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能……
取得胜利吗?
在竭尽全力,却眼睁睁的亲眼看着对方已经躲过了自己赌上一切意志、血气乃至生命本源的最终一击之后……
我的双腿仿佛失去了一切的力量,眼里饱含失望,重重的用关刀砸向地面。
不我的双腿,仿佛瞬间被抽走了所有骨骼与筋肉,软绵绵地失去了支撑的力量。眼中那燃烧到极致的战意白光迅速黯淡,被浓浓的疲惫、失望,以及一丝不甘所取代。我再也无法站立,身体一软,只能用那柄已变得异常沉重的关刀,狠狠杵向地面,刀尖入土数寸,发出沉闷的声响,才勉强没有直接瘫倒。
最终,我还是不得不单膝跪了下来,以刀拄地,支撑着摇摇欲坠的上半身。胸口如同破风箱般剧烈起伏,每一次喘息都带着火辣辣的刺痛和浓重的血腥味。紧接着,一大口、又一大口温热的鲜血,根本无法抑制地,在无法控制的剧烈咳嗽与喘息中,从鼻腔和口腔里狂喷出来,溅落在身前冰冷的地面上,迅速将泥土染成暗红色。
我……并没有对他造成真正致命的伤害。那惊天动地的一击,到头来,只是在他那如山岳般的身躯上,增添了一道触目惊心、却未能触及核心的巨大伤口,并且……彻底斩断了他仅存的那只牛角。
匹夫之怒,亦不过流血五步,以头抢地耳。无能者的愤怒是最没有用的。
仅此而已。
匹夫之怒,亦不过流血五步,以头抢地耳。古老的句子在脑海中闪过,带着残酷的嘲讽。无能者的愤怒,果然是这世间最没有用、也最可悲的东西。
毕竟,此时此刻,我这般狼狈跪地、呕血不止、连武器都几乎握不住的凄惨处境,已经再清楚不过地说明了这一切。
接下来该怎么办?
A.已经赢不了,但我不会求饶。(败,也要败得像个人,像个战士。)
B.已经赢不了,所以选择求饶。(活下去,才有希望,舞空还在等……)
未来可以影响过去。
你可以想象为“因为我今天下午会从山上摔下去,所以过去被影响。在当时的早上,我会选择去爬山。”。
因为,倘若未来无法影响过去;我早上选择去爬山的几率或许就不是100%。
选项结果B:
选择了认输,并承认自己不想再打下去了。
『我……不能死在这里。至少,不能现在就死。』
他注视伤痕累累的我,最终露出很是轻蔑的表情来。
『走吧,卑微的人类啊。你已经为自己挑衅我牛牛王的行为付出了代价,快他妈的离开这片领土吧。这他妈的是我的地盘,但我心情好,今天就他妈的饶了你……』
伴随脚步声,一切归入寂静……
我昏迷在了地上,但因为伤势过重……
最终,我这一睡下去,就再也没有醒来……
这就是该选项的结果。
选项结果A:
浑身已经没有力气再爬起来了,但是并不想认输。
我还握着关刀,我还有武器呢!
心底也有一股火,还在微弱地、固执地燃烧着。
二营长,三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
壮志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蛮族血。
待从头、收拾旧山河……朝天阙!!!
二营长,已经忘记了那些牺牲沙场,含恨蒙冤的战友们了吗?
他们在生命的最后关头,放弃了吗?
就算是死,不能光复河山,看见盛世,那也总得死的像一个人吧!!!
我不是一条窝窝囊囊的野狗,更不是一个被人随便一脚就可以、踩死、踢死的动物。
死亡?
死亡无效!!!
第一次,强撑着自己想站起来,最终却眼前一黑,吃了一口的土。
第二次……
无尽怒火!!!
『喝啊啊啊啊!!!』
我在地上暴吼着,下一秒,眼前浮现着沙场之上、战友们前赴后继,相继倒下的场面。
而我本人也举起了关刀。
二营长绝不是路边一条野狗,就算是别人还叫我野狗,那又怎么样!?
野狗只需要迎着寒风狂啸着奔跑的时候,它就不是狗,而是苍原之狼!!!
死前三刀!
最后一舞!
第一刀!斩你藐视于我!
第二刀!斩你嚣张跋扈!
第三刀!斩你不配为王!
五秒之内,三刀已出,在它的身上,三道伤口随之破开。
而我的浑身仿佛已经不再是自己的东西,也失去了所有知觉,只有无边的沉重与冰冷。
视线模糊,只能看到近在咫尺的、被血染红的泥土。
最后,似乎还能动的,就只剩下脖子和脑袋了。我竭力地、极其缓慢地转动脖颈,将目光投向那个依旧矗立在不远处的、高大的黑影。
它则站在原地,甚至不知失血过多而僵立。
最终,它动了。
它没有发动最后一击,而是迈着沉重而缓慢的步伐,一步一步,走到了我的面前。庞大的阴影将我完全笼罩。
我竭力抬起眼皮,与它俯视下来的独眼对视,准备迎接最后的终结。
然而,它开口了,语气却出乎意料地,不再有之前的暴怒与狂躁,而是变得……异常平和,甚至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甚至有些近乎慈祥的感慨。
『如果你他妈的……能有我一半的强大……不,哪怕只有我三成的力量……此时此刻,我他妈的……已经必死无疑。我必须承认,我的身体是天生就有的,如果你我互换,我将死的毫无价值。』
『你赢了。』
他反而说出著三个字,大大方方的对我认输。
这是在安慰我吗?不想让我死的太怨恨是吗?
因为,我很快,就再也没有余力去思考这个问题了。无尽的黑暗与冰冷彻底吞噬了最后一丝意识,我眼前一黑,彻底地、完全地失去了所有知觉……
真对不起啊……舞空。
哥哥……可能……真的要死在这里了。
而在意识的尽头,彻底沉沦于虚无之前,我最后模糊地这么想着,随后,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随后,当天夜晚,密林深处。
牛头人(牛牛族——牛牛王自己的叫法)部落聚居地。
当天,外出的族长不知为何,特地救回了一个魔牛族看来十分可恶的人类。
人类……这个种族,该杀!
破坏环境,大规模砍伐树木,破坏我们牛牛生存环境,让我们没地方住!
人类!
天生万物以养人,世人犹怨天不仁。
忽有狂徒夜磨刀,杀人何须惜手劳。
不忠之人曰可杀!不孝之人曰可杀!
不仁之人曰可杀!不义之人曰可杀!
不礼不智不信人,杀杀杀杀杀杀杀!
山头代天树此碑,逆天之人跪亦死!
全族上下,无论战士、萨满还是老弱妇孺都不喜欢人类,看见人类,绝对的要杀杀杀杀杀杀杀!
族内有亲人类立场的,最多就只有魔牛牛族长和族长之牛牛女。
再说了,这人类被带来时身上伤痕累累,很多一看就是牛族造成的——这明显是与族长经历了一场生死搏杀,族长竟未将其当场撕碎,反而带回来救活是什么意思?
难道是要当众杀给大家立威?
还是每个牛牛一下,顶成臊子用来包饺子吃?
直到夜幕完全降临,牛牛篝火熊熊燃起,族长处理完自己身上的伤口(敷上了厚厚的草药与秘制凝胶),终于再次露面。
其他的牛族同胞发现了一个让牛牛惊愕的情况。
他们那战无不胜的族长头顶之上……那对象征着力量、勇气与族长权威的漆黑战角消失不见,竟然齐根断掉了!只剩下两个光秃秃的、包裹着草药的断茬!
整个部落,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牛牛篝火燃烧的噼啪声,和夜风穿过林梢的呜咽。
族长叹了口气,站在篝火前,火光将它庞大的身躯映照得如同战神,也照亮了它那失去双角、显得有些“怪异”的头颅。它环视了一圈鸦雀无声的族牛,胸膛起伏,最终,用一种混合着无奈、坦然、以及不容置疑的郑重语气,缓缓开口。
『折断我牛牛王双角的……正是一个我他妈的做梦也想不到的人类。但是,我不明白!为什么大家他妈的都在看着我端掉的牛角,仿佛牛角没了,对于我来说他妈的凶多吉少。可我也是他妈的大意了,无论怎么说,他妈的战斗实力是三星对一星,优势在我!但我他妈的居然还折损了一对角。』
族长的声音里透着无奈,终究是说:『但牛族他妈的要敢于承认失败,作为牛族,没有了双角就相当于战士的骄傲已经他妈的被剥夺了。因为我他妈的一时大意轻敌……结果他妈的被一个比自己弱小的家伙夺走兵器,而对方至死却依然他妈的尚有战斗的意志和精神。因此我他妈的不得不以我牛族首领之名,承认这个人类他妈的是超越牛族之上的最强斗士。在战斗的精神上,连我们好勇斗狠的牛族也他妈的不能和他相提。』
不得不说,牛牛同胞们听到这番话,不仅没有感到滑稽或荒谬,反而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噩耗宣告而彻底震惊。许多年轻牛牛脸上写满了茫然与不信。
几十年以来,部落中从没有任何一个牛头人战士,能够单枪匹马在族长这儿占到便宜,更别提伤及其引以为傲的战角。
要知道,就在前几年,部落的二首领,那位同样以勇力著称的勇士,也仅仅是在一次拼尽全力的对撞中,微微将族长的牛角顶出了些许凹痕,就这都足以被全族上下他妈的视为偶像,一直崇拜仰望到现在。
可是这个人类……他妈的究竟是何方神圣?!竟然能断去族长双角?!这简直颠覆了所有牛头人的认知!
倘若你能断族长双角。
那么我必须避你锋芒。
于是,牛族上下,从最勇猛的战士到最年长的萨满,全都陷入了茫然无措的境地。
良久才听得一头牛牛问道:『族长,我们他妈的怎么处置那个人类?』
双角齐断的族长微微叹息,摇了摇头。
它再次看向那堆篝火,目光似乎穿透火焰,看到了昏迷中那个遍体鳞伤却眼神倔强的人类身影。
『没有了角,我他妈的自然没有资格再当族长。他虽然是个人类,可是他年纪轻轻就他妈的打败了我,这个人类将来的成就不可限量。我他妈的想说服他留在牛族,日后将我们牛族发扬光大,这家伙前途无量,将来甚至有可能成为牛牛族长。』
『怎么会……竟然他妈的说要不当族长了……』
牛族上下,当时对于首领的决定都他妈的惊呆了。
留着一个让首领威严扫地的人类在这儿吗?众牛牛们他妈的根本就想不明白了。
而此时此刻,虚空之中,再度经历了一场战斗。
我独自昏睡了很久很久,从没有任何人过来陪我。
最终,再睁开眼睛以后,我只发现自己身处于一道白光之中。
紧接着,一个熟悉到让我灵魂都为之颤栗的娇小身影,缓缓地、清晰地,在这片白光的中心浮现出来。
是舞空。
『哥哥,哥哥。』
那一刻,我怀疑自己是不是还在做梦,或者……已经死去了,来到了死后的世界。但无论是梦是幻,是生是死,我都无法再思考更多。
身体仿佛拥有了无穷的力量(抑或是意志的驱动),我猛地冲了过去,张开双臂将她抱在怀里!
『别走,舞空。』
舞空的声音轻柔如梦呓。
『哥哥还是这样呢,虽然你平时老是骂我,但是我知道的哦,哥哥其实一直都是为了我好呢。要是我有什么事,最着急的就还是哥哥……谢谢你,哥哥……我很喜欢哥哥……』
说罢,舞空在白光里的身影竟然渐渐模糊了。
『虽然很不情愿,但是我或许真的要离开哥哥了……』
她露出欣慰的笑容,身影渐渐模糊。
我惊愕的想抱住她,结果居然扑了个空。
舞空淡淡的露出了笑容说:『舞空的心里,已经再也容不下第三个人了呢……哥哥,舞空是喜欢你的。永远都会。』
『再见了,我最喜欢的哥哥。』
『舞空,回来!』
不知怎么的,我感到异常痛苦,好像身体里有什么地方正在滴血一样难受。
难道是……她要离开这个世界???
『不要!!!快回来啊!!!』
再看那头,舞空最后身影消失的地方,似乎还残留着她泪流满面、却努力微笑的虚幻影像,在彻底湮灭前,深深烙印在我的视网膜与灵魂深处。
『和哥哥在一起的时光,是我人生里最幸福的日子……但是,好不想就这样结束啊,我还想陪着哥哥呢。对不起……我永远都会记住你的,请不要忘了我;我只希望你可以记住舞空,舞空也可以记住你。这样我们就已经没有什么遗憾了。』
『舞空!!!』
在我的呼喊声之中,她渐渐远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