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天,当晨曦勉强穿透铅灰色的云层和未停的风雪,贼军攻击便以远超昨日的凶猛态势而再度降临。
不再是试探,而是真正的、如同怒涛拍岸般的全面猛攻!
数千贼寇发出震天动地的嚎叫,如同黑色的潮水,一波接一波地涌向残破的城墙。
他们动用了更多的云梯、简陋的冲车,甚至扛着粗大的树干撞击本就摇摇欲坠的城门。箭矢如同密集的飞蝗,在城头与城下交织,每时每刻都有人中箭惨叫倒下。滚木礌石早已用尽,守军只能用一切能找到的东西——碎砖、瓦砾、甚至阵亡战友的兵器铠甲——向下投掷。
寡人射断了五六张弓,而且最危急的时候,手上连家伙都没有,直接在城墙上跟几个匪人肉搏了起来。
他们太猛了。兵力、士气、装备(相对而言)都占优,攻势如同永不停歇的海浪。挡不住,就只有城破人亡一条路。
寡人看着在撞击下呻吟颤抖、门闩已经出现裂痕的城门,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既然守不住门,那就不守了!
『传令!放弃城门防御!把所有能找到的石头、木料、杂物,全部给老子堆到内城门的门洞里!彻底堵死!一块砖缝都别留!他娘的,老子不出去,你们也别想从正门进来!有本事,你们就飞进来,或者用牙把城墙啃塌!不管是十天,一个月,还是一年半载,咱们就在这城里耗着!看谁先饿死,先疯掉!』
命令被疯狂执行。士兵和劳工们吼叫着,将早已准备好的、甚至现拆的房屋石料,疯狂地填入城门洞。轰隆声不断,尘土飞扬,很快,几座城门便被从内部用砖石土木彻底封死,变成了实心的“墙”。
然而,这并不能阻挡疯狂的贼寇。数十架云梯如同森林般架上了城墙,悍不畏死的贼徒口衔利刃,顶着盾牌和箭雨,疯狂向上攀爬。守军则用长矛捅,用刀砍,用烧开的粪水浇,用火把烧。战斗在每一寸城墙上展开,惨烈到无以复加。
不断有贼寇被杀死摔落,也不断有守军被从垛口拖下去,或被冷箭射穿。
地狱。
城墙终究是多处失守了,悍匪嚎叫着跳上城头,与守军展开血腥的肉搏。
寡人眼见形势危急,知道硬拼消耗不起,立刻命令部队:『撤!放弃外墙,退入内城街垒!放他们进来!』
守军且战且退,沿着预设的撤退路线,退入那些用碎石、家具、马车匆忙构筑的街垒和箭楼之后。贼寇们见城墙得手,发出兴奋的狂呼,如同决堤的洪水般从各个缺口涌入城内,扑向看似溃退的守军。
然而,等待他们的,是从街巷两侧屋顶、窗口、街垒后方射出的冷箭,是突然从岔路杀出的精锐小队,入城的贼寇瞬间陷入了更复杂的巷战泥潭,每前进一步都要付出血的代价。守军则利用对地形的熟悉,不断袭扰、分割、反击。
就这样,连续两天的时间,城墙的所有权便在敌我之间不断改变,双方也不断在攻和守的位置中调换。
就这样,连续两天的时间,城墙的所有权,内城部分街区的控制权,便在敌我之间不断易手。双方像两头伤痕累累、不死不休的困兽,在狭小的城镇废墟中反复撕咬。你杀上来,我暂时撤退喘息;我刚缓过一口气,立刻组织反扑把你杀回去。你又集结更多人压上来,我兵力不支再次后退;回过头,我利用夜色或熟悉的地形,冷不丁又咬掉你一块肉。
惨烈的拉锯战,消耗着双方最后的力量与意志。
到了第六天傍晚,当喊杀声再一次暂时停歇,风雪重新笼罩这片修罗场时,经过连日惨烈到极致的激战,城内部队,已经……损失殆尽了。
基本上,能称为“正规军”的士兵,非死即重伤,箭矢耗尽,刀剑卷刃,体力、精神都已逼近崩溃的边缘。我的预感,或者说冰冷的现实给出的结论,无比清晰——大家,怕是顶不过第七天了。
(二)
晚上,风雪暂歇,留下一地泥泞和暗红色的冰凌。寡人强撑着几乎散架的身体,仔细检阅了一下还能站着的部队。
结果令人心碎。
还能全力作战、有完整战斗力的士兵,只剩下不到一百五十人。这其中,大部分是骑兵。因为在守城和巷战中,骑兵的机动冲击优势无法发挥,反而成了累赘,所以我特意将他们作为最后的预备队,摆在相对安全的后方,这才保存了下来。然而,此刻即便有马,在残破的街巷中,又能发挥多少作用?
我军尚有八百多名伤兵,但他们有的断手断脚,有的高烧昏迷,有的失血过多奄奄一息。余下者,也大多伤痕累累,包扎的布条被血污浸透,眼神涣散,连拿起武器的力气都快没有了,更别说战斗。
可以说,这里只有……残兵败将,一群靠着最后一丝意志强撑的幽灵。
另外,原本两千多的劳工,经过数日惨烈战斗和恐惧折磨,趁夜逃走者不计其数,如今只剩下不到两千,而且人人面带菜色,眼神惊恐,毫无战意。他们只是普通的百姓,被卷入这场无妄之灾,能撑到现在已是奇迹。
寡人没有追责这些逃走的劳工。倒不如说,必须承认,是我把他们带到了这绝境之中。是我承诺保护他们,却又无法兑现。是我没能更快击退敌人,让恐惧压垮了他们的神经。我哪有资格,要求他们留在这里,为一座注定沦陷的城池陪葬?
也不知道那些逃走的人,此刻究竟是生是死。是冻死在荒郊,是落入了贼寇的巡逻队手中,还是侥幸逃出生天?无从知晓。
我吐掉嘴里的烟卷,脸上是连日来从未有过的、无法掩饰的沮丧。
看来,明天……真的要有所决断了。此时此刻,此城,已经不能守了。
即便敌人无法在第七天的总攻中一举拿下,以我们现在的状态,陷落也只是时间问题。最多再撑一两天,所有人都会力竭而亡,或者在内无粮草、外无援兵的绝境中崩溃。
我们或许……得选择让所有人冒死突围。趁着夜色,趁着敌人或许也疲惫不堪、防备松懈,组织还能行动的人,保护尽可能多的居民,从某个方向撕开一道口子,冲出去!能救一个是一个。这样,至少比让他们全部死在城里,死在贼寇的屠刀下要好。
(三)
寡人找了个稍微避风、相对干净的废墟角落,无力地坐下,望着被烟火熏黑的夜空发呆。疲惫如同潮水,一阵阵冲击着意识的堤坝。明天该怎么办?怎么组织突围?从哪个方向?伤员怎么办?居民怎么办?无数问题在脑中盘旋,却找不到任何答案。
就在这时,旁边响起了轻柔的、几乎被风声掩盖的声音。
『团长大人……请喝茶。』
我猛地回过神来,转头看去。只见明美若月不知何时来到了这里,她身上那身整洁的女仆装已经沾满了灰尘和污迹,但依旧穿戴得一丝不苟。她双手捧着一个粗糙的木制托盘,上面放着一杯冒着微微热气的茶(不知道她从哪里弄来的热水和茶叶),正跪坐在我旁边的雪地上,将托盘举到我面前。她那双清澈如潭的眼眸,此刻有些红肿,里面似乎蓄满了泪水,却又在火光映照下,闪烁着某种坚定而悲悯的光芒。
『你来这儿干什么?』我的声音沙哑得自己都吓了一跳,『不是让你到内城最安全的地方去避难吗?这里太危险了。』
她摇摇头,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只是将托盘又往前递了递,声音轻柔却带着一丝哽咽:『二团长……您和大家的努力,我们真的……已经全都看在眼里了……对不起,那天晚上向您自首之前。我也曾经……设想过,您是否真如传闻中那样,是一个残暴冷血的人,竟然狠心到……一个人亲手杀死六百多人。可是,现在……现在我才真正明白了。』
她抬起头,泪水终于顺着脸颊滑落,但她的目光却异常明亮,直直地看着我:『二团长是不会背叛朋友和亲人的。您之所以那样做……是为了让其他士兵的手,都不会沾染上处决战俘的鲜血,是为了将所有的罪责、所有的骂名,都独自承担下来。您……您在保护他们,也在用最残酷的方式,保护这座城里最后的一点……秩序和希望。』
『……』
听见这种回答,我心中并无太大波澜。这本就不是我的人生期望,也从未想过要谁的感激或理解。这一刻,我只有无边的疲惫和麻木。我无神地望着四周的断壁残垣,望着远处影影绰绰、相互搀扶的伤兵身影。
我做那些事时,早已做好了被千夫所指、被万人唾骂的觉悟。即便最后有人改变了看法,不再说我,我也不会对此有什么特别的想法。理解也好,误解也罢,路是自己选的,后果自己担着便是了。
我身上布满了大大小小的伤痕,有刀砍的,有箭擦的,有石头砸的,皆是连日惨烈战斗留下的印记。有些只是草草包扎,有些甚至已经化脓,在寒冷的空气中散发着淡淡的腥气。
明美若月见到我身上这些伤痕,顿时哽咽得更厉害了,泪水如同断线的珍珠。
『二团长……您、您有好好擦药吗?有为自己的伤口进行过消毒和重新包扎吗?』她声音颤抖着问,带着毫不掩饰的心疼。
寡人只是摇摇头,扯扯嘴角,算是笑了笑。
『忙着打仗,杀人或者防止被人杀……没想这么多,也没那工夫。』
敌人大兵压境,破敌之法尚未寻得,这儿处处皆不安全,谁还顾得上这点皮肉之苦?
于是,我撑着想站起来,对不远处一个还算完好的士兵招招手。
『你过来,把这位姑娘送到内城的房子里去和其他老弱妇孺一起避难。这是命令。』
天上,不知何时又飘起了冰冷的雨滴,混合着尚未融化的雪花,稀稀拉拉地洒落下来,打在人脸上,生疼。
明美若月却不愿走,她放下托盘跪行两步,抓住我破烂的衣角,仰起满是泪痕的小脸,向我哀求。
『二团长!既然您……您要我成为您的首席女仆,至少……至少也要让我为您首先尽一份力吧!请让我留下来吧!无论能帮上什么忙也好!端茶送水,包扎伤口,传递消息……我什么都愿意做!求求您,别赶我走!』
我摇摇头,用力抽出衣角,背过身去。
我用尽量平静,甚至带着点笑意的声音说:『那其实只是我当时一时兴起的玩笑话,你明白吗?当你不能把别人从死亡里拯救出来,你自己往往就会成为“死亡”的一部分。我之所以随口答应让你成为我的女仆,其本意只在于我不愿害你,不想让你因为那个“开面包店”的念头而遭遇不测。那是个不祥的兆头。』
『…………』明美若月无言以对,只有两行清泪,顺着她苍白却依旧美丽的脸颊,无声地滑落,滴在冰冷的雪泥中。
我仍然强迫自己保持着那点淡笑,尽管我知道这笑容一定比哭还难看。
『明美若月,大难临头了……』
『不!!不会的!』她还在竭尽全力地摇着头,满脸不甘和拒绝,仿佛这样就能否定即将到来的命运。
寡人转过身,直视着她的眼睛,直言不讳,斩断她最后的幻想:『实话实说吧。明天,我军要么城破,全军覆没,玉石俱焚。要么……组织突围,九死一生,能逃出去几个,就看天意了。如果你真的决心要为了我“尽忠”的话……』
我顿了顿,声音有些干涩:『那就活下去吧。好好活下去。我还是不懂……这种有人操心你的生死,有人在乎你是非对错的感受,究竟有什么不一样的意义。明美若月,我从来没有朋友,连敌人都没有(或者说,敌人太多,反而没有了)。我因此而得到了一颗麻木的、只知道战斗和承担的灵魂。直到现在,我也不知道什么是“感情”,也不觉得这些东西……有多么珍贵。』
我挥了挥手,像是要挥散这令人不适的沉重气氛,也像是最后的告别:
『你走吧……走吧……趁着还有机会。找个地方躲起来,或者……跟着突围的队伍,但别靠我太近。靠近我的人,似乎……运气都不太好。』
『…………』
雨雪之中,她哭了。不是嚎啕大哭,而是那种压抑的、仿佛连灵魂都在颤抖的无声哭泣。晶莹的泪珠混合着冰凉的雨雪,在她脸上肆意流淌。
恐怕,她也不知道自己此刻究竟是在可怜谁。是可怜即将赴死的我们?是可怜这座多灾多难的城镇?还是可怜眼前这个满身伤痕、眼神疲惫空洞、却还在强撑的、陌生的“主人”?
张威远不知何时来到了附近,他身上的铠甲破损多处,脸上也带着伤,但腰杆依旧挺得笔直。
『团长,咱们……接下来怎么办?弟兄们都在等您的命令。』
我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看了他许久,然后缓缓开口。
『张威远,你看起来也打过多年的仗,有没有想过自己何时会死。』
『自参军时,张威远已死。我早就在心里当自己是个死人,心无旁骛。』
『嗯……我问你一个问题。』
『团长请问。』他神色肃然。
『古人说,生,亦我所欲也;義,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如何?』
此刻,他的心中,同是毫不犹豫。
『二者不可得兼——舍生而取義者也!』
我点了点头,脸上却没有什么赞许的表情,只有更深的疲惫和一丝淡淡的嘲讽。
『好听的话任何人都会说。三岁孩童都能背诵。可是做起来呢?恐怕七十岁的老翁,用尽一生,到了他行将就木之时也未必真能行得!这世上哪怕是最卑鄙无耻的小人,也可以在道德高地上夸夸其谈,宣称自己伟大,空口指责和污蔑旁人。』
『张威远……考验我们的时候到了,要想经受,只有用血,用命。你去召集还能动的弟兄们吧。明确告诉他们,明天是最后一战,十死无生。让那些还没做好觉悟的人,家里还有牵挂的人,还有犹豫的人……准备退出吧。现在离开,我不怪他们,也无人有资格责怪他们。』
『不!』张威远断然摇头,声音因激动而提高,『没有人会退缩!团长,如果有谁在这种时候临阵动摇,那他就不是我张威远手下的兵!更不配是您手下的兵!堂堂大丈夫,自从拿起武器、追随您出征的那一刻起,就早已抱定了说一不二、马革裹尸的觉悟!贪生怕死,何必从军?!』
『都是好男儿啊……』我喃喃道,目光扫过周围渐渐聚拢过来的、那些衣衫褴褛、伤痕累累却眼神决绝的面孔,胸中仿佛堵了一块大石。
『你们冒着刀山箭雨,随我征战至此,血染征袍,死伤枕藉……可我二营长有什么功德啊?值得你们如此……』
张威远再次抱拳,朗声道:『为天下苍生而战,为身后家园而战,为心中道義而战!团长,您带领我们走的,便是这条道!在下愿随团长,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好……好!』我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如同出鞘的刀。
『接下来,命令全军——严整旗鼓,检查兵器,吃饱最后一口干粮!等待明日黎明!』
那么,最后一战,我们该怎么做?
此时此刻,历史又一次将未来的选择权,沉重地交到了我的手中。
A.坚守城池,利用最后的街垒和熟悉的地形,奋战至最后一兵一卒,流尽最后一滴血,与旅途镇共存亡。
B.组织突围,集中所有还能战斗的力量,选择一个方向,趁夜或拂晓发动决死冲锋,杀出一条血路,能救出多少居民和士兵是多少,放弃无法带走的重伤员和城池。
未来可以影响过去。
你可以想象为“因为我今天下午会从山上摔下去,所以过去被影响;在当时的早上,我会选择去爬山。”。
因为,倘若未来无法影响过去;我早上选择去爬山的几率或许就不是10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