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句老话说得好,要想欺骗敌人,首先要欺骗自己人,甚至要骗过朋友。这场戏,必须演得够真,够狠,才能让牢里那双多疑的眼睛相信。
以前关押过我的那个牢头,也就是当初带我去见高斯·修德曼的那位,此刻正小心翼翼地站在一旁。他见我和这个新来的、罪名骇人的囚犯“张威”之间火药味十足,关系势同水火,出于职业习惯(或者想拍马屁),试图在旁边打圆场,缓和一下这剑拔弩张的气氛。
『好了,长官。您消消气,别动怒。跟这种将死之人,不值得置气。』
张威则依旧摆出一副不甚服气的态度,这也算是我和他串通好的一部分。
我接着佯装被他的态度彻底激怒,胸膛剧烈起伏,对牢头厉声喝令。
『把这个张威锁墙上,重打一百鞭子,现在就打!牢头,你胆敢手下留情,我就连你也打一百鞭!』
牢头被我演出的暴怒杀气吓得浑身一哆嗦,脸色瞬间煞白,结结巴巴。
『长、长官……这……这一百鞭下去,怕是人就……就算不死也残了啊……是不是……』
『我现在可是剿匪的军勇,你又是什么身份?军令如山,尔等欲抗命乎?』
『不敢,不敢。』
牢头被我吓得魂飞魄散,连连后退摆手,额头上冷汗涔涔而下。他屈服了,彻底被我此刻“暴躁军官”的表演所震慑,并不知道这一切都是在演戏。他只能在心里暗暗同情(或许还有一丝不屑)这个叫“张威”的可怜虫,觉得他惹怒了不该惹的煞星。
我一把夺过狱卒递上来的、浸泡过盐水、带着倒刺的牛皮鞭,在手里掂了掂,然后“怒气冲冲”地走到“吕文”面前,没有丝毫犹豫,抡圆了胳膊,朝着他上身,狠狠一鞭抽了过去!
『啪——!!!』
清脆而恐怖的鞭笞声在地牢里炸响,伴随着皮肉被撕裂的细微声响。
然则,这鞭子我依然是收了力的,落点也不冲着要害。
所以,看着吓人,实则避开了要害,最多是个皮外伤。但视觉效果和声音,绝对震撼。
然后,张威在最初的剧痛之后,竟然咧开嘴笑了!开始是低沉的、压抑的笑,随即变成了肆无忌惮、充满疯狂和嘲讽意味的狂笑!
『哈哈哈……哈哈哈……打!继续打!狗官!你就这点本事吗?!』
这种笑声,在我和他之间,便是一种“戏已开场,演得不错”的默契信号,是计划顺利推进的暗号。
但在牢头、狱卒,尤其是隔壁牢房里竖着耳朵听的克莱夫等人听来,这笑声则充满了另一种意味——这是一个穷凶极恶之徒面对酷刑的不屈与癫狂,此刻竟然还怀着极致的蔑视和挑衅,是一种“老子烂命一条,不怕你”的亡命徒气概!
『你以为……我会就这样屈从于你吗?!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有朝一日,只要我张威能脱离这个牢笼……我发誓定要让你死无葬身之地!把你加诸我身的痛苦百倍奉还!!!』
『是吗?那就等你出去再说。』
“狠狠”抽了十几鞭子,我相信牢头明白接下来该怎么做了。所以就不再执鞭,而是把行刑权交给了牢头。
『你看着办。』
牢头唯唯诺诺地连连点头,双手捧着鞭子,像捧着一块烧红的烙铁:『是,是,属下明白!一定照办!一定照办!』
我这才转过身,目光似是不经意地扫过隔壁牢房。克莱夫和他那几个心腹,此刻都扒在栅栏边,死死地盯着这边。他们的眼神复杂无比,有对酷刑的本能恐惧,有对“张威”硬骨头的些许惊异,但更多的,是看向我时,那几乎无法掩饰的、深藏眼底的刻骨愤恨与杀意!尤其是克莱夫,他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眼神阴鸷得像毒蛇,仿佛要将我的样子刻进灵魂里。
对,就是这样。
我心中冷笑。你们这些自以为是的山上好汉(实则垃圾),看到我殴打张威,反而有可能跟他同病相怜。你们倘若反对一个事物(比如我代表的官军),那就自然会不自觉地认同它的对立面(比如这个看似被“冤枉”或“过度惩罚”的硬汉子张威)。你们要反抗我这个“恶魔”,自然就会在心里,给这个敢于公然反抗我、嘲笑我、甚至扬言要报复我的张威,悄悄加上几分同情,甚至认同。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尤其是在这暗无天日的地牢里,这种“同病相怜”的扭曲信任感,最容易滋生。
贼人!!!杀了便是!!!我的目标从来不是获得你们的理解或认同,而是利用你们的心理,达成我的目的。
牢头的一个手下战战兢兢地递过来一块干净的粗布手帕。我接过来,随手一擦,甚至带着一丝戏谑。直接把手帕甩在地上,仿佛丢弃一件垃圾,随之离开了这充满血腥和压抑的地牢。
军队里毕竟还有许多要务等着我去处理。敲诈克莱夫,榨取他的剩余价值,这对我来说,更像是繁忙军务之余的一件“闲事”和“乐趣”。成了自然好,能给寡人和军队都带来额外资源,不成其实也没太大关系,无非是按原计划把他交给斯德公国,换取那份政治人情。
骑着“疾风”,走在午后略显清冷的街道上。马蹄敲击着青石板,发出清脆的“嘚嘚”声。路过的居民见到我,纷纷停下脚步,投来好奇、敬畏、甚至感激的目光,低声议论纷纷。
『他就是那个打败山贼的将军吧?』
『对啊,就是他!古树镇好多年没这么太平过了,自从这一战剿灭不少山贼以后,听说很多山寨的匪人都连夜分行李了,直接一哄而散。咱们附近啊,这一两星期,再也没听说过有贼人出没,晚上睡觉都踏实多了。』
『真是个英雄啊!年纪轻轻,就这么有本事!』
有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在母亲的鼓励下,怯生生地跑过来,仰着红扑扑的小脸,奶声奶气地把我拦住。
『叔叔,叔叔!你真是太厉害了!我爸爸说,你打败了好多好多凶恶的坏蛋呢!你是大英雄!』
恰恰相反,我只是不想让自己失败而已。
那样会被人看不起的。会让信任我、跟随我的人失望,会让死去的兄弟无法安息,也会让我自己……看不起自己。
我不希望死后见到了那位生死之交,他却质问我,为什么没有终结战乱,为什么功亏一篑。
将领终生的职责只有一条,不管身处何地,是和平还是战争,是顺境还是逆境,都必须随时做好打败一切潜在敌人的准备和思索。心怀无畏,方能冲山跨海;剑出天下,只为守护一方。个人的荣辱得失,情爱纠缠,在“职责”二字面前,都显得微不足道。
贼人未灭,何以家为。
此诚危急存亡之秋也……攘除奸凶,还于旧都。
我想到这儿,跳下了马,淡然的走向来往百姓。
『诸位乡亲父老,谬赞了。二某能取得小胜,全靠麾下将士用命,团结奋战,更离不开古树镇上下一心,鼎力支持。还有……那阵亡的一百多号弟兄,他们个个都是好样的。我永远不会忘记他们。』
话音落下,人群中沉默了片刻,随即爆发出更加热烈的议论和赞同声。后来,便有镇上的几个大商户带头站出来,高声表示愿意捐款捐物,给古树镇的防务和剿匪事业出一份力,不能让英雄的军队既流血又流泪。
不过,这都是后事了。
俱往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