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完全黑了下来，林间更显幽深寂静，只有营火噼啪作响，驱散着寒意与部分黑暗。我仍旧抱着虚弱的露易丝，让她靠在我怀里，尽量减少她的体力消耗。
坐得久了，夜风穿过峡谷，带来阵阵凉意。
露易丝在我怀里微微动了动，声音细弱：『风大，有点冷……』
我点点头，能感觉到她身体的微颤。
『露易丝，我们去火堆边，靠着火会暖和很多。』我小心地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她更舒服些，然后抱着她挪到最旺盛的那堆篝火旁。
『我再喂你吃点东西，有了热量，就不会觉得那么冷了。』
明美若月很快端着一个热气腾腾的陶碗走了过来，碗里是刚刚熬好的、浓稠的菜肉粥，香气扑鼻。
『主人，粥好了哦。』
士兵们也都围坐在各自分组的火堆前，沉默地进食、低声交谈，或者检查着武器。看他们准备的木柴，足够烧上一整夜了。
寡人提高声音，对众人说道：『不要胡思乱想了，吃完饭就抓紧时间休息。这种时候，抛却恐惧，调整精力，你才能活下去！今天晚上轮流分组警戒，值守一个时辰（两小时）就结束，其他人交替休息，保持警惕。』
『是！团长！』
我从明美若月手中接过粥碗，一手稳稳地抱着露易丝，让她靠在我臂弯里，另一手拿起木勺，舀起一勺粥，小心地吹了吹，直到感觉温度适宜，才送到她嘴边。
『来，小心烫。』
露易丝乖乖地张开嘴，慢慢地咽下。火光映照着她苍白的脸，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喂了几口之后，我注意到她眼眶似乎有些泛红，里面闪烁着些许水光。
她微微垂下眼帘，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和迷茫：『好像……以后就这样活下去也不错……如果你能每天都喂我吃饭的话……我或许……会愿意每天都这样子了，连吃饭和穿衣服都不用自己动手了……』
她停顿了一下，抬起眼，用那双此刻显得格外脆弱的一红一蓝眼眸望着我，轻声问：『二营长……要是真有一天……我再也不能动了……到那时候，你还会像现在这样照顾我吗？』
这个问题来得突然，带着深深的依赖和不确定。我心里微微一紧，但脸上没有表现出来，只是用勺子轻轻碰了碰她的嘴唇，语气平静而理所当然：『说什么傻话？当然会。别想那些有的没的，先把身体养好。来，吃完它，趁热。』
听到我毫不犹豫的回答，露易丝眼中的水光终于汇聚成泪珠，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下来。她没有出声，只是默默地继续吞咽着我喂过去的粥。
过了一会儿，风干肉也煮好了，被撕成细细的肉丝。我让明美若月将肉丝混进粥里，搅拌均匀，这样营养和热量都更足。
一大碗混合了肉丝的粥，我耐心地一勺一勺喂给露易丝。虽然她一开始还算配合，但吃到一半，她就表现得毫无食欲，中途几次都摇头，微弱地辩解说自己饱了，真的吃不下了。
看着她依旧没什么血色的脸和虚弱的模样，我皱了皱眉，没有依着她。
『看你脸上这么没有血色，体力明显还没恢复。不行，我不能顺着你。把这碗粥喝完，你需要能量。』
见她还是抿着嘴不肯吃，我只好使出“杀手锏”，虽然知道这可能会让她难过。
『不吃……我就摘下你的戒指。毕竟你现在可没办法拒绝我。』
这句话果然刺痛了她。露易丝的身体微微一僵，眼中刚刚止住的泪水又有涌出的趋势。她极力想表现出很生气的样子，但此刻连大声说话的力气都没有，脸上只有深深的疲惫和一丝委屈。
『你……不准再用这件事情威胁我了……』她的声音带着哽咽，『每次听到你说这句话，我真的……真的好难受。尤其是最近……每次听到，都想哭……』
我能感受到她话语里的伤心，但更多的是无力。她此刻的虚弱，让她连生气都显得有气无力。
这时，穹琼吃完了自己的饭，走了过来。
『主人，还是让我来喂露易丝吧，请您先吃饭，您也累了一天了。』
我摇摇头，手上的动作没停：『欸，不行。露易丝是对我很重要的人，她现在这么虚弱，我怎么可以在这时候丢下她不管，自己跑去吃饭呢？好了，你先去休息吧，不用管我，我喂完她就吃。』
穹琼看着我坚持的样子，眼中流露出复杂的神色，最终化为一声轻叹和由衷的感叹：『何等仁慈……主人，您真是让人感动。』
她知道说不过我，只好作罢，默默地走到一旁，在树根边安静地待着，似乎特意不去打扰我们，几乎听不到她发出任何声响。
露易丝终于在我半强迫半哄劝下，喝完了那一大碗粥。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用尽力气认真地解释道：『我真的……真的吃饱了，再也吃不下了。二营长，够了嘛……』
『再吃一碗。』我看她脸色依旧不好，狠心道。
『呜……混蛋……』露易丝的声音低低的，带着哭腔，『我真的……真的吃不下，别逼我了嘛……我知道，知道你是为我好……』
『既然知道我是为你好，那就别光在口头上领情，结果行动上就反对我啊。快点，好好吃饭，身体才能好起来。』
见我似乎还要去盛，露易丝真的急得要哭了：『你当我是猪啊？我真的很撑了……很撑嘛！』
看着她泫然欲泣的样子，我心软了一些，退了一步：『……那就再吃半碗。』
她立刻用尽剩余的力气，竭力摇了摇头，眼神里写满了拒绝。
『不要……你先吃。我要……消化一下。』她小声说。
『哈？可是……』
我想说粥凉了就不好了。露易丝却打断我，语气带着点难得的坚持，虽然依旧虚弱：『吃啊，你先吃。』
看着她的眼神，我妥协了：『……嗯。』
我点点头，拿起她刚刚用过的勺子（似乎没想太多），利索地喝完了自己那半碗已经有些凉了的粥。
吃完，我看向她：『我吃完了。嗯……我换个干净的勺子喂你？』
露易丝大概是因为吃下东西，恢复了一点力气，听到我这话，竟然伸出手，软绵绵地朝我打过来，当然没打着，只拍中了空气。
她便又气又难过，还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你……你真是个傻子！还换什么啊？用……用一个不就好了！我跟你的关系……竟然有这么生分吗？我就不相信，她们和你……她们没有……』
她说到这里，突然刹住了话头，脸颊飞起两团可疑的红晕，用一种悲愤又委屈的眼神瞪着我，仿佛我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情。
我被她这眼神看得有点懵。
『……好吧。』
『真是的……』她别过脸，小声嘟囔了一句，但脸上却出奇地泛起了更多的血色，不知道是因为恢复了些许元气，还是因为羞怯。火光下，那抹红晕显得格外生动。
过了一会儿，她似乎平复了一下心情，又转回头，用她那特有的、带着点傲娇的语气哼道：『哼……既然，既然你都这么求我了……那么，本小姐就勉为其难，满足你这个卑微的要求吧。』
于是，在摇曳的篝火光中，她没有再显示出任何抗拒，而是就着我用过的勺子，小口小口地，把我特意为她留的、尚且温热的那半碗粥也喝掉了。
这……算是我和她的关系，在经历了白天的冲突、她透支昏倒、以及此刻略显笨拙却又真切的照顾之后，不仅破冰，反而更进了一步吗？
当然，当时的我其实并不太明白，或者说，根本没有意识到我们之间曾有过什么“冰霜”。
吃完这顿颇费周章的晚饭，大家都累极了，除了值守的哨兵，其他人很快便围着篝火，裹紧毯子，沉沉入睡。营地里响起均匀的呼吸声和偶尔的木柴噼啪声。
我倒是还没完全吃饱——光顾着喂露易丝和她“斗智斗勇”了。于是我又起身，就着篝火，吃了几大块烤热的腊肉，喝了好多碗浓稠热乎的粥，直到胃里传来充实暖意，一天的疲惫似乎也驱散了不少。
悲声密林的第一个夜晚，就在这疲惫、警惕、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悄然滋生的温情中，缓缓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