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年兵戈:故事序幕前的黑暗》。
自天炎圣人死后,人族同室操戈的悲剧开始爆发、屡屡上演,人间大乱的序幕便就此拉开。
这场乱局,从最初的部落仇杀,到邦国征伐,再到万国混战,如一场烧不尽的野火,一路蔓延,从未止息。直至天炎历1100年。
千年混乱肆虐后,距离大秦神龍降世,仍然还有320年。
万国历史如无数湍流奔涌不息,冲刷尽世间过往。
那些曾经在凶兽们面前振臂一呼的英雄,那些曾经传唱四方的歌谣,都被这千年的兵戈洪流碾得粉碎,散入尘埃。
而这奔流不息的史书长卷里,浸透了更多说不清、道不明的残酷,那些被史官一笔带过的数字背后,是亿万生民的血泪,是无数个家破人亡的日夜,是一代又一代人从未见过太平的、绝望的一生。
以下犯上、弑君夺位之记载——或起兵叛变,或弑父杀兄以绝后患者,超过三百次以上。
哪怕只说三百次,也不是冰冷的墨迹,是三百场宫闱深处的刀光剑影,三百次父子反目、兄弟相残的人伦惨剧,三百回宗庙染血、龙椅易主的权力更迭。
有太子等不及老君主寿终正寝,在深夜里带着甲士闯入寝宫,用弓弦勒死了生养自己的父亲;有弟弟为了夺位,在兄长的酒里下了剧毒,看着兄长七窍流血而亡,转头就杀光了兄长满门的子嗣,连尚在襁褓中的婴孩都不肯放过。
有手握重兵的将军,在战场上立下赫赫战功,转头就带着大军杀回都城,掀翻了自己效忠的王朝,坐上了染血的皇位。
每一次弑君夺位,都伴随着一场朝堂的血洗,一场都城的动荡,一场波及无数无辜百姓的战乱。而这样的惨剧,在这千年里,重复了三百次,又何止三百次。
君主死于敌国处决之下者,超过五百次。
国家覆灭之记载,超过两千次。
诸侯被灭满门、宗庙断绝、社稷倾覆、沦为亡国之囚者,更不可胜数。
天炎大陆的版图,在这千年里,被反复撕碎、拼接、再撕碎。今日还是雄踞一方的强国,明日就可能被邻国的铁蹄踏破都城,君主被掳至敌国的朝堂之上,受尽屈辱后斩首示众;今日还是香火绵延的诸侯世家,明日就可能因一场战败,被满门抄斩,宗庙被付之一炬,数百年的基业一朝化为乌有。两千次国家覆灭,意味着两千座都城化为焦土,两千个王朝烟消云散,无数的百姓沦为亡国之奴,被随意买卖、屠戮,连牲畜都不如。
乱世已持续千年,众生受尽苦难。那可谓不会停止或落幕的永恒悲惨时代。
无数英雄前仆后继,发奋图强,逆天而行。接连焕发出了人性在绝境中的光辉。
即使世上有多少强横的恶人走向了邪恶,即便我孤身只影,却仍然为了自己的追求,而站在这些人的对面,无愧于心的做一个舍生取義者。
这是每一个舍生取义者,刻在骨血里的信念。他们知道自己面对的是何等强大的邪恶,知道自己走的是一条九死一生的绝路,知道自己大概率会落得一个身首异处、尸骨无存的下场,可他们还是义无反顾地站了出来。哪怕全世界都沉沦于黑暗,他们也要做那一点微弱的火光,哪怕这火光转瞬就会被黑暗吞噬,也绝不向邪恶低头。
可是,即便如此,人类还是打了千年的战争。
可怜无数热血,终究白付沙场。
一代又一代人的热血,洒在了这片饱经沧桑的土地上,最终都被新的血污覆盖,被岁月的风沙吹散。他们想止息的战乱,依旧在继续;他们想守护的百姓,依旧在受苦;他们想打破的循环,依旧在轮回。
恐怕连众神都在悲叹。
这世上,或许已无人可以终结,无物可以改变如此局势。
棋局疯狂了,棋局上摆满的所有棋子都在互相碰撞,不断粉碎。
这千年乱世,本就是天道棋盘上一场失控的赌局。
天炎圣人死后,天道为了防止人族再聚合气运,便搞乱了整个人族,让全人族上下彻底反目成仇。
曾经的棋局,执棋者是天道,他想要的棋子是天炎圣人。
而如今,这棋盘上摆满了亿万枚棋子,每一个挣扎求生的百姓,都成了这棋局里的棋子。
没有谁是真正的执棋人,每一个人都以为自己能掌控棋局,能吞并其他的棋子,最终赢得这场赌局。可他们不知道,自己从始至终,都只是天道用来阻止人族气运凝结的工具。
他们互相厮杀,互相吞噬,互相碰撞,一枚又一枚的棋子在碰撞中粉碎,一个又一个的国家在棋局中覆灭,一代又一代的生民在这场疯狂的博弈里,化为尘埃。
而这场棋局,没有赢家,只有无尽的毁灭。
战争。
屠戮。
掠夺。
仇恨。
邪恶滋长。
背井离乡。
疾病。
饥荒。
猛兽毒蛇。
它们循环上演,从不消失。
这九个词,就是乱世里百姓每一天都要面对的日常,是悬在每一个人头顶的利剑,随时都可能落下来,夺走他们的性命,撕碎他们的生活。
战争来了,铁蹄踏过的地方,村庄被烧成白地,庄稼被践踏殆尽,男人被抓去充军,女人被掳走,老人和孩子被乱兵随意斩杀,千里沃野变成无人区,只留下遍地的尸骨和烧黑的残垣断壁。
屠戮从未停止,屠城的记载在史书上比比皆是,破城之后,三日不封刀,是乱世里最常见的规则。繁华的都城,一夜之间变成人间地狱,街道上血流成河,井里填满了婴孩的尸体,房屋被烧得精光,活着的人被当成奴隶随意贩卖,连牲畜都不如。
掠夺无处不在,乱兵会抢走百姓家里最后一粒粮食,最后一头耕牛,贪官污吏会巧立名目,征收苛捐杂税,把百姓逼到家破人亡;豪强恶霸会强占百姓的土地,霸占百姓的妻女,让原本有田有屋的百姓,一夜之间沦为一无所有的流民。
于是,仇恨就会在每一个人的心里生根发芽,越演越烈!儿子要为被杀死的父亲报仇,弟弟要为被屠戮的兄长雪恨,百姓要为被毁灭的家园反抗,国家要为被覆灭的社稷复仇。仇恨催生战争,战争又催生新的仇恨,环环相扣,永无止境,把整个人族都拖进了复仇的深渊里。
邪恶在黑暗里疯狂滋长,在这个人命比草贱的乱世里,善良成了最无用的东西,仁義成了最可笑的笑话。有人为了一口粮食,就能杀死自己的邻居;有人为了一点钱财,就能卖掉自己的亲生儿女;有人为了往上爬,就能踩着无数人的尸骨,用尽最阴狠、最卑劣的手段,毫无底线,毫无良知。
背井离乡,成了百姓唯一的活路。为了躲避战火,为了逃离饥荒,他们不得不抛下自己世代居住的家园,踏上未知的逃难路。流民的队伍沿着官道绵延百里,老人和孩子走不动了,就倒在路边,再也起不来;母亲抱着饿死的孩子,坐在路边,直到自己也没了气息;曾经的书香门第、富贵人家,也在逃难路上沦为乞丐,最终冻饿而死,无人收殓。
饥荒与疾病,永远伴随着战争与天灾而来。赤地千里的旱灾里,禾苗尽枯,井水见底,百姓吃光了树皮草根,就吃观音土,最终腹胀而死,甚至出现了易子而食、析骨而炊的人间惨剧;洪水滔天的涝灾里,千里泽国,百姓爬到树上躲避洪水,却还是被活活饿死、淹死,尸体泡在水里,引发一场又一场的瘟疫。
一场瘟疫过来,整个村子、整个镇子的人都会死绝,门窗大开,里面只有腐烂的尸体,野狗闯进去啃食,乌鸦在屋顶盘旋,曾经热闹的聚落,一夜之间变成死寂的坟场。就连山林里的猛兽毒蛇,也因为饥荒下山,闯入残破的村庄,把失去反抗能力的百姓,当成果腹的食物。
夺走一条性命有无数种方法,乱世万般灾劫,皆如碾死蝼蚁般轻易。动辄洪灾夺命数十万,旱灾再夺数十万。自人类诞生以来的历史,所付出的死亡代价何止数千亿。
在这乱世里,活着,成了最奢侈的事情。死亡,却成了最寻常的归宿。你可能因为一场洪水失去性命,可能因为一场旱灾活活饿死,可能因为一场瘟疫染病而亡,可能因为乱兵的一次劫掠被一刀斩杀,可能因为豪强的一次掠夺失去所有,最终冻饿而死。
人的性命,在这乱世里比蝼蚁还要卑贱。史官笔下的一个数字,“数十万”,背后就是数十万个破碎的家庭,数十万条鲜活的人命,数十万声绝望的哭喊。而从人类诞生于洪荒,到如今这千年乱世,死在天灾人祸里的先民,何止数千亿。他们中的绝大多数,连名字都没有留下,就像从未在这世间存在过一样,只化作了史书里,一个冰冷的、微不足道的数字。
天炎历1150年,距离大秦神龍降世,仍然还有270年。
许多奄奄一息的国家结束了战争,从各国纷争的局面中暂时得以脱身。
这些小国在强国的夹缝里艰难求生,他们打不起仗了,国库早已空虚,青壮早已死在了沙场上,剩下的只有老弱妇孺,和满目疮痍的国土。他们割地赔款,向强国称臣纳贡,拆掉自己的城墙,销毁自己的兵器,遣散自己的军队,甚至把太子送到强国的都城当人质,只求能换来一丝喘息的机会,只求强国的铁蹄不要踏破自己的国门。
国民满身创伤,英杰多殁于沙场。然而,这不过回光返照,仅能对周边战乱保持中立,置身事外。
如此,或可享不足五十年的太平时光,短暂喘息后,他们很快又会被下一个崛起的强国吞噬,彻底灭亡。
他们以为自己放下了尊严,放下了武器,放下了一切,就能换来太平。可他们不知道,在这弱肉强食的乱世里,没有武力的庇护,中立不过是任人宰割的另一种说法。所谓的和平,不过是强国还没腾出手来吞并他们的间隙,不过是一场短暂的回光返照。
长则五十年,短则十几年,等强国换了新的君主,等新的野心家崛起,等新的战争爆发,他们这些中立的小国,就会成为强国嘴边的肥肉。铁蹄踏来,城墙被轻易攻破,毫无防备的国民被肆意屠戮,皇室被满门抄斩,宗庙被付之一炬,数百年的基业,最终还是化为乌有。他们用尊严换来的短暂喘息,最终还是以更惨烈的灭亡收场。
屠城!
皇室大屠杀!诛灭数万人!
新皇室建立,历史继续循环。
每一次王朝更迭,都伴随着一场血流成河的屠戮。旧的皇室被斩草除根,后宫的妃嫔、宗室的子弟、朝堂的官员,被成批成批地斩杀,少则数千人,多则数万人。都城的刑场血流成河,人头堆积如山,连空气里都弥漫着挥之不去的血腥味。
可杀尽了旧皇室,新的皇室就坐上了那张染血的龙椅,住进了被血洗过的宫殿,改了个新的年号,就宣称自己开创了新的王朝,迎来了新的盛世。他们以为自己会和覆灭的前朝不一样,可他们不知道,自己走的,和前朝灭亡的路,一模一样。
几十年后,新的皇室又会变得腐朽不堪,新的君主又会变得荒淫无道,新的野心家又会揭竿而起,带着大军杀回都城,重复一场新的屠戮,新的王朝更迭,新的历史循环。
战!战!战!
此字已在史书上重复至令人厌烦。然你随后所见,仍是一个接一个的“战”字!
翻开这千年的史书,密密麻麻的,全是这个“战”字。
春天开战,夏天开战,秋天开战,冬天也开战。
昨天开战!今天开战!明天预定要开战已经在准备武器了!
为了土地开战!为了人口开战!为了粮食开战!为了口角开战!
大国打大国,开战!
大国打小国,开战!
小国打小国,开战!
甚至一个国家里的诸侯,也能互相开战!
开战!开战!开战!
这个字,伴随着血和火,写满了史书的每一页,写得人眼晕,看得人心烦,可无论你往后翻多少页,这个字依旧会出现在你的眼前,从未消失。
每一个“战”字的背后,都是数万、数十万的人命,都是一片焦土,都是无数个家破人亡的悲剧,都是又一轮循环的开始。
更有无数天灾疾病,令万民受尽折磨而亡。
世界因而永陷于此,大地处处狼藉漆黑。荒野之间,废墟与坟墓宛若一道道永不愈合的伤口与血痂。
千年的战乱,千年的天灾,把这片曾经孕育了人族文明的土地,变得满目疮痍。曾经肥沃的耕地,长满了荒草,变成了荒野;曾经繁华的都城,变成了断壁残垣,沦为了野兽的巢穴;曾经人烟稠密的村落,变成了一座座荒坟,连炊烟都再也升不起来。
放眼望去,整个天炎大陆,到处都是战争留下的废墟,到处都是埋葬死者的坟墓。这些废墟和坟墓,就像一道道刻在大地上的伤口,永远无法愈合,上面结着厚厚的、发黑的血痂,一触碰,就会流出新的血泪。
自天炎历1014年起,纷争进一步扩大、加剧。
历史步入新阶段,然带来的只是更多野心诸侯接连涌现,相互厮杀吞并。
这一年,中原大国发生内乱,君主被弑杀,三个皇子各自拥兵自立,为了争夺皇位,在中原腹地展开了长达十余年的内战。这场内战,彻底打破了各国之间脆弱的平衡,就像一块石头扔进了沸腾的油锅里,让整个天炎大陆的战火,瞬间烧得更旺。
各地的诸侯再也按捺不住自己的野心,纷纷拥兵自立,互相攻伐,吞并周边的小国,扩大自己的地盘。今天两个国家还是盟友,明天就可能因为一块土地反目成仇,刀兵相向;今年还是名不见经传的小诸侯,明年就可能靠着一场胜仗,一跃成为雄踞一方的豪强。整个天下,彻底陷入了无休无止的混战之中,没有规则,没有信义,没有底线,只有弱肉强食,只有吞并与被吞并。
这时候,思想上也继续发生变化了。
天炎历约1200年,距离大秦神龍降世,还有220年。
这一年,某国,许多佞臣们靠着谄媚上位,开始祸国殃民。
佞臣身居高位,手握权柄,吃着百姓的民脂民膏,做着丧尽天良的恶事,百姓对他们恨之入骨,却又无可奈何。他们身居深宫大院,有无数甲士护卫,寻常百姓根本近不了他们的身。唯有那些身怀武艺、心怀正義的侠士,敢孤身犯险,敢以命相搏,闯入重重守卫的府邸,斩下他们的头颅,为天下百姓除害。
这些佞臣,夜夜都被侠士的名字吓得睡不着觉,一听到“侠”字就浑身发抖,生怕哪天自己睡着睡着,脑袋就被人割了去。他们恨透了这些侠士,怕透了这些侠士,可他们又不敢明着说自己怕侠士,只能想办法,给这些侠士安上罪名,用冠冕堂皇的理由,把他们赶尽杀绝。
于是,他们开始断章取义地曲解圣人的言论,把圣人说的“仁者爱人”,曲解成“不动武才是仁”;把圣人说的“和为贵”,曲解成“反抗就是破坏和平”。他们把自己包装成圣人之道的继承者,把那些为民除害的侠士,污蔑成“以武犯禁”的乱臣贼子,是破坏天下太平的罪魁祸首。
最终,有个懦夫向天炎皇帝进谗。
『世间众人,多好以武力各执己见,终致侵害他人。此辈永难辨是非,不必与之争。臣请禁绝天下武力,凡见动武者,无论是非,皆格杀勿论。待世人皆不用武力,天下自会太平,无正義,无邪恶。』
那是在天炎历1227年,距离大秦神龍降世,依然还有193年。
中原王朝的朝堂之上。彼时的天炎皇帝,早已被连年的叛乱和刺杀磨平了心气,被无尽的战报搅得焦头烂额,他只想保住自己的皇位,只想让耳边的战报少一些,只想让自己能睡个安稳觉。
那个跪在地上的佞臣,声泪俱下,把自己的谗言,包装成了能让天下太平的灵丹妙药。他告诉皇帝,天下之所以大乱,之所以有叛乱,之所以有刺杀,之所以有战争,根源就在于“武力”。只要天下人都不能动武,都没有兵器,那自然就不会有人造反,不会有人刺杀,不会有战争,天下自然就太平了。
他甚至恬不知耻地说,只要禁绝了武力,这世间虽然没有了正義,但也没有了邪恶。因为没有了武力,邪恶的人没法害人,大家都安安静静地活着,自然就天下太平了。
是的。
如果天下没有邪恶……
那么天下更无正義!
禁武令,最终还是颁行了天下。
可这道禁令,从来都禁不了邪恶,只能禁绝正義。
那些手握权柄的佞臣、贪官、豪强、军阀,他们依旧可以调动千军万马,依旧可以手握重兵,依旧可以用最极端的武力,屠戮百姓,滥杀无辜,为所欲为。因为他们的武力,是“合法”的,是皇帝赋予的,是维护天下太平的。
而那些心怀正義的侠士,那些被恶霸欺凌、只想拿起武器自保的百姓,那些为了保护家人、不得不反抗的无辜者,只要他们敢拿起武器,敢动一下手,就会被冠以“以武犯禁”的罪名,被格杀勿论。
武力之禁非但未带来太平,反令行義不失仁的侠者,皆被冠以“以武犯禁”的恶名。
他们开始在国与国之间横尸遍野,血流成河。
禁武令一下,天下的侠士,迎来了一场灭顶之灾。
有侠士在乡间,为被恶霸强占了土地、逼死了家人的百姓出头,打了作恶的恶霸,结果被官府抓了起来,以“以武犯禁”的罪名,在闹市口当众斩首,死后还被贴出告示,污蔑成打家劫舍的江洋大盗。
有侠士孤身闯入贪官的府邸,正要斩下那祸国殃民的头颅,却被早已埋伏好的官兵围杀,身中数十箭而亡,死后尸骨被悬挂在城门上,示众三日。
有侠士隐居在山林里,只是教村里的孩子几招防身的武艺,就被村民举报,官府派来数百甲士,放火烧山,把他和整个村子的人,都活活烧死在了山里。
『侠?義侠们,给我死吧!!!这世间容不下你们了!!!』
这是那些佞臣、贪官、恶霸们,最歇斯底里的狂欢。
他们借着禁武令,铲除了所有敢反抗他们的人,再也没有人敢刺杀他们,再也没有人敢阻碍他们搜刮民脂民膏,再也没有人敢为受苦的百姓出头。他们可以肆无忌惮地作恶,可以毫无底线地掠夺,可以把百姓当成牛羊一样随意宰割,因为百姓已经没有了任何反抗的能力,连抬手自保,都成了杀头的死罪。
这世间,再也没有侠士了。
在这一段时间过后……
1230年,距离大秦神龍降世,依然还有190年。
人间,没有了侠士的制衡,邪恶彻底失去了约束,在光天化日之下,横行无忌。
贪官污吏更加疯狂地搜刮百姓,苛捐杂税多如牛毛,百姓一年的收成,大半都要被他们抢走,稍有不从,就会被打入大牢,家破人亡;豪强恶霸更加肆无忌惮地强占土地,霸占民女,稍有反抗,就会被他们打死,连官府都不会管;各国的君主更加频繁地发动战争,为了扩张地盘,随意征召百姓入伍,把无数青壮送上战场,当成炮灰,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百姓们活在水深火热之中,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再也没有人会站出来,为他们遮风挡雨,为他们斩除邪恶,为他们讨一个公道了。
他们可以用最极端的武力,屠城灭国,满门抄斩,滥杀无辜,却美其名曰“维护天下太平”;他们可以用最阴狠的手段,构陷忠良,欺压百姓,掠夺财富,却标榜自己是“圣人之道的继承者”。
可当百姓被逼到绝路,哪怕只是拿起一根木棍,想要自保,想要反抗,他们就会立刻跳出来,指着百姓的鼻子骂:『你怎么能用暴力反抗暴力?你这么做,和邪恶的人有什么区别?你和他们一样,都是十恶不赦的恶人!』
他们把“暴力”牢牢地攥在自己手里,只允许自己用,他们告诉百姓,反抗就是邪恶,就是“以武犯禁”,就是死路一条。而他们自己,却可以靠着暴力,坐稳高位,吸尽百姓的血,安享荣华富贵。
不止是底层的百姓活在地狱里,就连那些高居龙椅之上的帝王们,也没有一个能真正享受到太平。
他们坐在至高无上的位置上,却没有一天能睡个安稳觉。白天,他们要防着手下的将军拥兵自重,起兵叛乱;要防着自己的儿子们为了夺位,互相残杀,甚至弑父篡位;要防着身边的大臣结党营私,通敌叛国,给自己下毒;要看着边境的战报一封接一封地送进来,敌国的铁蹄正在踏破自己的城池,蚕食自己的国土。晚上,他们要做着国破家亡的噩梦,要算着自己的国库还能撑多久,自己的军队还能打几场仗,自己的江山,还能坐几天。
他们看着自己的国家,就像一个失血过多的病人,一天比一天衰弱,一天比一天奄奄一息。他们里,有的励精图治,变法图强,想让自己的国家强大起来,可最终还是挡不住乱世的洪流,要么变法失败,自己被弑杀,要么国家在自己死后,迅速覆灭;有的荒淫无道,横征暴敛,破罐破摔,最终被手下的人杀死,国破家亡;有的一生都在打仗,开疆拓土,打下了偌大的江山,可自己一死,江山就分崩离析,子孙后代互相残杀,最终落得个宗庙断绝的下场。
无论是明君还是昏君,无论是强国还是弱国,在这千年的乱世洪流里,最终都逃不过覆灭的命运。没有一个王朝能绵延百年,没有一个君主能安安稳稳地寿终正寝,没有一个人,能真正地享受到太平。
这千年的兵戈,这无尽的黑暗,把整个人族都拖进了无底的深渊。所有人都在挣扎,所有人都在痛苦,所有人都在绝望,却没有人能打破这无尽的循环,没有人能终结这永恒的乱世。
《天炎帝国:黄昏的巨人》。
人类历史时有辉煌,亦时有被一笔带过的血腥黑暗。
曾几何时,天炎帝国,一时成为终结了千年乱世的唯一答案。它的铁骑踏平了列国纷争的烽火,终结了弱肉强食的无序,让流离失所的百姓终于有了安身立命的家园,让厮杀了千年的人族,终于迎来了久违的大一统。
那时的天炎帝国,如日中天,如巨人屹立于天地之间,万里疆土之内,皆称天炎子民,亿兆生民口中,皆念帝国荣光。
可谁也没有想到,这盛极一时的荣光,终究没能抵过岁月的侵蚀,没能逃过人性的贪婪,没能打破那轮回了千年的、自相残杀的宿命。
1290年开始,天炎帝国开始衰落,距离大秦神龍降世,依然还有130年。
这自相残杀的历史,已令这个民族如染重疾,昏沉不振。国家饱受内耗,因手足相残而血流不止,日渐虚弱。
这一切,都已经危及天炎帝国的根基。
百年时间,处处急剧频发的战争、灾难与国库透支,令即便身为天炎最强大的帝国,也再度步入倒计时。
这个曾经能调动百万大军、能修建千里水利、能囤积十年粮草的庞大帝国,如今早已是外强中干,走到了油尽灯枯的边缘。连年的对外战争与内部平叛,耗尽了府库的存银;接二连三的天灾,旱涝、蝗灾、瘟疫,让各地民生不得不一次次大受打击。皇室与王公贵族的奢靡无度,依旧没有半分收敛,大修宫殿、广选妃嫔、赏赐无度,层层盘剥之下,本就捉襟见肘的财政,彻底走到了崩溃的边缘。
帝国的覆灭,从来都不是一夜之间的事,而是无数个窟窿堵不上,无数个伤口止不住血,最终一步步滑向深渊。而最先亮起的红灯,就是帝国赖以存续的根本——人口。
首当其冲,是人口锐减。
灾难地区的人口,几乎全部死亡,一大片土地,只剩下几百人、几千人了。
而人口不足就是文明灭亡的倒计时。
曾经的天炎帝国,以人口繁盛、户口殷实著称,鼎盛时期,全国人口甚至有数十亿!光是都城一地,就有一百万的居民。可如今,这数字早已腰斩,再腰斩,无数曾经人烟稠密的土地,如今都成了荒无人烟的死地。
中原腹地,曾是帝国的粮仓,千里沃野,阡陌纵横,鸡犬相闻,麦浪连天。可如今,连年的旱灾与蝗灾,让这片土地彻底失去了生机。赤地千里,荒草长得比人还高,曾经的村庄早已塌成了一片断壁残垣,院墙里长满了参天大树,水井早已干涸,井底铺满了白骨。
走在这片曾经的沃土上,日行百里,都未必能见到一个活人。偶尔在坍塌的土屋里,能见到几个苟延残喘的老人,面黄肌瘦,眼窝深陷,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他们的家人,要么饿死了,要么逃难去了,只留下他们守着这片早已长不出粮食的土地,等着死亡的降临。
在雨水多的地方,曾经的良田也变成了沼泽。洪水过后,瘟疫接踵而至,一个又一个的村子,整村整村地死绝,门窗大开,里面只有腐烂的尸体,野狗闯进去啃食,乌鸦在屋顶盘旋,连收尸的人都没有。都城曾经繁华的数十里长街,如今只剩下断壁残垣,荒草丛生,连一丝人烟都没有。
更别说那些饱受战火蹂躏的边境州县,还有被藩镇混战反复拉锯的中原战场。一场仗打下来,一座城池的百姓就被屠戮过半;一次屠城过后,十万人口的都城,就只剩下不到万人。活着的人要么被抓去充军,要么被掳走为奴,要么踏上了逃难的路,只留下一座座空城,一片片死地。
当一个文明,连繁衍后代的人都没有了,连耕种土地的人都没有了,那它的灭亡,就已经进入了倒计时。无论这个帝国曾经多么辉煌,多么庞大,当它的子民一个个死去,一片片土地变成无人区,它就再也撑不起那副庞大的骨架,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一点点腐朽、坍塌。
曾经的天炎边疆,长城是帝国最坚硬的脊梁。数万里的长城连绵不绝,烽火台一座挨着一座,从东海之滨一直延伸到西域。边关之上,数十万铁甲军枕戈待旦,铠甲鲜明,兵刃锋利,铁骑纵横驰骋。外寇不敢南下而牧马,牧人不敢弯弓而抱怨。帝国的旗帜,插在每一座险要的关隘之上,无论多远的边疆,都在帝国的牢牢掌控之中,商旅往来,络绎不绝,使者相望于道。
可如今,这道守护了帝国数百年的边疆防线,早已变得千疮百孔,形同虚设。
绵延万里的城墙,大半都已经坍塌,有的地方被洪水冲垮了大半,有的地方被敌军的投石车砸出了巨大的缺口,有的地方甚至直接塌成了一堆碎石,连人都能随意翻越。城墙上的箭楼,大多被战火烧得只剩焦黑的木架,窗户破了大洞,屋顶塌了半边,再也没有弓箭手驻守。那些曾经日夜燃着烽火的烽火台,早已废弃多年,里面长满了野草,烽火台的石阶都被风雨侵蚀得坑坑洼洼,别说点燃烽火传递军情,就连人爬上去,都随时可能摔下来。
城墙上密密麻麻的,全是刀砍斧劈的痕迹,是箭矢留下的凹坑,是投石车砸出的裂缝,每一道痕迹,都是一场惨烈的血战。可守城的将士,却早已寥寥无几。一座本该驻守三千人的要塞,如今只剩下不到三百人,里面大多是年过五十的老兵,还有十几岁的孩子(逃难来的),青壮早已死在了一场又一场的战斗里。他们身上的铠甲,早已破了无数个洞,里面的铁甲片锈迹斑斑,掉了大半,只能用麻绳捆着;手里的兵器,刀刃早就卷了口,枪头也钝了,连弓弦都断了,只能用牛筋、麻绳勉强凑合用。
他们分散在绵延万里的防线上,一个哨所挨着一个哨所,最近的也要相隔几十里,一旦遇敌,连求援的人都派不出去。敌军来了,他们只能凭着手里残破的兵器,凭着一口不服输的气,死守着这座早已残破的要塞,直到流尽最后一滴血。
他们不是不想守,不是不想把城墙修好,而是无能为力。人手不够,粮草不够,兵器不够,连修城墙的砖石、泥土都凑不齐,他们只能眼睁睁看着帝国的边疆,一点点被蚕食,一点点失去控制。
曾经的天炎帝国,以驰道闻名天下。全国各地都有四通八达的驰道,由北到南,由东到西。
可如今,这些曾经支撑起整个帝国的驰道,早已彻底崩坏,成了一条条绝路。
数百年的天灾,洪水冲垮了路基,泥石流掩埋了路面,地震把平整的驰道震得支离破碎,有的地方直接塌陷成了深不见底的沟壑,有的地方被山上滚落的巨石堵得严严实实,连人都过不去,更别说马车、大军。还有的地方,因为常年无人行走、无人修缮,早已被荒草、灌木覆盖,长成了一片密林,连曾经的道路痕迹都找不到了。
别说几十万大军的行进,就是几百人的小队,想从帝国首都走到边疆都难如登天。一支队伍出发,走不了多远,就会遇到塌陷的路面,只能绕路,一绕就是几十里、上百里;遇到被洪水冲断的桥梁,只能砍树造木筏,可湍急的河流,随时都能把木筏打翻,连人带物一起冲走;遇到深山密林,不仅要防着毒蛇猛兽,还要防着埋伏的盗匪,往往一支几百人的队伍,走到半路,就折损了大半,甚至全军覆没。
数百年的天灾也导致到处都是深渊沟壑,稍有不慎就会摔下深渊,有许多士卒、甚至护国大将都因此殒命在赶赴边戎、复土开疆的道路上。
那些曾经在沙场上九死一生、立下赫赫战功的护国大将,没有死在与敌军厮杀的战场上,没有死在保家卫国的要塞里,却死在了赶赴边关的路上,死在了这条本该畅通无阻、如今却步步惊心的绝路上。
有一位镇西大将军,领了皇帝的圣旨,带着三百亲卫,赶赴西域上任,想要挽回西域的颓势。可队伍遇到了山体滑坡,原本的驰道被埋得严严实实,只能绕走山路。山路狭窄,一边是陡峭的山壁,一边是万丈深渊,一场大雨过后,路面湿滑,将军乘坐的马车车轮打滑,连人带马摔下了深渊,连尸骨都没能找回来。他随身携带的圣旨、兵符,也一同坠入了深渊,西域的守军,连新任的将军是谁都不知道,更别说接令防守了。
还有一位骠骑将军,奉命带着队伍押送粮草往边境去,走了不到两个月,就遇到了山洪暴发,驰道被冲垮,粮车陷在泥里动弹不得。夜里又遇到了山匪偷袭,将军带着亲卫拼死搏杀,粮草被烧了大半,人也死了一半。好不容易把剩下的粮草重新装车,往前走了不到百里,又遇到了桥梁断裂,粮车根本过不去。将军看着眼前的深渊,看着身后仅剩的残兵,看着车里少得可怜的粮草,急得口吐鲜血,当场就死在了路上。北境的守军,最终也没能等到这批救命的粮草,在敌军的围攻下,弹尽粮绝,要塞失守,全军覆没。
饶是如此,依然有一些勇敢的英烈试图挽回危局,但他们都牺牲了。
他们里,有白发苍苍的老将军告老还乡多年,听闻边关失守,散尽家财,招募乡勇,带着队伍奔赴前线,最终战死在沙场;有刚及冠的少年将军,主动请缨,带着一支孤军深入敌后,想要收复失地,最终被敌军围困,弹尽粮绝,全军覆没,无一人投降;有驿站的驿卒,冒着生命危险,翻山越岭,徒步走了几千里,把边关的军情送到都城,最终累死在了宫门外,怀里还紧紧揣着染血的军情文书;有边关的百姓,自发组织起来,给守军送粮食、送情报,甚至拿起武器,和守军一起守城,最终死在了敌军的刀下。
他们都想救这个摇摇欲坠的帝国,都想挽回这危如累卵的局面,可他们的力量,终究太渺小了。就像投入洪水里的石子,连一点涟漪都没能激起,就被洪流彻底吞噬。
他们一个个倒下了,死在了路上,死在了沙场,死在了他们拼命想要守护的土地上,而这个帝国,依旧在不可逆转地,向着深渊滑去。
渐渐的——各地险要之处,也常常有强盗、敌寇埋伏。
帝国的官道崩坏,政令不通,军队无力清剿,各地的盗匪便如同雨后春笋一般,冒了出来。他们大多是活不下去的流民,是战场上逃回来的溃兵,是被贪官污吏逼得家破人亡的百姓,走投无路之下,只能落草为寇,占山为王,靠着打家劫舍、拦路抢劫活命。
这些落草的寇匪,最开始只是想抢点粮食,填饱肚子,活下去。可他们很快就明白,在这个乱世里,只有手里有兵器,身上有盔甲,才有活下去的资格,才能不被其他山头的盗匪吞并,才能不被官军清剿,才能让那些村镇的豪强乖乖交出粮食和钱财。
寻常的村庄、小镇,大多只有一些民壮,手里只有锄头、镰刀,连像样的兵器都没有,抢了他们,也只能弄到点粮食、钱财,根本弄不到制式的兵器盔甲。而官军不一样,哪怕是一支几十人的官军小队,也带着制式的钢刀、长矛,穿着铁甲,甚至还有弓箭、弩箭,这些都是能让他们安身立命的好家伙。
于是,他们便把主意打到了官军的头上。
他们熟悉当地的山路,知道哪里是险要之地,哪里适合埋伏。往往会选在两边是悬崖峭壁、中间只有一条窄路的山谷里,提前在山上埋伏好,准备好滚石、擂木、弓箭,等着官军的小队经过。等官军走进了埋伏圈,一声令下,山上的滚石擂木就如同雨点一般砸下来,狭窄的山谷里,官军根本无处可躲,瞬间就会被砸死、砸伤大半。还没等官军反应过来,埋伏的盗匪就会从山上冲下来,对着残兵挥刀砍杀,一场伏击下来,一支官军小队往往会被全歼,连一个活口都不留。
他们扒下官军身上的盔甲,拿走手里的兵器,捡走弓箭、弩箭,甚至连官军身上的衣服、靴子都不会放过。靠着一次次伏杀官军,他们的实力越来越强,手里的兵器越来越好,胆子也越来越大,从最开始伏击几十人的小队,到后来敢伏击几百人的运粮队,甚至敢攻打县城,杀官造反。
道路崩坏、凶岁连年,帝国向边疆输送粮秣兵甲之事,年年皆无从谈起。
帝国的国库,早已被掏空得底朝天,别说给边关输送粮草、兵甲,困难的时候、就连都城的禁军都会减饷、辞退。
府库里的存银,早已被连年的战争、天灾、奢靡消耗殆尽,连铸钱的铜都不够了,一些皇帝甚至下令,把皇宫里的铜器、铜鼎都融了,用来铸钱,勉强维持朝廷的运转。
各地的赋税早已被藩镇截留,根本送不到都城,就算有少数州县能把赋税送上来,走在半路,也会被盗匪抢个精光,押送的官兵也会被悉数杀害。
边关的将士们,早就断了粮草、兵甲的补给。兵器坏了,只能自己找法子修修补补;盔甲破了,只能用兽皮勉强补上;粮食没了,只能挖野菜、打野味,甚至饿着肚子守城。
此外,连将领都无法抵达任地,连运粮队都无法平安通行,帝国对边疆的控制早已名存实亡。那些远在千里之外的要塞、关隘,早已成了一座座孤岛,守将们不知道朝廷的政令,得不到朝廷的补给,甚至连皇帝换了都不知道,他们只能凭着自己的一腔忠义,凭着一口不服输的气,死守着这座孤城,死守着帝国的最后一道防线。
帝国在自己的黄昏中丧失了大半版图,也丧失了昔日领土内的亿万臣民。
北方的疆土被蛮族吞并,西域的都护府早已覆灭,南方的州县被藩镇割据,东南沿海被海盗袭扰,大半的版图,都已经脱离了帝国的掌控。那些曾经宣誓效忠帝国的附庸国、封国,早已纷纷独立,甚至反过来攻打帝国的边境,蚕食帝国的土地。
那些曾经的亿万子民,要么死于天灾人祸,要么沦为流民,要么成了藩镇、豪强的私奴,要么成了敌国的俘虏,再也不是天炎的子民。帝国的旗帜,再也插不回那些曾经的土地,帝国的号令,再也出不了都城百里之外。这个曾经顶天立地的巨人,如今已经断了四肢,瞎了双目,聋了双耳,只剩下一具残破的躯体,在黄昏的寒风里,摇摇欲坠。
而对于驻守边塞的士兵而言,他们的日子,比普通百姓还要苦上百倍千倍。
边塞的冬天,寒风如同刀子一般,刮在脸上生疼,吹在身上,能穿透单薄的棉衣,冻透人的骨头。这些士兵们,身上的棉衣早就穿了好几年,破了无数个洞,里面的棉絮早就掉光了,只能往里面塞干草、破布,勉强御寒。他们的手脚都冻烂了,红肿流脓,连兵器都握不住,耳朵、鼻子冻得发黑,一碰就掉,可他们依旧要站在哨位上,顶着风雪,守着这座残破的要塞,不敢有半分松懈。
吃的呢?只有发霉的粟米,还掺着沙子、石子,一天只能分到一碗稀粥,能照见人影。有时候粮草断了,连稀粥都喝不上,只能啃冻硬的干粮,就着雪水往下咽,有时候干粮都没了,只能挖野菜、剥树皮,甚至杀战马充饥。他们大多营养不良,面黄肌瘦,连走路都打晃,可一旦敌军来犯,他们还是要拿起兵器,冲上去厮杀,用自己的血肉之躯,挡住敌军的进攻。
他们家里的父母、妻儿,早就断了联系,不知道是死是活,他们连自己能不能活到明天都不知道,更别说给家里寄钱寄物。
他们每天都在面对死亡,每天都在看着身边的战友一个个离去。
『本来还有五六个好兄弟互相安慰,互相守护,一眨眼只剩下我。』
『不,只要我还活着,我的国就没亡。』
哪怕他心里清楚,天炎帝国,早就已经风雨飘摇,可他还是要守着,因为他的身后,是中原大地,是千千万万的百姓,是他的家乡,是他死去的兄弟们用命护住的土地。他只能拼尽全力去战斗,哪怕看不到任何希望,哪怕只能默默等着自己生命的终结,也绝不后退半步。
这些远离家乡的人,终生都见不到亲人父母。来到了这万里之外的边塞。十几年、几十年过去了,他们再也没能回过家,再也没能见过自己的亲人。有的士兵,父母早就去世了,没能回去送终;有的士兵,孩子出生的时候他就在边关,孩子长到十几岁,他都没见过一面,甚至不知道自己有孩子。有的士兵,家里早就被战火烧毁,亲人早就死于饥荒、战乱,他连消息都收不到。
他们把自己的一辈子,都留在了这片苦寒的边塞,留在了这座残破的要塞里。他们没有亲人陪伴,没有安稳日子可过,陪伴他们的,只有无尽的风雪,只有一场接一场的战斗,只有看不到头的绝望。明天只会更可怕,敌军的进攻只会更猛烈,炮火只会更密集,战吼只会更洪亮,他们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过明天,不知道这座要塞还能守多久。
有些天炎将士终不堪承受,他们在愈发寒冷的要塞中不安入眠,最终被自己的噩梦活活惊死。
有些死者梦见下次他们的对手是食人鬼怪。
有的死者梦见战友化为怨魂,他们要向幸存的人们索命,以此借尸还魂。
这也会造成减员。
他们不是战死在沙场上,而是被这无尽的绝望,活活拖垮了精神,吓死在了自己的梦里。
他们已经在边塞守了好几年,打了无数场仗,见过了太多的死亡,太多的惨状。他们每天都在面对吃人的敌军,每天都在失去身边的兄弟,每天都在饥饿、寒冷、恐惧中度过,精神早就绷到了极限,就像一根拉到极致的弓弦,稍微一碰,就会彻底崩断。
夜里睡着,噩梦就会找上门来。他们梦见敌军如同食人鬼怪一般,冲破了城门,把他们团团围住,张开血盆大口,要把他们生吞活剥;他们梦见那些死去的战友,浑身是血,面目狰狞,围着他们,要向他们索命,质问他们为什么活着,为什么不跟着一起死;他们梦见家乡的亲人,在梦里哭着喊他们的名字,可他们怎么跑,都跑不到亲人身边。
他们在梦里拼命地跑,拼命地躲,拼命地挣扎,心脏承受不住这极致的恐惧,最终就在睡梦里,停止了呼吸。早上战友发现的时候,他们的身体已经凉了,眼睛瞪得大大的,脸上满是惊恐的神情,到死,都没能从噩梦里走出来。
他们到死,都没有离开自己的岗位,没有逃离这座要塞,他们也是为国而死,也是帝国的烈士。
但是,不能嘲笑那些被吓死的战士只是不够忠義了!!!
有的人会说,他们都是咎由自取。说不定那些被吓死的,都是被潜在的逃兵情绪打垮,终害自身。
逃兵???
这些士兵,哪怕食不果腹,哪怕衣不蔽体,哪怕营养不良,哪怕精神早已到了崩溃的边缘,他们也从来没有离开过自己的岗位,从来没有逃离过边疆。他们守在帝国最危险的地方,用自己的血肉之躯,挡住了敌军的铁蹄,护住了后方这些嘲笑他们的人的安稳日子。
他们到死,都守着自己的职责,守着国家,他们是为国捐躯的烈士,不是什么逃兵,更不是什么懦夫。那些躲在后方,连战场都不敢上,连为国家流一滴血都不肯的人,有什么资格去嘲笑这些用生命守护国家的士兵?有什么脸去指责他们不够忠義?
这个黄昏中的巨人早已千疮百孔,摇摇欲坠。可哪怕这个巨人已经走到了生命的黄昏,哪怕太阳即将落下,也依旧有无数人,在用自己的血肉,撑着它不倒。那些死守边塞的士兵,那些试图挽回危局的英烈,那些在绝境里依旧不肯低头的百姓,他们就像黑暗里的点点星火,哪怕微弱,也从未熄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