盐焗鸡，味道着实不错。没想到这伙盘踞山林的土匪，在享受上头倒颇有些歪才。他们用厚油纸仔细包好几十只早已处理干净的肥鸡，然后深埋进干燥的粗盐堆里存放。此法既不易腐败，能长期保存，又节省空间，取用方便。关键是那盐焗出来的鸡肉，咸香入味，肉质紧实而不柴，吃完后口齿留香，回味无穷。
寡人便着实狠狠地“表扬”了一番这群土匪——当然，不是表扬他们打家劫舍、祸害乡里的罪恶行径，而是由衷地表扬了他们这手盐焗鸡的做法确实高明。我当即下令，让随军的伙夫们务必把这道“土匪秘方”学了去，日后改进军粮。
能让弟兄们吃了不腻、吃了还想吃的干粮，那才是好军粮！军队要是连饭都吃不香、吃不下，哪来的力气提刀砍人、保卫家园？
而大家自然就这样狂欢了几乎一整夜。直到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喧嚣才渐渐平息。
庆功宴将散未散之时，我把张威远叫到一旁僻静处，对他交代起我离开后的安排。
『明天我有些事，会暂时和你们分开一阵子。所以，你现在就去整理一份详细的清单，把此次战斗的所有缴获——武器、粮草、金银、金属，以及我军伤亡、损失情况，都列清楚。明天一早，你带着清单和大队人马，押解俘虏，运送缴获，先行返回古树镇。』
『是。』
他毫不犹豫的接受了命令，然后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
『总队是要去老丈人家里做客吧？』
『噗，别乱说，要是被别人知道。我特么收拾你。』
『不敢，在下一定守口如瓶。』
『嗯，我没回去这段时间，你和龙十三先暂时行使代理总队长的职务。记住，不许搞大权独揽、一言堂那套！有事多商量，尤其是和杨雄，他负责夜间防务，你们之间情报必须互通，绝不允许出现老死不相往来、各管一摊的情况！情报不统一，指挥不协调，军队各自为战，那就是吃败仗的先兆！哪怕再小的风吹草动，也要互相通气，注意观察，谨慎处置。我回去后，可是要检查你们这段时间干得怎么样的。』
『是！属下谨记总队教诲！定与龙副官、杨参谋通力协作，确保防务无虞，等待总队归来！』
『好，你退下吧。』
朝他挥挥手，后者便十分恭敬的离开了。
至于我接下来倒也没什么可多想的。
答应了彩彩回去，已经是这么久，眼看归期一拖再拖，她自己或许还没觉得怎样，我这心里却已经有些过意不去了。寡人平生，最不喜的便是言而无信。
虽然从第二层来说，她终究是头牛……从来就没听说人对一头牛要守信的。然而，承诺就是承诺。
于是，此刻，天色微明，我便与大队人马分道扬镳。
彩彩则恢复了小牛犊的形态（她说这样在森林里走得更快更轻松），我们一起再次踏入了苍茫幽深的索尔密林，朝着牛部落的方向进发。
重返这片广袤的原始森林，心境与上次被追杀时的仓皇截然不同。彩彩显然兴奋异常，大概是因为终于能回家，也可能是因为和我单独相处（虽然我骑在马上）。她时而变回小女孩的模样，在我前面蹦蹦跳跳，指着路边的野花蘑菇叽叽喳喳；时而又恢复牛形，撒开四蹄在林间小径上轻快地小跑，时不时回头用湿漉漉的大眼睛看看我是否跟上。
不知道为什么，行走在这片静谧而生机勃勃的古老森林里，我心中却莫名泛起一种奇异的错愕感。仿佛眼前这苍翠的树木、耳畔这清脆的鸟鸣、鼻尖这混合着泥土与草木清香的空气，都蒙上了一层不真实的薄纱。一股难以言喻的“虚无”感，如同林间弥漫的淡雾，悄然纵横在心间。
它让我感到，此刻所见、所感的一切，或许都并非“唯一”或“绝对”。也许，在另一个与我们这里极其相似、却又在某些细微之处截然不同的“平行”世界里面，同样有一个叫“二英长”的家伙，正在经历着类似的旅程？可能他身边也有一个瞎眼的老头师父，只不过在那边的世界，老头不叫“高斯·修德曼”，而是叫个更接地气的名字，比如“高德曼”？
这种荒诞的联想一闪而过，却让我怔了怔。摇摇头，驱散这些无稽的念头。好在这次进入森林不再像上次那般晕头转向、险象环生，只需骑着“疾风”，悠闲地跟着前面那个活蹦乱跳的小向导就好。
到了中午，我们在一条清澈的林间小溪边停下休息，饮马，也吃点干粮。彩彩又变回人形，跑到不远处的花丛里，不一会儿，举着一束不知名的、开得正艳的红色野花，蹦蹦跳跳地跑了回来，小脸上洋溢着纯粹的欢喜。
『哥哥，你看！这朵野花好漂亮呢！』她把那束红花举到我面前，花瓣上还带着晶莹的露珠。
是挺鲜艳的。我靠在溪边一棵老树的虬根上，点了点头：『嗯，是挺漂亮。』
她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直接把花递到我脸前，带着点撒娇的意味。
『彩彩送花给哥哥~！』
『…………』
我愣了一下，看着眼前这束带着山野气息的、毫无修饰的鲜花，再看看彩彩那双写满了“快收下快收下”的亮晶晶的眼睛，一时竟有些手足无措的尴尬，心底却仿佛被什么柔软的东西轻轻碰了一下。这感觉……怪不好意思的。
我终究还是接过了那束花，手指捏着纤细的花茎，无意识地转了几圈。野花的清香淡淡飘来，与森林的气息混在一起。
然后，一个近乎荒诞的疑惑，突然从我心底冒了出来。
『彩彩，你觉得哥哥看起来像坏人吗？』
彩彩显然没料到我会问这个问题，她歪着头，很认真地想了很久，久到我都以为她没听懂。最后，她才有些困扰地摸了摸自己的小脑袋。
『哥哥，这个问题我也不知道，你是想要我说你是好人还是坏人呢？』
我自己也不知道啊。
或许，在某个我所不知道的、遥远或邻近的“世界”里，我二营长并非如今日这般，手上虽染血却自问心有一线准则。
在那个世界，我可能比任何人都要冷酷都要邪恶，是带来灾厄与毁灭的化身。
有的人在曾经的那个世界里死去，但在这个世界，或许会有很多人想要救他。然而，他的结局会因此而改变吗？
这不好说，上帝可能接下来就要掷骰子了。
伟大的死或者渺小的生，命运早就安排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