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半夜,营帐内。
我正睡得昏天黑地,呼噜声震天响,将前半夜的“疲惫”尽情释放。突然,帐帘被猛地掀开,一阵夹杂着寒露和硝烟味的冷风灌入,瞬间将我激醒!
常年游走生死边缘养成的本能让我在睁眼的刹那便已弹身而起,右手闪电般摸向枕边的“闪鬼”,刀光出鞘一半,冰冷的杀气弥漫开来——吾好梦中杀人,这并非戏言。
『团长!别急,是我!』冲入帐内的身影急声低喝,半跪于地。
刀锋在离他脖颈三寸处停住。借着帐外透入的微弱火光和即将破晓的天光,我看清来人是叶昆·马修。他脸色紧绷,气息未匀。
『快说!』我收回刀,沉声道,心头那丝盘踞不散的不安骤然化为实质。
叶昆尚未开口,又一个身影踉跄着冲进营帐,带进浓重的血腥气。
此人盔甲残破,浑身浴血,几乎站立不稳,他看到我,黯淡的眼中猛地爆发出最后一点光亮。
『二团长……果、果真是你……』
华莱士话未说完,“哇”地喷出一大口淤血,身形摇晃,勉力支撑道:『惭愧……在下带兵无方,麾下出了叛逆,为、为夺我权位,煽众叛乱……请阁下……助我……』华莱士用尽最后力气吐出几个字,随即两眼一翻,向前软倒,彻底昏死过去。
『来人!快!送军医那儿!不惜代价,救活他!』寡人朝帐外厉声大喝。两名守在外面的军士立刻冲入,小心翼翼地将昏迷的华莱士抬了出去,奔向医帐。
言罢,寡人转向叶昆。
『这怎么回事?赶紧说清楚!』
这时,露易丝也被动静惊醒,迅速穿戴整齐,手握法杖,神色凝重地站到我身侧。
叶昆急忙禀报:『约半柱香前,外围第三号暗哨发现异常马蹄声和喊杀声自西面而来,距离营地约十里。哨兵隐蔽观察,见一骑浴血奔逃,后方数十骑紧追不舍。逃者似是华莱士团长,追兵打着其部叛旗!而龙教官当时正在附近巡视,见状不及回报,已单枪匹马杀出,正与叛军追兵接战,为华莱士团长断后!』
『果然!』我一拳捶在临时搭起的木桌上,发出沉闷巨响,『老子就知道会有这种事情!要不是提前布置了警戒暗哨,我等此刻皆死于睡梦之中矣!』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沸腾的杀意与怒火,厉声下令:『传我军令!全军紧急集合!披甲执刃,准备出战!驰援龙十三!我倒要看看,是哪个不知死活的东西,敢把战火烧到老子头上,敢动我的人!』
『是!』叶昆抱拳,转身冲出营帐,高声传达命令。
我迅速套上护甲,检查兵器。露易丝紧抿嘴唇,法杖顶端已隐隐有元素光华流转。整个营地瞬间被尖锐的哨声、军官的吼叫声、兵甲碰撞声和匆忙的脚步声充斥,从沉睡中惊醒,如同一头被激怒的巨兽,开始露出獠牙。
(二)
大半夜的,营地人喊马嘶,一片熙攘匆忙。
火把次第燃起,将一张张或茫然、或紧张、或面孔照亮。
这番动静也将穹琼惊醒了。她匆匆披上外衣走出营帐,正看见寡人顶盔贯甲,在亲兵的簇拥下翻身上马,指挥部队。
『主人,』她小跑过来,眸中满是担忧,『请问……发生了什么?』
我看了她一眼,压下心中焦躁,简短道:『穹琼,你先在这里呆着,我出去料理完战事就回来。』
『欸?战事?』穹琼一怔,没完全明白。
『没时间解释了!』我勒住有些躁动的战马,『你且回去,外面危险。』
话音未落——
『轰!!!』
西面远处,猛地传来一声沉闷如雷、迥异于寻常爆炸的巨响!大地仿佛都随之微微一震!营中许多战马受惊,嘶鸣不已。
叶昆连滚爬带地再次狂奔而来,脸色发白:『团长!不、不好了!敌人……敌人动用了火炮!正在轰击龙教官所在的战场方向!』
『火炮?!』我瞳孔骤缩。
吉斯这叛贼,为了上位真是不择手段!
但震惊只持续了一瞬,随即被更狂暴的怒意取代。
『那他妈还等什么?!告诉弟兄们——跟我冲出去!宰了那帮敢用军炮来轰我们的杂碎!』
『杀!!!』
『杀!杀!杀!』已被集结起来、得知原委的骑兵们爆发出震天的怒吼,血气上涌,战意瞬间点燃!
部队已火速集合完毕。我最后看了一眼脸色苍白的穹琼,对她重重一点头,再无多言。猛地一挥手:
『骑兵队!随我出击!』
『轰隆隆——』
马蹄声如奔雷乍起,两百余骑如同出闸的猛虎,紧随我身后,卷起漫天尘土,朝着炮声传来的方向,狂飙突进!杀气冲天,撕裂黎明前的黑暗。
穹琼呆立在原地,看着那道一马当先、迅速融入昏暗晨光中的背影,不知为何,感到一阵强烈的失魂落魄,心脏仿佛被无形的手攥紧,有些喘不过气。
她失神地走回营帐,感觉喉咙里堵得慌,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穹琼,』明美若月也醒了,看着她失魂落魄的样子,担忧地问,『主人他……要去干什么?这么着急……』
穹琼忽然落下泪来,声音带着哽咽:『若月……我们什么时候……才可以真正帮到主人呢?』
她抬起泪眼,望向帐外骑兵远去的烟尘方向:『这种时候,明明那么危险……敌人连火炮都用上了……但主人……总是这么毫不犹豫地冲在最前面……』
她捂住心口,泪水不断滚落:『可是……他对我们……太重要了……我、我好怕……』
明美若月上前轻轻抱住她颤抖的肩膀,想安慰,却也不知该说什么,只能重复着:『穹琼姐姐,安心啦,快点休息吧,主人……主人一定会回来的,他那么厉害……』
然而,营帐外面,零星的炮声和越来越密集的火枪射击声,依旧不断传来,如同重锤,敲打在每一个留守者的心头。
而此时此刻,那片遭遇战发生的林间空地边缘。
龙十三正陷入他军旅生涯中最凶险、最艰难的一场苦战。
以寡敌众,敌众我寡。他早已意识到了自己的不足——个人勇武在成建制的叛军骑士、尤其是那些阴险的火枪手面前,被极大削弱。
数十名实力强悍、配合默契的叛军骑士,组成严密的战阵,将他团团围在核心。这些人显然都是吉斯麾下的精锐,刀法狠辣,悍不畏死。龙十三左冲右突,手中长枪舞得如同狂风暴雨,挑飞数人,刺倒几个,但对方人数太多,阵型严密,如同附骨之疽,死死缠住他,让他无法脱身,更无法发挥骑兵的冲击优势。
他身上那身还算精良的皮甲,此刻已布满刀痕。
更致命的是远处那些游离在战圈外的火枪骑兵。他们并不上前近战,而是如同阴险的毒蛇,不断寻找机会,举起手中那致命的金属管,对准激战中的龙十三。
就在龙十三一枪荡开正面三名骑士的围攻,旧力已尽、新力未生之际——
一名隐藏在树后阴影中的火枪手,眼中闪过冷酷的光芒,稳稳地举枪,黑洞洞的枪口,精确地套准了龙十三因剧烈动作而微微偏转、暴露出的左侧面颊。
手指,扣动了扳机。
『砰!』
一声清脆却令人心悸的爆鸣!
一颗灼热的铅制弹丸,以肉眼难辨的速度旋转着脱膛而出,撕裂空气,瞬间跨越数十步距离!
『呃啊——!』
正与骑士缠斗的龙十三猛地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嚎!身体剧震,踉跄后退数步。
他的左脸颧骨附近,猛地炸开一团血花!炽热的弹丸狠狠钻入他的皮肉,击碎骨骼,最终嵌入了他的左眼眶深处!
剧痛!难以形容的剧痛瞬间淹没了他所有的感官!左眼的世界,在爆开一团血光后,彻底陷入了无边无际的、永恒的黑暗与麻木。温热的、粘稠的液体混合着某些破碎的组织,顺着脸颊汩汩流淌。
『我的眼睛!我的眼睛!』龙十三发出野兽般的痛吼,左手下意识地、疯狂地摸向剧痛传来的左眼位置。触手处一片湿滑、温热、凹凸不平,还有硬物……
极致的痛苦和某种毁灭性的恐慌,让他在一瞬间失去了理智。他竟然用那只沾满自己鲜血和硝烟的手,五指如钩,狠狠地抠进了自己血肉模糊的左眼眶!
『啊啊啊啊啊——!』
在周围叛军骑士惊骇欲绝、甚至忘了攻击的注视下,在一声更加非人的惨烈咆哮中,龙十三猛地发力一扯!
一颗连着些许神经与血肉的、已然破碎变形的眼球,竟然被他生生从眼眶里扯了出来!握在血淋淋的掌心!
剧痛达到了顶点,却又仿佛在某个临界点后,转化为了某种超越极限的、焚尽一切的暴怒!
『啊啊啊啊啊啊!!!』
龙十三仰天狂啸,声浪如同受伤濒死的洪荒巨兽,震得周围树叶簌簌落下。鲜血不仅没有让他虚弱倒下,反而如同最猛烈的燃料,彻底点燃了他骨髓深处的战意与凶性!他浑身肌肉贲张,青筋暴起,仅剩的右眼赤红如血,仿佛要滴出血来,里面再无半分人性,只剩下最原始、最暴虐的杀戮欲望!
他随手将那团血肉模糊的眼球甩在地上,用淌血的左眼窝“看”向周围的敌人,嘴角咧开一个狰狞到极致的笑容,混合着鲜血与疯狂。
『来啊!杂碎们!老子还没杀够!!!』
他猛地一振手中染血的长枪,竟主动向人数远超自己的叛军骑士们,发起了反冲锋!气势之凶暴惨烈,竟让那些久经战阵的叛军精锐骑士,也在这一刹那,感到了来自灵魂深处的寒意与畏惧!
他们无法想象,一个人,在被火枪打爆眼睛、甚至自己扯出眼球的绝境下,非但没有崩溃,反而爆发出如此视死如归、如同从地狱爬出的修罗般的恐怖战意!
独眼的暴将,于血火绝境中,化身复仇凶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