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那以后，好好看看眼前究竟是什么样的吧。
好几个夜里，我独自坐在酒馆门口冰冷的石阶上，没有吭声，只是任由思绪沉入回忆的深潭，反复打捞着过去与舞空相处的、那些早已融入骨血的点点滴滴。
她醒来时第一个寻找的总是“哥哥”……那些曾经平凡甚至苦涩的瞬间，如今都镀上了一层名为“永逝”的金边，变得珍贵无比，也锋利无比，每一次回想，都像是在心头的旧伤上又撒了一把盐。
一想一个不吱声，想一次，就被撒一把盐，越想越难受。
我时常望向遥远的天际。此刻，一轮圆月高悬，清冷的光辉洒落，将小镇的轮廓勾勒得清晰却又疏离。那月亮看似近在咫尺，却又遥不可及，这恰恰带给人数不尽的凄凉与孤独感。正因为内心被悲伤浸透，所以最后看什么，也都已经蒙上了一层悲伤的滤镜。
只有在夜深人静，黑暗最为肆虐、仿佛要吞噬一切的时候，我会抬起头，对着那片沉默的、亘古不变的天空，陷入更深的沉默。不说话，不流泪，只是看着。
我可以连续几天，都不说一句丧气话，不向任何人吐露半分痛苦。并非坚强，而是试图用这种极致的沉默，将那些潮水般不断涌来的痛苦，一点点压缩、凝固，然后……缓缓地、艰难地，从灵魂中“抹去”。我知道这不可能完全做到，但至少，不能让它们随时决堤，将我彻底淹没。
既然落泪，对我本身、对改变现状毫无意义，我只有选择用这种方式，来缓慢地消化那份对自己无能的憎恶。
我生来所历经的一切苦难，那漫长的、孤独的、挣扎求存的岁月，或许也给了我某种奇异的“底蕴”。一种对痛苦的耐受阈值，一种在绝境中本能地蜷缩、忍耐、等待时机的韧性。即便生命中遭受再剧烈、再突如其来的冲击和动荡，我也因此……得以堪堪承受下去，没有立刻崩溃成一滩烂泥。
依稀这样，又浑浑噩噩地过了几天。日出而“醒”（如果那能叫醒而不是根本整完没睡），日落而“坐”，食不知味，眠不安枕，像个游荡在自己生命废墟上的孤魂。
夜里将尽，黎明前最黑暗寒冷的时候，寒风刮得很猛，像刀子一样，仿佛要割裂皮肤。我独自坐在酒馆那修补过、却依旧显得破败的屋顶上，背靠着残留的烟囱，望着东方天际那线越来越亮的鱼肚白，心中却感受不到丝毫暖意。
某天。
身边突然传来一阵窸窣和淡淡的酒气。那个嗜酒如命、古灵精怪的少女露露耶·巴提奈，不知何时也爬上了屋顶，带着一身微醺的酒意，摇摇晃晃地坐在我旁边，然后毫不客气地，将小脑袋靠在了我的肩膀上。她的体温衣物传来，带着酒后的微热。
『来吧~我们喝酒。』她含糊不清地说着，举起手中一个不知从哪摸出来的、还剩小半瓶的烧酒瓶，在我眼前晃了晃。
我身体微微一僵，但并没有推开她。
『不喝。』
『欸~怎么这样？』她撅起嘴，用脑袋蹭了蹭我的肩膀，声音嗲得能掐出水来：『就一点点嘛~好不好啦？喝一点，暖和，也好睡觉嘛~』
『…………』
我没有回答，只是沉默地望着远方。
她似乎也不在意我的冷淡，就那样靠着我，开始自言自语起来，声音飘忽，像是醉话，又像是某种看透世情的呓语。
『我就不明白了，世人为什么就不能在灾难发生以后，坦然的接受事实呢？过去有句话是说呢。将欲取之，必先与之。也就是说，如果你这儿被夺走一样东西，其实很可能也是为了将来让你再得到新的事物啊。如果你失去以后痛定思痛，将来就可以再得回来。往昔不念，来日可期。』
『…………』
或许是烦躁，或许是想堵住她的嘴，我突然一把将她手中的烧酒瓶夺了过来。然后，在露露耶惊讶的目光中，我仰起头咕咚咕咚猛灌了好几大口。
『喔！这就对啦~』露露耶非但不恼，反而高兴地猛拍我的后背（力道不小）：『像个男人一样就多了！做人就要痛痛快快的！想哭就哭，想喝就喝，但喝完了，哭完了，就得给我站起来！』
也不知道现在……舞空怎么样了。这个念头一升起，心脏就传来熟悉的抽痛。此时此刻，圆月当空，清辉遍洒，本该是团圆美好的意象，却更衬得我形单影只，满怀凄凉。
『哎，假如舞空现在能醒来，那可能就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吧？』
露露耶说：『她不醒来暂时也不会怎么样有危险的吧？但是你啊~从哪里跌倒的，就给我从哪里爬起来啊！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现在你已经是不足的一方了，只要奋起直追，将来就一定会有所成就的啊。既然都已经失去了，还有什么会比现在更痛苦呢？』
那么，我该如何应对她所谓“天之道”的理论呢？
A.选择信服。
B.直接反驳。
未来可以影响过去。
你可以想象为“因为我今天下午会从山上摔下去，所以过去被影响。在当时的早上，我会选择去爬山。”。
因为，倘若未来无法影响过去；我早上选择去爬山的几率或许就不是100%。
选项结果A：
我犹如恍然大悟一般，猛地一跃而起。
『果然是这样啊！』
但当时，因为屋顶的砖瓦太陡峭，我脚底下直接就踩空了。而且一下滑倒在之前破裂的房顶附近。
『扑通！』
第二天，消息传出来了。
二营长，因为醉酒，从酒吧的房顶上滚下来而摔死了。
有人说：『他死前几天，总是絮絮叨叨，有时候，突然嘴里蹦出三个字——谪仙人！』
随后，却又有人说：『谪仙人！？从房顶掉下来摔死的谪仙人，那还真是符合谪仙人的出场方式。』
于是，古树镇大嘘！！！
吁！！！
这就是该选项的结果。
选项结果B：
天之道是什么玩意？
人不是天意。
别去乱猜。
『人之道和天之道比起来是不一样的，生存方式也不一样。人类的社会结构太好总结，凡是有的，还要多多益善，连他不该有的也要给他。但是没有的，连他所有的也要一并夺走。』
露露耶听了，顿时满脸恼怒。
『区区人类，跟天道比起来算什么！人心可以主宰朝夕，但你要知道，浩荡的历史潮流和宇宙趋势都是天道冥冥中推动造就的。人类才几千年历史，就想开始声称自己才是制定宇宙规则的主人吗？』
『…………』
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
因为自然规律会把万物进行平衡。
太高的山，它就倒塌。
太深的谷，就被填平。
水从高处流到低处，低处的水位也因此而变高。
浓的气味会扩散到淡的地方，于是淡的地方的气味就变浓。
人之道，则不然，是奉有余而损不足。
因为人性中有贪婪、惰性、慕强、趋利避害。大多数人会本能地奉承、讨好、依附那些已经拥有权势、财富、力量的“有余者”，希望借此得到荫庇、分得一杯羹，或者至少避免被其伤害。其结果，便是社会资源、机会、关注度，越发向“有余者”集中，形成虹吸效应。富人更容易获得财富和机会，穷人则连仅有的也可能被盘剥。强者愈强，弱者愈弱，差距非但不会自然缩小，反而可能不断扩大。这是一种制造并加剧不平等的、冰冷而现实的力量。
然而，露露耶还在旁边挥舞粉拳，借着酒劲继续大叫。
『天是主宰人的啊！你这个家伙，要相信天神还有上帝是绝对存在的。他正在注视着你呢！』
但是，我突然惊愕了。
『那我洗澡的时候呢？上帝如果是个女人，她不就成女流氓了？可是，倘若上帝是个男的，他会偷窥你们女性洗澡吗？』
她整个人都僵住了！那张因为酒意和激动而泛红的小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眼睛瞪得滚圆，嘴巴张成了O型，仿佛听到了世界上最亵渎、最荒谬、最不可理喻的言论！
下一秒——
『你去死！』
露露耶抬起穿着硬底靴子的脚，一脚把我踹下了房顶，但是我并没有摔的多严重，只是蹭破了一点点皮，而且头还是最后才着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