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部落实际上并没有什么变化,一切似乎和我第一次到访这儿的时候实际上相同。
时间仿佛在这里完全停止,每天都一模一样。
打铁的牛居然还在打铁,我甚至怀疑打的还是同一块。
再度踏足这片既陌生又带着奇异熟悉感的土地,我心中涌起的并非归乡的亲切,而是一种深刻的错愕。有那么一刹那,我甚至产生了自己从未真正离开过这里的错觉,仿佛中间那些血战、谋划、庆功、以及与彩彩在林间的旅程,都只是一场漫长而清晰的梦。
随即,这错愕化为了无声的唏嘘。
第一次,我就是在这个地方,带着满身的伤痛和茫然醒来,也正是在这里,与舞空被迫天各一方,踏上了截然不同又或许冥冥中相互牵扯的道路。我希望舞空能像她的名字那样,自由地翱翔、舞动在无垠的天空中,但我也渴望自己能亲眼看见她翱翔的姿态,而非仅靠想象。
所以,我才要组建神龍远征军,哪怕它现在只是个名号。我要变得更强,强到足以触及她可能所在的高度,与她并肩,或者至少……能望见她的背影。当然,不是像狂风那样身不由己地乱舞,而是总有一天,我也要像真正的神龍那样驾驭风云。
总之,先来面对眼下的现实吧。这次回到牛部落,绝不可能只是走亲戚串门。根据我有限的了解,我预想可能会遇到的情况,大致有这么几种:
A.牛部落夹道欢迎,老牛族长听说我把他女儿“照顾”得不错,甚至“照顾”过头了,非但不怪罪,反而老泪纵横,热烈要求我们原地结婚,成全这段“人牛奇缘”。(扯淡!)
B.据实相告,牛族或许不会当场把我怎么样。但牛部落内部可能并非铁板一块,或许会有其他觊觎族长之位的派系,趁机利用我和彩彩的“风波”作为攻讦彩彩父亲的借口,引发内部动荡。(这倒是有可能,权力斗争哪儿都有。)
C.现状其实是死局。老牛族长压根不管什么部落政治、外界看法,他纯粹就是个深度女儿控。得知宝贝女儿被我这么个人类小子“欺负”了,管你有没有苦衷、是不是两情相悦(虽然彩彩那脑子可能还没到“悦”的层次),他会直接暴怒,誓要取我小命,然后他会拿我的头盖骨当酒碗使。(考虑到他那恐怖的体型和护犊子的天性,这可能性恐怕最大……)
不管怎么看,第一种“喜迎乘龙快婿”的戏码基本可以排除。我对自己的运气有着清醒认识,真实结局绝对不会往那么美好的方向发展,只可能在中等的麻烦和极端的恶劣之间摇摆。
接近牛部落聚居地时,天色已近傍晚,林间光线变得晦暗。
彩彩变回兽形,跑到我面前,突然停下脚步,仰着牛牛小脸对我说:『哥哥,你在这里等一下哦。我跑得快,先回去跟爸爸说你回来啦!他一定很高兴!』
『嗯,快去快回吧。』
话毕,小丫头跳进茂密的树丛,几个起落就不见了踪影,只留下枝叶晃动的沙沙声。
她前脚刚走,后脚我心中那股被强压下的焦躁感便如同野草般疯长起来。
我蹲在一棵足够粗壮的老树下,摸出烟袋,手指有些不易察觉地颤抖着塞好烟丝,点燃,深深吸了一口。辛辣的烟雾涌入肺腔,却没能带来多少平静。
接下来该怎么解释?这还真是孤身一人,浪荡江湖,最终自己投进了龙潭虎穴。
牛部落,我一个熟人都不认识。怕是就算要被打死,连个求情的家伙也不会有。
不得不说,面对千军万马我可以吼着冲锋,但面对这种理亏又关乎情感纠葛的局面,实在无可奈何。
这时候就该使用那一招了?
摸了摸腰间悬挂的一个酒瓶。这是在和张威远他们分别之前特意找他要的,据说是军中最烈的“烧刀子”,起码七十度往上。
他当时还说什么“给老丈人上门确实要带点好烟好酒”,这次我的确赏了他一脚,然后让他滚。
或许这就是我的办法。在我个人看来,结结巴巴地狡辩,企图用自己那并不擅长编织谎言的口舌去蒙混过关;或者赌咒发誓,说什么“我一定会对彩彩好的”,“伯父,你相信我,我可以用人格保证”……这些在绝对的力量和愤怒面前,都苍白无力,甚至显得可笑。
倒不如喝高了,直接痛痛快快地认了!我就是一个在泥泞和血泊里打滚的蛮夫而已。该做的事,做了就是做了,敢作敢当。是生是死,不是我个人应该逃避、能够算计的。应该把这选择权,交给彩彩的族人,交给这牛牛部落的规矩,或者……直接交给那头老牛的拳头。
至少,在醉酒的情况下,就算被打死,感官麻木,或许也感受不到多少疼痛了吧?甚至,醉眼朦胧中,把这当成一场荒诞的梦魇?
拔开木塞,一股极其浓烈、仿佛带着火苗的酒精气味猛地冲了出来,直冲鼻腔。我没有犹豫,更不问其他,仰起头,对着囊口,一鼓作气地狂饮起来!滚烫辛辣的液体如同熔岩般灼烧着食道,一路烧进胃里,随即更猛烈的热流轰然炸开,冲向四肢百骸,直冲天灵盖!
在醉酒的情况下,被打死也感受不到多少疼痛吧?
我想到这儿,突然豪气干云,对着部落里面大喊起来。
『喂,牛牛部落,全部听着!!都给我滚出来。你们这些牛怎么回事啊?平日里好勇斗狠的暴脾气都哪儿去了?缩在窝里孵蛋呢??谁不满意我二某人,站出来,咱们较量较量。实话实说吧,你们族长的女儿,我和她睡一起了,怎么样?谁心里不舒服啊?』
里面登时躁动起来了,我听见牛群在嚎叫,哞哞哞的。还他娘的吹号角。那我是不是该来个斗牛士进行曲啊?我他娘的……军乐小队呢?拉出来,咱们对飙一下演奏技术。
寡人再度撂下一句话。
『我牛战士今天就是不服你们,有一个算一个,全部都滚出来!!』
话音落下,一群身躯庞大的牛人族登时气势汹汹的大步冲出了自己的部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