从旁边一家装潢典雅的店铺门口传来。
伴随这声音,一个气度沉稳、穿着得体的中年长袍男人,缓步走了出来。他看起来四十多岁,面容儒雅,眼神却深邃锐利,行走间自有一股久居上位的从容气度。他拿着一把扇子,上边写着八个大字。
“天下英雄,实有未知”。
宋龙城收回看向目光,转而投向这边,脸上带着一种长辈看待晚辈胡闹时的、略带无奈又纵容的微笑。他没有先理会气得跳脚的宋婉儿,而是径直向我走了过来。
他走到我面前,停下脚步,目光在我脸上停顿了一瞬,那眼神似乎能穿透人心。然后,他居然很自然地从口袋里掏出一盒看起来就价值不菲的香烟,抽出一根,递向我,动作随意得仿佛只是在街头遇到一个可以聊两句的熟人。
『鄙人宋龙城,来一根?』他声音平和,听不出喜怒。
这个举动大大出乎我的意料。我愣了一下,没接。
而在他旁边,另一个身影也快步走了过来。那是一个看起来和宋婉儿年纪相仿、甚至容貌也有六七分相似的女孩,但气质却截然不同。她穿着素雅的浅色连衣裙,长发柔顺地披在肩后,神情温婉,眼神清澈,带着浓浓的歉意。
她走到我面前,先是对着宋龙城微微欠身,然后转向我,深深地、标准地鞠了一躬,声音柔和悦耳:『对不起,这位先生。我表姐她……只是平时说话的态度不太好,并不是真的想要对您怎么样。我替她向您郑重道歉。我叫唐糖,是婉儿的表妹。请您千万不要把表姐的气话放在心上。』
她说话的功夫,一个看上去有些瘦弱、脸色略显苍白的少年,背着一个小包,正摆着一脸“累死了”的表情从后面跟了上来,嘴里嘟囔着:『姐,表姐,你们别走那么快啊……我真是……快累死了……』
正是之前跑开的宋婉儿,听到声音,回头怒道:『唐狮!!!你不想逛就滚回去!别在这儿碍手碍脚!』
被叫做唐狮的少年缩了缩脖子:『呃……表姐你真是的……』却不敢再多言,只是默默走到唐糖身后站定,好奇地打量着我和舞空。
这个叫唐糖的女孩,容貌确实与宋婉儿有几分相像,但少了那份咄咄逼人的骄纵,多了如水般的温婉与善意。她道完歉,见我没立刻回应,居然又向我连连鞠躬,态度诚恳得让人有些无所适从。
看到这里,我赶忙摆手。这对“宋家”的组合——骄纵蛮横的大小姐,深不可测的家主,温婉道歉的表妹,沉默寡言的表弟,还有那个苦着脸的保镖——怎么看都不是寻常人家。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尤其是在这真假难辨的“梦境”或“记忆”里。
『不用不用,别客气。你们看起来……都很不好惹。所以我可不会计较什么了。各位,请自便,请不要把这点小事情放在心上。』
我的本意是赶紧划清界限,息事宁人。
然而,那位一直静静观察着我的宋龙城,听到我这话,却突然仰头哈哈大笑起来。笑声爽朗,却带着一种洞悉世事的了然和一丝……玩味?
他笑罢,目光如电,重新落在我身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审视与探究。
『阁下做得好大事,还说什么“可不会计较”……』他缓缓开口,语气不急不缓,却带着无形的压力,『莫非,就不怕宋某问罪于你?你就不怕我反过来怪责你惊扰到小女,倘若如此,你可是不小的过失。』
他顿了顿,向前迈了半步,明明只是平常的站立,却仿佛有山岳般的气势隐隐笼罩过来。
『我,宋龙城。』他平淡地报出名号,却字字千钧,『纵横天下三十年。上至达官显贵,下至贩夫走卒,无不对我敬畏三分。』
他的目光扫过一旁气鼓鼓却暂时安静下来的宋婉儿,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宠溺,继续道:『鄙人小女婉儿,继承了我的几分脾性,虎将之风,锋芒毕露。』
然后,他的视线重新聚焦在我脸上,那目光锐利得仿佛要剥开我所有的伪装,看透我到底是故作镇定,还是真的有所依仗。
『不过,以我观之……』他意味深长地拖长了语调,『阁下虽衣着寻常,然眼神沉静,面对骤变而不惊,言语谦退却自有筋骨。绝非池中之物。阁下久历四方,必知当世英雄。宋某不才,愿闻其详。请——言之。』
最后三个字,他略微加重了语气,脸上带着似笑非笑的表情,竟真的摆出了一副煮酒论英雄、考较天下豪杰的姿态!
我感到一阵窒息。
这家伙是认真的?还是说,这根本就是另一种形式的“提兵问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