敌袭？！
我立刻从石头上弹了起来，周围的士兵们也瞬间从庆功的放松状态切换成临战的紧绷，欢呼声戛然而止，人人抓起身边的武器，目光齐刷刷投向寨门方向，屏息凝神，一股无形的危机感如冷风般扫过全场。
然而，这紧绷的气氛只持续了短短片刻。
又一个放哨的士兵，这次是一路小跑着上来，脸上带着明显的兴奋，边跑边喊：『大家别紧张！是自己人！山下刚用火把打了信号，是张威远张将军的部队！他们得胜凯旋回来了！！！』
『好————好！！！！』
『张副队长回来了！』
『我们赢了！全赢了！』
=士兵们愣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比刚才更加热烈、更加肆无忌惮的欢呼声！眨眼之间，营地重新陷入沸腾的狂欢，劫后余生与双重胜利的喜悦交织在一起。
我也不由得长长舒了一口气，紧绷的神经松弛下来，重新坐回那块大石头上。目光落在地上那块刚刚掉落的烤羊腿肉上，沾了不少尘土。我弯腰捡起来，撕掉外面明显脏污的一层，随手丢给旁边眼巴巴望着、尾巴摇成风车的随军猎犬。那狗欢天喜地地叼住，跑到一边大快朵颐去了。
这时，彩彩不知从哪个角落又钻了出来。
『哥哥，我们明天可以回去了吗？』
『呃……对。这次是真的明天，绝对没有下一次了。』
实在是不好意思再敷衍下去了。
她听完以后欢呼道：『太好了！』
彩彩眼睛瞬间亮如星辰，欢呼一声，快乐地原地转了个圈，然后又一溜烟跑开了，只是高兴得需要跑来跑去发泄。
我摇了摇头，嘴角不自觉地露出一丝笑意。随即，拿着酒袋找了个相对僻静的角落——一处背风的断墙后面。我想要独自待一会儿，消化这一夜的激战、鲜血、牺牲，以及……胜利背后沉甸甸的感触。
然而，宁静并未持续多久。身边响起了一阵细碎而怯生生的脚步声，还有女人低低的啜泣和交谈声。
我抬眼一扫，发现是那些刚刚被从匪巢地窖中解救出来的妇女。她们换上了士兵们找来的相对干净的粗布衣服，洗去了脸上的污垢，但眼中的惊恐和长期折磨留下的憔悴依然清晰可见。她们聚在不远处，似乎鼓足了勇气，想要过来向我表达感谢。
女人们停下了脚步，有些不知所措。其中，一个看起来年纪稍长、面容凄苦的妇人，似乎丧夫不久，她独自上前几步，竟端着一碗不知从哪里找来的酒，声音颤抖着说：『恩公……多谢恩公救命大恩……妾身无以为报，愿……愿伺候恩公饮酒，以表寸心……』她说着一些近乎卑微的讨好话语，眼神深处除了感激，似乎还藏着对未来无处依托的惶恐与一丝孤注一掷的期盼。
可是……
你知道吗？
我早已看透了这世间的人情冷暖，世态炎凉。
我告诉你吧，当你有一天突然发现，你原本深信不疑、全心信任的人，竟然从一开始就抱着某种算计或目的接近你、利用你的时候，那一刻，你的心里会涌上多么巨大的失望和冰冷。那往往是你曾经最不设防、最愿意付出信任的人。
正是经历过那样的背叛与寒意，寡人才渐渐变得沉默寡言，习惯了将真实情绪埋藏心底。我也想试着再去相信别人啊，可是，我的心已经承受不起再一次的撕裂和伤痛了。
于是，我避开那妇人递来的酒碗，对不远处值守的军士喊了一声。
『带这位大嫂下去，好生安顿，给她准备些热食。』
『是。』军士上前，礼貌但坚决地将那犹自恳求的妇人劝离。
我当然了解人性。
在我往后的人生里，终有一天，我会明白，我无法彻底改变人性中的自私、怯懦、算计与观望。所以，即便在寡人此后征战天下、亲手打下大秦江山的数百年间，天下人虽然惧怕大秦的兵锋，惧怕我手中染血的刀剑，他们表面臣服、歌功颂德，但他们内心深处的人性，真的改变了吗？
没有。
他们的人性，更多是壁上观，是在安全地带冷静地观察、计算得失。他们在等着看，所谓的“正義”何时会疲惫、会露出破绽、会最终死去。
一霎那，栩栩缕影浮光映宫阙。错问今夕是何年？
轻胡旋，伎舞灯火在何处长眠，伴作繁星映诸天。
雪浸染，万千华光钟声塑佛龛，此去蒙尘饮乐宴。
朱颜改，怎不见窟画昔日璀璨，却醒来作壁上观。
其余妇人见我态度明确，也不再上前纠缠，默默随着军士的指引离开了。
不多时，寨门外传来更加清晰的马蹄声和喧哗。张威远一身风尘仆仆，但眼神锐利明亮，翻身下马，将缰绳丢给亲兵，独自大步流星地朝我走来。
他走到我面前，抱拳行礼，声音带着疲惫却难掩振奋。
『总队！末将张威远，奉命阻截空化村之敌，现已完成任务，特率部归来复命！』
我指了指旁边空着的木桩：『坐。辛苦了，结果如何？』
张威远没有坐下，依旧站着汇报。
『我军于空化村外五里处预设埋伏，成功截住匪军主力。接战后，匪众约一百五十人，我军人少却阵型严整、斗志高昂，交锋不到半个时辰，匪军便军心涣散，无人肯为那贼首死战，纷纷溃逃入山林。此役，我军共追击斩杀匪徒一百二十余名！』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得意的笑容：『而且，末将亲自带队追击，在林子边缘，侥幸生擒了匪首——就是那个名号古怪的绝命空虚勇敢的克莱夫！』
我拿起旁边另一个干净的碗，倒上了水酒递给他。
『这么说，你这次出去，不仅完成了阻截任务，还抓了条大鱼？』
张威远双手接过酒碗，痛快地一饮而尽，抹了把嘴，赞叹道：『正是如此！不过，恐怕这一切也早在总队您的预料和筹划之中了吧？您深谋远虑，用兵如神，末将实在是佩服得五体投地！』
『…………』
算了，习惯了。让他们继续在这条“脑补”的道路上狂奔吧。
拍马屁不需要停下，只需要狂拍到让人听了就反胃即可。
说不定啊，将来哪天这帮人要是突然不拍马屁了，我反而会觉得不对劲。
『伤亡情况怎么样？』
后者脸色里浮现出些许的不如意。
『回总队……我军阵亡十七人，重伤十一人，轻伤二十七人，合计伤亡五十五人。战马……折损了三十五匹。不过，从溃散的匪军那里，我们缴获了五十多匹无主的马匹，略微弥补了损失。』
『…………』
好吧。
这儿五十八人，那儿五十五人，说起来也早就不知道回去要怎么跟镇长交差了。
闹不好回去就要被撤职了。
算了，今朝有酒今朝醉。
『发昏当不了死，爱怎么着就怎么着吧。』
于是，寡人拿起酒壶，对着嘴巴灌了起来。
『喝酒，喝酒。』
不管怎么说，我们终究打了一个大胜仗。
我让张威远手下的骑兵们自由活动，去享用食物，加入庆功的行列。他们感激地行礼，随即融入到了狂欢的人群中。
后来，张威远也从攻坚士兵们口中得知了这边的战果——全歼留守匪徒，自身伤亡控制在一定范围内，还缴获了大批物资。
对于我们能取得如此巨大的收获（尤其是那批金银），他感到震惊不已。但更多的，他依然把那句口头禅挂在嘴边，看着我的眼神充满了近乎盲目的崇敬，啧啧称奇。
『不愧是总队长大人。』
眼下，或许真的可以暂时放松一下了吧？
连续几天，我精神高度紧绷，生怕自己的计划哪里有疏忽、有漏洞，导致满盘皆输，葬送这么多兄弟的性命。常常夜不能寐，食不知味。
但现在，一场酣畅淋漓的大胜，似乎暂时驱散了所有阴霾。我终于可以真正痛痛快快地喝上一碗酒，暂时将那未来的烦忧抛到脑后，学那古人来一句“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明日愁”了。
然而，历史上早已有人预言了这一战。
斯达在囚狱中，这样对其他人说……
此战过后。
贼人会一个接一个的被消灭。
而苏醒的传说将流传的世人皆知，直至征服每一寸土地。
预言傲立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