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龙城的目光如同实质的探针,牢牢锁定了我,那句“请言之”在空气中激起无形的压力涟漪。周围似乎都安静下来,连舞空都屏住了呼吸,紧紧攥着我的衣角。
我知道,躲不过去了。这家伙是铁了心要“考较”我一番,或者说,是要用这种方式,掂量掂量我这个让他女儿不爽的“路人”究竟有几斤几两。
心思电转间,我立刻摆了摆手。
『宋先生谬赞了。在下不过一介草民,正如您扇上所写——天下英雄,实有未知。我哪里知道什么英雄呢?』
宋龙城缓缓摇头:『既不识其面,亦闻其名。』
『久闻落日省,有歹人暗中兴风作浪,五毒帮麾下兵强马壮。可为英雄?』
宋龙城闻言,负手而立,竟仰天大笑,笑声中充满毫不掩饰的轻蔑:『冢中枯骨,跳梁小丑耳!仗着些下三滥的毒物和亡命之徒,便敢称雄?这不过是我早晚必擒之的笼中鸟、瓮中鳖,何足挂齿!』
『那么,北方赵氏,百年望族,枝繁叶茂,门徒众多,盘踞北地,树大根深,麾下能人异士不少。今虎踞北方膏腴之地,可为英雄?』
宋龙城再度大笑,这次的笑声里多了几分嘲弄:『赵家?色厉胆薄,外强中干罢了。其家主看似精明,实则好谋无断,干大事而惜身,见小利而忘命。此人人物,守成尚可,进取却不足!因而,这等冢中枯骨也敢妄称英雄?赵家非英雄也。』
『那特么……』话一出口就知要糟。
果然,宋龙城目光陡然一凝,一道凌厉如刀锋的眼神直射而来,仿佛能穿透我的皮囊,直刺神魂。
我赶紧止住话语,找补道:『对!那个家族特别!对,特别的好面子!宋先生慧眼如炬!赵家全是好面子的人,外强中干,确实非英雄也!您说得对!』
宋龙城脸上的笑容彻底淡去,态度变得不咸不淡,直视着我,直言不讳地道:『切莫想糊弄我。宋某诚心相问,阁下何必顾左右而言他?』
说罢,他竟又对易大力使了个眼色。易大力会意,再次从烟盒里抽出那价值不菲的香烟,递向我,动作看似恭敬,实则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压力。
我心头警铃大作,忙是再次抱拳,语气多了几分认真。
『岂敢糊弄宋先生。实不相瞒,在下又听闻有一人,年轻俊美,名震江南,粉丝无数,谢家主,谢俊逸,风头无两,此人可为英雄?』
宋龙城这次连笑都懒得笑了,只是平静地摇头,仿佛在评价一个不值一提的物件。
『谢俊逸?金玉其外罢了。道貌岸然,内里空空,魄力不足,只知倚仗家族声势与一副皮囊招摇。实则碌碌无为,虚名无实。非英雄也。』
『那……有一人血气方刚,武艺超群,传说曾独战数十名将而不在话下,人称“潘无双”!此等猛将,乃英雄也?』
宋龙城闻言,竟抚掌三番大笑,笑声中充满对“匹夫之勇”的不屑:『潘无双?不过一介莽夫,仗着力气逞凶斗狠,匹夫之勇,何足挂齿,焉能称之为英雄!?』
『天炎帝国省,传闻有皇室后人,公孙八卦,智慧超群,善于借势,隐于幕后而搅动风云,此等人物,可为英雄乎?』
宋龙城这次连“非英雄也”都懒得说了,只是嗤笑一声:『公孙八卦?一介女流,虽有智计,却只知周旋自保,连家门都振兴不了,只知道守着先祖的余威……此辈也不过守户之犬耳,不足挂齿!』
好家伙,连性别歧视都出来了?我有点没辙了,开始往外扯:『那么,达布烈颠,托鲁尼亚。此等海外列强,船坚炮利,称雄世界,其国内豪杰枭雄辈出,与其同辈者如何?』
宋龙城这次终于再次抚掌大笑,笑声中满是睥睨与不屑:『生子若如此等鸡鸣狗盗、恃强凌弱之辈,豚犬耳!阁下,今日只论我天炎人杰,休提那些蛮夷!』
『我……』我一时语塞,脑内库存告急。
『嗯?』宋龙城鼻腔里发出一声轻哼,又是一道审视的、带着无形威压的目光投射过来,仿佛在说:就这?黔驴技穷了?
『舍此之外,二某见识浅薄,实在不知还有何人可称英雄。还请宋先生指教。』
宋龙城脸上重新浮现出那种高深莫测的淡笑,他不再追问具体人名,而是话锋一转,问道:『阁下,可知龍之变化否?』
『未知其详。』
宋龙城负手望天,此刻天色不知何时阴沉了些,有黑云缓缓汇聚。他声音低沉而有力,带着一种咏叹般的韵律:
『龍,能大能小,能升能隐。大则兴云吐雾,翱翔九天;小则隐介藏形,潜于微末。升则飞腾于宇宙之间,隐则潜伏于波涛之内。』他顿了顿,目光如电,扫视周遭,最后落回我脸上:『方今春深,正是龍乘时变化,纵横四海之际。就如同人,得志时则纵横天下,失意时则蛰伏待机。天命在我?亦或者天命不在我?这都不过是龍隐介藏形,权衡待时之策!龍之为物,能屈能伸,可潜可飞,正可比拟那世间真正的英雄!』
他看着我,目光灼灼:『阁下,以为然否?』
我被他这番气势磅礴的“龙论”震了一下。
宋龙城竟不怒反喜,再次放声大笑,笑声在略显空旷的街头回荡,竟隐隐有风雷之声相和。
他笑罢,目光如炬,直视我的双眼,一字一顿,石破天惊:
『依我观之,所谓英雄——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嘶——』我倒吸了一口凉气,心脏猛地一跳。这话什么意思?难道他……
我只觉得口干舌燥,下意识地从易大力僵在半空的手中接过那根烟,用有些颤抖的手点燃,狠狠吸了一口,辛辣的烟雾涌入肺腑,才勉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
半晌,我夹着烟指向他。
『莫非宋先生你自诩为当世英雄?所以才名唤“龙城”?』
宋龙城闻言,脸上露出一种意味深长、难以捉摸的笑容,既不承认,也不否认,只是缓缓摇头:『非也,非也。自鸣得意、目中无人者,岂可妄称英雄?你可知,英雄亦为世人楷模,其行可敬,其情可悯。』
他语气放缓,带上了一丝慨叹:『所谓英雄,一壶浊酒喜相逢,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他们或为敌,或为友,身处乱世洪流,往往身不由己,却各自心存敬畏。英雄之路,便是不断接受时代浪潮考验之路。正所谓——滚滚大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
这番话,气魄雄浑,又带着看透世事的沧桑。我听得心潮起伏,不由再次抱拳,这次多了两分真心:『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宋先生见识非凡,二某佩服。阁下行事……或许霸道,然胸有丘壑,实不失英雄气概。即便……不成英雄之名,以我观之,或也可成得“奸雄”之名。』
“奸雄”二字,并非全然贬义,有时更意味着不择手段的雄才大略。
宋龙城听我此言,不怒反笑,而且笑得更加畅快,他朗声道:『哈哈哈哈!说得好!夫英雄者,胸怀大志,腹有良谋,有包藏宇宙之机,吞吐天地之志者也!岂是区区虚名可以界定?』
『如此说来……当今之世,谁敢当之?』
话音刚落,宋龙城脸上的笑容骤然收敛。他沉默了,目光如鹰隼般,再度开始对我进行审视,那目光仿佛能穿透皮肉,直视灵魂深处。这一次的审视,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长久,都要专注,带着一种近乎实质的重量,压得我几乎喘不过气。
我只觉得头上冷汗涔涔,心慌意乱,手指无意识地捻着即将燃尽的烟头,烟灰簌簌落下。
就在这令人窒息般的沉默几乎达到顶点时,宋龙城动了。
他缓缓抬起手,伸出一根手指,先是指向我,那指尖仿佛带着千钧之力。然后,那手指在空中划过一个微小的弧度,转而指向他自己。
紧接着,他忽而仰天,爆发出了一阵更加洪亮、更加恣意、仿佛压抑许久的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
笑声震耳,直冲云霄!与此同时,天空中积聚已久的黑云终于沉沉压下,天色骤然暗了几分,仿佛在为这笑声助威。
我心头狂震,却强作糊涂,用尽全身力气稳住声音,甚至挤出一丝勉强的笑意,问道:『宋先生……何故大笑?』
宋龙城笑声渐歇,他收回手指,负手而立,目光如电,穿透越来越浓的阴云,一字一句,声音不大,却如同惊雷,在我耳边炸响:
『依我观之——当今天下英雄,唯君与龙城耳!』
轰——!!!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这句石破天惊的话语,天空骤然一亮,一道惨白的闪电撕裂苍穹,紧接着,一声震耳欲聋的惊雷当空炸响!
我浑身剧震,吓得手里的烟直接掉在了地上,火星溅起。
惊雷过后,豆大的雨点开始噼里啪啦地砸落下来,瞬间就打湿了地面。
我强行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故作镇定地去捡那半截湿了的烟、
借着这个动作掩饰,我半开玩笑的说:『我的老天爷啊!一震之威乃至于此啊……』
宋龙城站在雨中,雨点打湿了他的肩头,他却恍若未觉,抬起头看也不再看我、语气带着玩味:『大丈夫,亦畏雷乎?』
我直起身,脸上努力维持着平静,迎着他的目光。
『圣人闻风雷惊变,尚知天道之怒,心怀敬畏。我一介凡夫,如何不畏?』
宋龙城盯着我看了几秒,眼中的锐利似乎缓和了些,这才似乎是信了我这“被雷吓到”的说法。随后,他脸上那种审视和压迫感骤然一收,竟突然变得热切起来,仿佛刚才那番惊心动魄的对话从未发生。
他上前半步,拍了拍我(湿漉漉)的肩膀,语气带着一种奇异的感慨:『你我今日街头相逢,倒也是段奇缘。倘若……倘若不是形势所迫,各有羁绊,我宋龙城倒是真想在这儿埋伏下一彪人马,来一个请君入瓮,与阁下把酒言欢,畅谈天下!』
『…………』我无言以对。把酒言欢?畅谈天下?您刚才那架势,可不像是要请客喝酒的样子。
『哈哈哈哈哈哈!』宋龙城似乎很满意我的沉默,再次发出一阵意味不明的大笑,转身带着他那气场强大的“队伍”,迈步走入越来越密的雨帘中。
只听见那光头保镖易大力,撑着伞快步跟上,低声问道:『老爷,方才何故大笑?』
宋龙城头也不回,声音穿过雨幕传来,清晰依旧,带着一种睥睨众生的傲然与……发现璞玉般的兴奋?
『我不笑别人,单笑那天下碌碌之辈,有眼无珠无谋少智!竟不识真英雄也!飞龍升天红日出,傲视寰宇镇九洲。倒卷山河淬鳞甲,敢教天地让乾坤……』
易大力闻言,缄默不语,只是默默将伞更倾斜向他的主人。
我站在原地,雨水打在脸上,冰凉。看着他们即将消失在街角的背影,不知为何,一股莫名的冲动涌上喉咙。我朝着雨幕中那个高大而充满压迫感的背影,远远地喊了一声,声音不大,却用尽了力气:
『二营长,字千秋!』
雨中的身影似乎微微一顿。
随即,宋龙城那浑厚而充满力量感的大笑声再次传来,比雷声更撼动我的心神:
『二营长?二千秋?好!好名字!希望有一天,我宋龙城,能亲眼看见你活跃于千秋万载的表现!莫要让我今日看走了眼!哈哈哈哈哈!』
笑声渐行渐远,最终被哗啦啦的雨声吞没。
他跟上了前方早已等得不耐烦的大小姐宋婉儿。那女孩气得直跺脚,雨水打湿了她华丽的裙摆,她冲着父亲或者表妹唐糖,或许是冲着这糟糕的天气和被打扰的节日,大声抱怨,骄纵的声音穿透雨幕。
『烦死了!情人节有什么了不起的!?我宋婉儿这样的人,天生高贵,根本就不需要什么情人!』
说完,她似乎更加气闷,狠狠一跺脚,也不管身后的父亲和表亲,赌气般地冒着大雨,扭头就跑开了,那顶漂亮的蓝色小礼帽很快消失在迷蒙的雨帘深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