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朝覆灭:帝国挽歌》。
游牧群体的铁蹄,是自上古凶兽绝迹之后,天炎大地上的又一灾难。
他们不是逐水草而居的牧人,是裹挟着烈火与刀锋的铁流,自北境的荒原滚滚而来。
天炎帝国衰落后,外寇向着天炎帝国残破的边疆,向着中原腹地,向着世间每一处尚有炊烟的角落,肆意蔓延。他们的迁移之路,从来都不是牛羊踏出的牧道,而是用人骨铺就、用鲜血浸染的死亡之路。
天炎历进入1300年,距离大秦神龍降世,仍然还有120年。
游牧群体在迁移中,向世界各地传播了极大的恐惧。
世人们皆知,游牧带来的是屠城刀锋、疾病、烈火。
他们所过之处,没有活口,没有生机,没有一丝人间的烟火气。一座数万人的城池,被他们攻破之后,不过三日,就会变成一片死寂的废墟。男人被尽数屠戮,头颅被割下来堆成京观,用来炫耀他们的战功;女人和孩子被当成牲畜一样掳走,在行军路上稍有不从,就会被一刀砍死,尸体扔在路边,房屋被一把火烧尽,粮仓被洗劫一空,水井里被投进腐烂的尸体,哪怕是侥幸躲过屠刀的人,最终也会死于瘟疫、饥饿与绝望。
还在想着人类曾经面对凶兽举起的星夜之火吗?
人类会崛起吗?
会啊!
我们游牧不就是人类吗!!!而你们只是两脚羊!!!也就是说,我们崛起,不就正应天象???
两脚羊们!你们可以死了,有什么话去跟我的马刀、猎鹰、弓箭说去吧!!!
这疯狂的叫嚣,不是在某一场决战的阵前,而是在每一座被攻破的天炎城池前,在每一片被焚毁的村庄里。他们马脖子上挂着天炎士兵的头颅,马背上驮着从百姓家里抢来的珍宝,脚下踩着还在流血的尸体,对着那些瑟瑟发抖、手无寸铁的天炎百姓,发出肆无忌惮的狂笑。他们把天炎人称作“两脚羊”。
在他们眼里,这些曾经创造了辉煌文明、建起了万里城池的天炎子民,和草原上的牛羊没有任何区别,都是可以随意屠戮、随意掳掠、随意果腹的猎物。
他们早已忘了,数万年前,他们的先祖和天炎人的先祖一样,都是在凶兽的獠牙下苟延残喘的同类,都是靠着互相扶持、并肩作战,才从洪荒里活下来的人族同胞。
可如今,他们举起了屠刀对准了自己的同族,行径甚至比上古的凶兽还要残忍,暴戾。
当年先民们举起星夜之火,是为了对抗凶兽,守护同类,可如今,这火却被点燃再同族的屠刀,一次次焚毁。
经多次入侵与屠杀以后:边境线百里荒芜,杂草丛生,白骨累累。
十年以后……
天炎边疆,只剩一片片死地。放眼望去,只有齐腰深的荒草,在寒风里发出呜咽的声响,像是无数亡魂在哭泣。荒草之间,随处可见散落的白骨,有男人的,有女人的,有老人的,还有尚在襁褓中的婴孩的,有的被野狗啃得残缺不全,有的被马蹄踩得粉碎,有的还戴着镣铐,锁着铁链,是那些被掳走后又被随意杀死的百姓。
曾经的驰道,早已被荒草覆盖,被洪水冲垮,连车辙的痕迹都找不到了;曾经的要塞,城墙塌成了碎石,箭楼烧成了焦土,城门歪歪斜斜地倒在地上,上面布满了刀砍斧劈的痕迹。
百里之内,听不到一声鸡犬,看不到一缕炊烟,遇不到一个活人。只有风吹过白骨的声响,只有乌鸦落在枯树上的聒噪,只有野狗叼着人骨,在荒草里一闪而过。这里曾经是天炎帝国的门户,是无数将士用命护住的疆土,如今,却成了一片连野兽都不愿久留的坟场。
活下来的百姓,唯一的活路,就是逃。他们抛下了世代居住的家园,抛下了耕种了一辈子的土地,抛下了祖先的坟茔,拖家带口,加入了逃难的流民队伍。
天炎历1310年,北方的天炎人开始逃难,死难累累。
1310年,距离大秦神龍降世,仍然还有110年。
流民的队伍沿着官道绵延百里,一眼望不到头,他们衣衫褴褛,面黄肌瘦。可这乱世,哪里有什么安身之所?他们走在路上,每天都有人倒下。老人走不动了,坐在路边,摆摆手让家人先走,然后就在寒风里,慢慢没了呼吸;孩子饿坏了,哭着哭着,声音就越来越小,最后在母亲的怀里,永远闭上了眼睛;染了病的人,怕传染给家人,半夜里偷偷离开队伍,钻进路边的荒草里,等着死亡降临;还有的人,走着走着,就一头栽倒在地上,再也没能起来。
迁移路上,随处可见倒毙的流浪者尸体就扔在路边,没人收殓,只能任由野狗啃食,任由风雨侵蚀。有的一家人,整整齐齐地死在一间破庙里,父母把最后一点干粮给了孩子,孩子也没能撑过去,最终一家人相拥着,冻死在了破庙里。有的村子,全村人一起逃难,走了不到百里,人就死了一半,剩下的人,也只能咬着牙,继续往前走,不知道前路在哪里,不知道能不能活到明天。
村镇一个个荒废,人口一天天锐减,这个曾经拥有数亿子民的庞大帝国,如今就像一个被放干了血的巨人,一点点走向衰亡。哪怕是再杰出的统治者,面对这人间地狱般的景象,也早已回天乏术。
蛮族的骑兵,就像潮水一样,一波接一波地冲过了残破的边关,冲进了天炎帝国的腹地。那些空荡荡的要塞,根本挡不住他们的铁蹄;那些步履维艰的老卒,根本拦不住他们的刀锋。他们一路南下,攻城拔寨,烧杀抢掠,一座座城池被攻破,一片片土地被侵占,无数的天炎子民,被他们掳走,沦为了任人宰割的奴隶。
国土在一寸寸沦丧,子民在一个个沦为奴隶,这个曾经顶天立地的帝国,如今已经走到了悬崖的边缘,只差最后一步,就会彻底坠入万丈深渊。而坐在帝国皇位上的统治者们,却早已麻木,早已放弃,早已沉溺在自己的世界里,对这一切视而不见,听而不闻。
终于,帝国一代代统治者也老了,彻底放弃。
从1330年开始,这些统治者向一眼看到不到头的灾难投降。
1330年,距离大秦神龍降世,仍然还有90年。
龙椅上的老皇帝,已经年过七旬,耳朵也背了,连坐都坐不稳了,终日靠在龙椅上,昏昏欲睡。无论是边关沦陷的急报,还是地方叛乱的奏折,无论是百姓流离失所的哭诉,还是大臣们声嘶力竭的劝谏,他都一概不理,一概不看。奏折在御案上堆成了山,落满了灰尘,长了霉,他连翻都不翻一下;大臣们跪在大殿里,哭着喊着求他临朝理政,求他下旨赈灾,求他派兵守边关,他却只是闭着眼睛,打着盹,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着,让他们退下,别吵了他睡觉。
他年轻的时候,也曾有过励精图治的念头,也曾想过要重振天炎帝国的雄威。
可是,帝国的崩溃,连年的天灾人祸,早已磨平了他所有的棱角,浇灭了他所有的心气。他看着这个烂到根子里的帝国,看着这无可挽回的颓势,终于累了,怕了,放弃了。哪怕外面洪水滔天,哪怕帝国即将覆灭,他也不想管,不愿管。
老皇帝死后,新登基的年轻皇帝,更是连一丝治国的心思都没有。他从出生起,就活在深宫大院里,吃着山珍海味,穿着绫罗绸缎,从未见过民间的疾苦,从未听过边关的哀嚎。
他登基之后,从未上过一次早朝,从未批过一本奏折,整日待在后宫里,大兴土木,修建奢华的宫殿,广选天下美女,填充后宫,日夜饮酒作乐,歌舞不休。国库早已空虚,他就下令让各地官员横征暴敛,从百姓手里搜刮钱财,供他挥霍。
边关早已告急,国土早已沦丧,他却连地图都懒得看一眼,只觉得那些喋喋不休的大臣,扫了他的兴致。
有赤胆忠心的老臣,抱着奏折,跪在宫门外,跪了三天三夜,磕得头破血流,只求皇帝能看一眼边关的急报,能下旨救救流离失所的百姓,能派兵守住剩下的疆土。可皇帝却在宫里,陪着美人饮酒作乐,听着歌舞,连宫门都不让他进。
忠義之士,冒死闯进大殿,对着皇帝痛陈利弊,哭诉民间疾苦,劝谏他励精图治,光复河山,可换来的,只有皇帝的不耐烦和暴怒。
脾性稍好的昏君,如老皇帝,早年回答说:『光复河山,朕不能为。此事留予我儿孙便可。』
他轻飘飘的一句话,就把这千斤重担,推给了自己还没出生的儿孙。他不想管,也不想担这个责任,他只想趁着自己还坐在皇位上,享尽这人间的富贵,哪管死后洪水滔天,哪管帝国覆灭,江山易主。
然而,其儿孙正是此时此刻的暴君、昏君。
他们受此懒惰消极之言传身教,个个不识民间疾苦,继位后亦成无用昏君。
此刻,面对进言,这个暴君反驳道:『纵使社稷崩坏,天下将有大难,朕亦不信它会生于朕治下!!纵使洪水滔天,亦非今日便来。今日朕当享此帝位齐天之福。你滚!明日再劝不迟。』
他对着劝谏的臣子,歇斯底里地怒吼,把奏折狠狠砸在臣子的脸上,下令把这个扫了他兴致的臣子,拖出去杖责八十,贬为庶民,流放三千里。他不信,也不愿信,这个强大的天炎帝国,会亡在他的手里。
他觉得,那些说社稷崩坏、天下将乱的话,都是臣子们危言耸听,都是骗他的。都是想骗他拨银子下去、或者骗取更大的权利。
退一万步来说,就算是真的,那又如何?洪水滔天,那也是以后的事,不是今天。今天,他就要坐在这皇位上,享尽这齐天之福,谁也不能拦着,谁拦着,谁就得死。
《天炎毁灭之际》。
史载,天炎历1370年(距离大秦神龍降世,仍然还有50年)。
这一年,又一个皇帝驾崩,一位年仅十九岁的皇子,登上了天炎帝国的皇位。
他年轻气盛,满怀自负,眼里满是对先祖荣光的向往,满是对自己文治武功的极度自信。他看不惯父辈们的懦弱无为,看不惯四方蛮夷对天炎疆土的虎视眈眈。他要做一代雄主,要重振天炎帝国的赫赫雄威,要像开国先祖一样,扫平四方,一统天下,要让所有觊觎天炎的敌国,都付出惨痛的代价,要让天下人都知道,天炎帝国,依旧是这片大陆上,不可撼动的霸主。
登基不到半年,他就力排众议,下了一道震惊全国的圣旨:强征全国六十万青壮,组建西征大军,他要御驾亲征,先扫平西方势头最盛的蛮族汗国,再以此立威,震慑四方敌国,收复沦陷的疆土。
圣旨一下,全国哗然。满朝文武纷纷上书劝谏——如今国库空虚,百姓困苦,人口锐减,根本支撑不起这么大规模的征战。
年轻的皇帝根本听不进任何劝谏,他觉得这些老臣都是胆小怕事之辈,都是阻碍他成就霸业的绊脚石。他一意孤行,强行推行征兵令,哪怕逼得百姓家破人亡,哪怕激起民怨沸腾,也在所不惜。
一时间,全国各地,到处都是抓壮丁的官兵。家里有两个男丁的,抓一个;有三个男丁的,抓两个;哪怕是独子,只要年满十五岁,也一样要被抓走。
可即便如此,六十万大军,还是被强行凑了起来。这里面,有十几岁的孩子,有年过五十的老人,有老实巴交的农民,有走街串巷的货郎,有落魄的书生,有刚从监狱里放出来的囚犯,唯独没有多少,真正上过战场、打过仗的老兵。他们手里的兵器,是官府临时打造的,刀刃卷口,枪头钝劣,连铠甲都凑不齐,大多只能穿着布衣,拿着木棍,就被编入了大军。
这个曾经靠着强大军队横扫四方的帝国,早就把所有能征善战的老兵耗死。冶铁技术停滞不前,打造出来的兵器铠甲,早已不如当年精良;战马的培育早已荒废,能上阵的战马,寥寥无几;军队的操练早已废弛,士兵们连基本的阵型都站不齐,连弓箭都射不准,更别说和蛮族的精锐骑兵,在战场上正面厮杀了。
可年轻的皇帝,看不到这些。他只看到了自己手里的六十万大军,只看到了“御驾亲征”的无上荣光,只觉得凭着这六十万人,凭着天炎帝国的威名,就一定能踏平西方,旗开得胜。他不知道,历史的残酷,从来不会因为你的自负和意气,就有半分留情。
出征的那一天,都城的校场上,旌旗遮天蔽日,六十万大军列阵于此,一眼望不到边际。年轻的皇帝,穿着金光闪闪的铠甲,骑着高头大马,站在阵前,意气风发地发表着出征的誓言,喊出了“不胜不归”的豪言。
西征的路,漫长而艰险。从都城到西方前线,有数千里之遥,要翻过无数的崇山峻岭,渡过无数的湍急河流,穿过无数的荒无人烟的野岭。驰道早已崩坏,桥梁早已坍塌,很多地方,根本无路可走。
于是,士兵们和民夫们,只能逢山开路,遇水搭桥。遇到陡峭的山壁,他们就腰系绳索,攀在悬崖上,一锤一凿地凿出石阶,稍有不慎,就会摔下万丈深渊,粉身碎骨;遇到湍急的河流,他们就跳进冰冷的河水里,扛着木头,搭建浮桥,一个浪头打过来,就会有几十上百人被河水冲走,再也不见踪影;遇到被泥石流掩埋的路段,他们就用手挖,用肩膀扛,硬生生在荒山野岭里,开出一条能让大军通行的路。
很多时候,遇到根本无法通行的绝境,他们甚至要用人命,去堆砌出一条前进的路。
西征的路上,每天都有人死去。饿死的,冻死的,摔死的,淹死的,病死的,被毒蛇猛兽咬死的,尸体就扔在路边,连收殓的人都没有。六十万大军,还没走到战场,就已经折损了近十万人。可他们没有退路,只能咬着牙,继续往前走,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打赢这一仗,重振天炎雄威,然后,活着回家。
当大军终于抵达边疆,遭遇蛮族主力,最终在大河东岸扎下营寨时,所有人都知道,决定帝国命运的决战,就要来了。
对面的蛮族汗国,早已集结了十二万精锐骑兵,在大河西岸,以逸待劳,等着天炎大军的到来。这十二万骑兵,都是从小在马背上长大的蛮族勇士,个个弓马娴熟,骁勇善战,经历过无数次厮杀,是真正的虎狼之师。
而天炎大军这边,满打满算,能上阵的作战兵力,不过三十三万。其中十万骑兵,大多是临时拼凑起来的,很多人连骑马都不熟练,更别说骑马冲锋厮杀了;一万皇家侍卫,虽然装备精良,可大多人连都城都没走出过,从未上过真正的战场,只会花拳绣腿;十万步兵,大多是刚被抓来的农民;两万弓箭手,很多人射出去的箭,连五十步都到不了;还有一万外邦援军,本就是来浑水摸鱼的,根本不可能真心卖命。
除此之外,还有三十余万随军民夫和辅兵,他们负责运送粮草,打造兵器,搭建营寨,照顾伤兵,根本没有上阵作战的能力。可就是这些人,也被皇帝算进了“六十万大军”的数字里,成了他壮大声势的筹码。
决战之日,天刚蒙蒙亮,皇帝就下了命令,让十万先锋将士,强渡大河,向蛮族大军发起进攻。士兵们划着木筏、小船,顶着对岸蛮族骑兵射来的箭雨,一点点往西岸靠。河里到处都是箭,水里飘满了中箭的士兵,鲜血把河水都染红了。士兵们前赴后继,用了整整一天的时间,终于付出了近万人的伤亡,强渡过大河,在西岸站稳了脚跟,按照皇帝的部署,摆开了数路阵势,缓缓向前推进。
可他们不知道,从他们渡河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掉进了蛮族首领设下的陷阱里。蛮族的十二万骑兵,早已做好了万全的准备,就等着天炎大军渡河,然后一举击溃。
两军刚一交锋,天炎军队的弊端,就彻底暴露了出来。
蛮族的骑兵,分成数队,如同闪电一般,来回冲击着天炎大军的阵型,他们分兵迅捷,进退自如,时而集中兵力冲击一点,时而绕到侧翼,发动突袭,把天炎大军的阵型,冲得七零八落。
而天炎的士兵们,大多是未经操练的新兵,哪里见过这种阵仗。前排的步兵,被蛮族骑兵一冲,瞬间就乱了阵脚,士兵们四散奔逃,互相踩踏,死伤者不计其数。
各路人马来自天炎各地,互相之间根本不熟悉,配合不当,你进我退,乱作一团。
皇帝的命令从中军大帐传出去,还要经过好几层将领才能传到前线,等命令到了,战场局势早已变了,根本无法有效指挥。
整个战场,乱成了一锅粥。士兵们不知道该往哪里冲,不知道该攻还是该守,将领们找不到自己的士兵,士兵们找不到自己的将领,只能凭着本能,胡乱厮杀。有的人往前冲,有的人往后逃,有的人甚至和自己人打了起来。这场关乎国运的硬仗,从一开始,就变成了一场毫无章法的溃败。
蛮族首领设想了无数种应对天炎军死战的战略,可他们没想到,天炎大军竟然如此不堪一击。交战还不到一天,天炎大军就从主动进攻,变成了被动防守,士兵们的战心,早已彻底丧失。
结果,这场仗,打了整整七天七夜。
第一天,天炎大军还能勉强结阵防守,和蛮族骑兵厮杀。
第二天,侧翼的步兵阵被彻底冲垮,士兵们四散奔逃,溃不成军。
第三天,外邦援军见势不妙,直接临阵倒戈,反过来攻打天炎大军。
第四天,粮草被蛮族的游骑烧毁,大军断了粮草,军心彻底涣散。
第五天,各路将领纷纷带着自己的人马,擅自撤退,整个大军彻底分崩离析。
第六天,蛮族大军发动总攻,天炎大军全线溃败,士兵们丢盔弃甲,疯狂地往河边逃,想要渡回西岸,可河边的船只,早就被蛮族的火箭烧光了。
第七天,屠杀开始了。
大屠杀!!!
天炎人在这一日血流成河!!!堕入了永无止境的黑暗!!!
蛮族的骑兵,对着溃逃的天炎士兵展开了肆无忌惮的追杀。
他们骑着马,挥舞着马刀,从背后砍杀着那些只顾着逃命的士兵,一刀一个,如同砍瓜切菜一般。无数的天炎士兵,被逼到了河边,前有大河,后有追兵,走投无路之下,只能跳进冰冷的河水里,要么被河水冲走,要么被蛮族的弓箭射死在河里。
七天七夜之后,战斗结束了。
当蛮族的后续援军抵达战场时,他们都没料到,前线战事已经结束。
宽阔的大河之上,密密麻麻地漂浮着数万具天炎士兵和战马的尸骸,把整个河面都铺满了,河水被鲜血染成了暗红色,连流动都变得缓慢。河岸边,尸横遍野,堆积如山,折断的兵器,破碎的旗帜,散落的铠甲,扔得到处都是,一直绵延了几十里。
这一战,天炎大军死伤超过三十万人。三十万条人命,就这么永远留在了这片异国的土地上,永远留在了这条大河里。在此后的三天三夜里,河面上的尸首,依旧源源不断地漂下来。
蛮族想要乘胜追击,渡河进军,彻底击溃天炎大军,可河面上密密麻麻的尸骸,堵住了河道,连木筏都无法通行。他们只能下令,让一些勉强会游泳的蛮族士兵,跳进河里,把那些漂浮的尸骸,一具一具捞到岸上去。
蛮族的士兵们,捞了整整三天,才把河道清理出来。而捞上岸的尸体,在河岸上,堆积成了两座巍峨的尸山,触目惊心,令人作呕。
六十万大军,从出征时的意气风发,到如今的全线溃败,折损过半,狼狈而逃。这不是一场普通的战败,这是一场彻底葬送了天炎帝国国运的惨败。
有人说,是这些士兵不够勇猛,不够拼命,才导致了战败。
错了!在这乱世里,人命贱如草芥,乱世人不如狗。
这六十万被强征来的被人视作“草芥”的百姓,他们在战场上拼了命,流了血,死了三十万人,也终究没能阻止这个文明的崩溃与灭亡。
因为这不是一场战斗的失败,这是历史的大地震。是这个帝国百年的腐朽,百年的内耗,百年的自相残杀,早已把根基彻底掏空,早已走到了崩溃的边缘。这场西征的惨败,不过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不过是让这场早已注定的覆灭,来得更快了一些而已。
那个出征时意气风发、骑着高头大马、穿着金甲的年轻皇帝,在乱军之中,被一支流箭射中了大腿,鲜血瞬间染红了他的金甲。他疼得撕心裂肺,连马都骑不了了,哪里还顾得上指挥大军,顾不上那些还在战场上厮杀的士兵,只带着身边的几百个皇家侍卫,趁着夜色,从战场上逃了出来。
他不敢坐自己的龙辇,腿又疼,完全没法坐在马上了。
担心被蛮族的骑兵追上,他只能从乡间的农户家里,抢了一辆破旧的驴车,蜷缩在驴车里,捂着流血的大腿,在侍卫的护送下,一路往西,仓皇逃窜。曾经的意气风发,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下无尽的恐惧和狼狈。他甚至不敢回头,不敢看那片尸横遍野的战场,不敢看那座用他的子民尸骨堆成的尸山。
逃回都城之后,皇帝的腿伤落下了病根,走路一瘸一拐,再也没有了当年的意气风发。可他心里的不甘和愤怒,却越来越盛,他无法接受自己的惨败,无法接受自己“一代雄主”的梦想,碎得这么彻底。
于是,在此后的五年里,他又两次强征大军,发动西征,想要一雪前耻。可此时的帝国,早已被掏空了家底,再也凑不出六十万大军了,连十万大军都凑不齐。两次西征,都是草草出兵,草草收场,不仅没能收复失地,一雪前耻,反而又折损了数万士兵,耗费了本就空虚的国库,让本就摇摇欲坠的帝国,雪上加霜。
连年的徒劳征伐,让帝国的根基,愈发腐朽不堪。
为了支撑皇帝的征伐,天炎帝国的苛捐杂税多如牛毛,此外,各地的灾祸连年不断。旱灾、洪灾、蝗灾、瘟疫,一波接一波,百姓们早已活不下去了,卖儿卖女,易子而食,随处可见。可朝廷不仅不开仓赈灾,反而依旧横征暴敛,逼着百姓交税。百姓们被逼得走投无路,要么冻饿而死,要么揭竿而起,要么落草为寇,整个天下,早已遍地烽火,民不聊生。
天炎帝国的覆灭,已经进入了倒计时。
《大洪水》。
天炎历1376年,东南洪水。
1376年,距离大秦神龍降世,仍然还有44年。
这一年,东南地区,连降了三个月的暴雨。瓢泼大雨,日夜不停,江河水位暴涨,最终,千里大河多处溃决。滔天的洪水,如同脱缰的猛兽,从溃口处奔涌而出,席卷了东南无数州县。
洪水所过之处,村庄被瞬间冲垮,房屋被夷为平地,良田被尽数淹没,百姓们来不及逃跑,就被洪水卷走,连尸骨都找不到。侥幸活下来的百姓,只能爬到树上、屋顶上、山头上,看着脚下一片洪水,看着自己的家园被洪水吞噬,哭天抢地,却无能为力。
无数百姓被困在洪水之中,缺衣少食,随时都可能被饿死、淹死、病死。灾情的急报,一封接一封地送到了都城,送到了皇帝的面前,求朝廷开仓赈灾,派官兵救助灾民。
然而,朝廷干脆对这场大洪水,置之不理,既不派官兵救灾,也不运输物资,任由东南灾民在洪水里自生自灭。
洪水退去之后,留下的是一片满目疮痍的土地。良田被淤泥覆盖,再也长不出庄稼;房屋被冲垮,百姓们无家可归;粮仓被洪水泡烂,连一粒能吃的粮食都没有。饥饿,成了悬在每一个灾民头顶的利剑。
不仅是人,那些被洪水逼出山林的虎狼野兽,也成群结队地闯入残破的村镇,啃食路边的尸体,袭击落单的灾民,很多侥幸躲过洪水的百姓,最终却成了野兽的口中食。
活不下去的灾民们,被逼得走投无路,只能纷纷落草为寇。他们拿着木棍、镰刀,成群结队地抢劫那些还有粮食的富户,抢劫路过的商队,杀人越货,只为了能有一口吃的,能活下去。
一开始,他们只是抢粮食,抢钱财,到后来,队伍越来越大,胆子也越来越大,一年之后,他们甚至敢攻打县城,把官府当成了劫掠的目标,杀死贪官污吏,打开粮仓,分给灾民。
整个东南地区,彻底乱了。朝廷的统治,在这里,早已名存实亡。
《岛寇来袭》。
天炎东临大海,时有岛寇之患。彼等窥见朝廷内虚腐败,遂大肆举兵掳掠海岸。
以前,帝国强盛之时,有强大的水师驻守沿海,岛寇根本不敢大规模来犯,只能偶尔偷偷摸摸地劫掠一番,就仓皇逃窜。
可如今,他们窥见了天炎朝廷的内虚与腐败,知道了帝国的水师早已废弛,沿海的防务早已空虚,便再也没有了顾忌。他们组织了大规模的船队,大举入侵天炎沿海,一座座村镇被他们焚毁,一个个港口被他们攻破,无数的百姓被他们掳走。
每年,都有数万天炎百姓被这些岛寇掳走。男人被他们当成奴隶,卖到岛国的矿山里,没日没夜地干活,直到累死、病死;女人被他们当成玩物,受尽凌辱,稍有反抗,就会被一刀杀死,扔到海里喂鱼。沿海的百姓们,活在无尽的恐惧之中,每天都要担心岛寇的战船会突然出现,每天都要面对家破人亡的惨剧。
可朝廷对此,依旧视而不见,既不重建水师,也不派兵围剿,任由岛寇在沿海肆虐。
1378年,距离大秦神龍降世,仍然还有42年。
然而,为何离大秦神龍降世的日子越近,天地的灾难却愈演愈烈。
大秦神龍啊,你究竟是人间之福,还是人间之灾啊???这些人间灾难是因为你的脚步越来越近,而引发的吗???
后世有人,如此质问。但也有人说“人间原本本来可能会毁灭,人族气运彻底被天道永恒镇压。然而,大秦神龍最终扶大厦于将倾”,他们说——不要美化大秦神龍没有来过的那个世界,那时人间可能将堕入更深的黑暗。
天炎历1378年2月。
天炎帝国之中,积压了数十年的民怨,终于在这一年彻底爆发了。都城外的数十万农民不堪重负,在走投无路之下,揭竿而起,举起了反抗天炎朝廷的大旗。
起義军势如破竹,接连攻破了都城周边的数个州县,斩杀了横征暴敛的贪官污吏,打开粮仓,分给饥肠辘辘的百姓,无数活不下去的农民,纷纷加入起義军,队伍越来越壮大,直逼都城。
而就在起義军兵临城下的同一个月,都城发生了大地震。天崩地裂,房屋倒塌,大地裂开了巨大的口子,无数的百姓被埋在了坍塌的房屋之下,哭喊声、惨叫声,响彻了整个都城。皇宫也未能幸免,宫殿的梁柱断裂,墙体坍塌,无数的宫女、嫔妃被砸死在了皇宫里。
就在地震发生的当天,皇宫又突发大火。火借风势,越烧越旺,把大半个皇宫都烧成了一片火海。皇帝只顾着自己逃命,根本不管宫里人的死活,无数的人被活活烧死在了皇宫里,连先皇庙的无数牌位,都被大火烧成了灰烬。
一场起义,一场地震,一场大火,让这座繁华了数百年的帝国都城,瞬间变成了人间地狱。三场灾难加起来,最终造成了超过十五万人伤亡,城里到处都是坍塌的房屋,到处都是腐烂的尸体,到处都是无家可归的百姓,牲畜的尸骸遍地都是,臭气熏天,连苍蝇都遮天蔽日。
都城的灾难,成了压垮帝国的最后一根稻草。不到半年的时间里,天炎帝国的四面八方,到处都燃起了起义的烽火,到处都是叛乱的队伍。农民起义军,藩镇节度使,地方豪强,甚至连朝廷的军队,都纷纷起兵,割据一方,互相攻伐,整个帝国,彻底分崩离析。
1379年,距离大秦神龍降世,仍然还有41年。
天炎历1379年,起義军攻破了帝国的都城,也结束了天炎帝国数百年的国祚。
这个曾经一统天下、横跨万里的庞大帝国,一夜之间,土崩瓦解。没有了中央朝廷的约束,那些手握兵权的藩镇,那些势力庞大的豪强,那些声势浩大的起義军,纷纷占地为王,宣告独立。
一个县城,就能宣告成立一个国家;一个镇子,就能自封一个国王;一支几百人的队伍,就能占山为王,建立一个“朝廷”。短短数十年间,在天炎帝国的故土上,东西方竟然出现了数万个宣告独立的“国家”。这些“国家”,大的占据数个州县,小的只有一个村子,互相之间,为了争夺土地、人口、粮食,天天打仗,年年厮杀,比帝国末年还要混乱,还要残酷。
百姓们,刚刚摆脱了帝国的横征暴敛,又陷入了无休止的战乱之中。他们在这数万个“国家”的互相攻伐里,被裹挟着,被屠戮着,被奴役着,依旧看不到任何希望,依旧活在无尽的黑暗里。
《天炎之外:海上炮船的血色航迹》
在天炎帝国覆灭,中原大地陷入无休止的混战之时,这片大陆之外的海洋,也早已变成了一片血腥的战场。
中原的混乱,让那些手握兵权的暴君们彻底没了约束。他们一个个割据一方,称王称霸,为了扩张地盘,为了掠夺财富,不惜一切代价,发动战争。他们和周边的外夷势力勾结,和沿海的岛寇联手,成群结队,在这片土地上兴风作浪,把屠刀对准了每一个无辜的百姓。
他们屠城灭寨,烧杀抢掠,所过之处,鸡犬不留。为了震慑反抗者,他们动辄屠城,无论男女老幼,尽数屠戮;为了掠夺财富,他们把百姓的家产洗劫一空,把百姓掳走为奴;为了满足自己的杀欲,他们甚至以杀人为乐,制造了一场又一场惨绝人寰的大屠杀。
战争的漩涡,越转越大,把所有的人都卷了进去,无论是手握权柄的诸侯,还是手无寸铁的百姓,都无法置身事外。无尽的战争,制造了无尽的苦难,尸横遍野,饿殍满地,人间,彻底变成了血海地狱。
天炎帝国的覆灭,中原的混乱,也让远在世界另一端的西方殖民者,看到了可乘之机。他们驾驶着装备着火炮的远洋战舰,带着掠夺财富的野心,跨越重洋,来到了天炎沿海。与此同时,那些盘踞在海上的海盗,那些来自岛国的寇贼,也都盯上了天炎这块早已四分五裂、却依旧富庶的“肥肉”。
一时间,数千万艘远洋海盗船、各国殖民者的战舰,挤满了天炎周边的海洋。他们都想独占天炎这块肥肉,都想从这片混乱的土地上,掠夺最多的财富,占据最多的土地。为了争夺势力范围,为了抢夺通商口岸,为了独霸贸易航线,他们在海上,在沿海的土地上,先后在成百上千个战场上,展开了疯狂的厮杀。
海盗船和殖民者的战舰,在海面上日夜激战,炮声隆隆,火光冲天。沿海的天炎百姓们,站在海岸边,看着海面上的厮杀,心里没有丝毫波澜,只盼着他们能两败俱伤,同归于尽。
因为百姓们心里比谁都清楚,无论是海寇,还是殖民者,都不是什么好东西,都是冲着掠夺和屠杀来的。而那些西方殖民者,比海寇还要可怕,他们对土地的渴望,远比海寇要炽烈得多。海寇只是想抢钱抢人,抢完就走,可殖民者想要的,是这片土地,是世世代代霸占这里,把天炎变成他们的殖民地。
为了开疆拓土,为了永久占据这片土地,他们会毫不犹豫地举起屠刀,屠杀天炎的百姓,炮轰沿海的村庄。他们会把整个村子的人都杀光,只因为这个村子挡住了他们建立据点的脚步;他们会把所有反抗的原住民都斩尽杀绝,只为了永绝后患,绝不留下任何一个语言不通、肤色相异的原住民后代。他们战舰上的火炮,威力巨大,一炮就能轰塌半面城墙,炸平半个村庄,比起海寇手里的刀枪弓箭,要残忍得多,可怕得多。
海上的战争,日复一日,从未停歇。每天都有战船被击沉,沉入海底;每天都有无数的水手,死在炮火之下,葬身鱼腹。广阔的海洋上,到处都是战船的残骸,断裂的桅杆,破碎的船板,倾覆的船舱,在海面上漂浮着。海水里,到处都是水手的尸体,鲜血把蓝色的波涛,一次次染成了暗红色,连海里的鲨鱼,都被血腥味吸引,成群结队地在战场周围游荡,啃食着水里的尸体。
和平时期,海上偶有海盗劫掠,也只是小范围的冲突,可如今,十倍、百倍、千倍于和平时期的厮杀,正在这片海洋上日夜上演。一场海战,就能有数十艘战船被击沉,数千名水手丧命;一场登陆战,就能让沿海的数个村镇,被彻底夷为平地,数万百姓死于非命。惨剧一场接一场,从未断绝,无论是海上的水手,还是沿海的百姓,都活在无尽的恐惧和死亡之中。
亿万祸福无可为,开天辟地见苍凉。
天下混乱,攻伐不止。
开天辟地,唯见苍凉。
亿万生民的祸福,无人在意,无人能管。无论是中原的混战,还是海上的厮杀,最终受苦的,都是那些手无寸铁的百姓。他们在这乱世里,如同风中的残烛,随时都可能熄灭,连自己的生死祸福,都做不了半分主。
数万年前,人族的先祖们,在洪荒里取火造物,治水开山,劈开了无边的黑暗,开辟了人族的生存之路,那是何等的开天辟地,何等的意气风发。可如今,再看这片天地,只剩下了无尽的混乱,无休止的攻伐,遍地的尸骨,满眼的苍凉。
开天辟地,最终唯见苍凉。
天地真的能劈得开吗?
劈不开?
还是……
《焚书:杀尽一切离经叛道的学者》。
帝国覆灭,天下大乱,战火席卷了整个天炎大陆,而最先被这场乱世吞噬的,除了手无寸铁的百姓,还有那些心怀天下、试图在黑暗里寻找出路的学者们。
这些学者,大多是史官的后人,是走遍了天下的游士。他们看着天炎帝国一步步走向腐朽,看着人间一步步沦为地狱,看着人族的自相残杀,愈演愈烈,永无止境,心里充满了无尽的悲凉和绝望。
他们读遍了史书,看遍了人间疾苦,认为这无休止的战争,终将把整个人族,拖入万劫不复的黑暗时代。他们试图用自己的学识,去唤醒那些沉迷于杀戮和权欲的暴君,去劝解那些互相攻伐的诸侯,去为苦难的百姓,寻找一条出路。可他们的话,没有人听,没有人信,那些手握兵权的暴君们,只认刀枪,只认权力,根本不屑于看他们写的文章,听他们说的道理。
战争一次次加剧,人性里的残暴,如同瘟疫一样,蔓延到了每一个人的骨子里。杀的人越多,越被奉为英雄;抢的地盘越大,越被视作霸主。善良被视作懦弱,仁義被视作愚蠢,舍生取義的侠者被屠戮,赤胆忠心的臣子被冤杀,整个世界,都颠倒了黑白,混淆了是非。
还想着人类星夜之中的火焰吗?
看我亲手熄灭给你看!
那些学者们,依旧没有放弃。他们依旧在记录着历史,依旧在书写着文章,依旧在预言着乱世的走向,依旧在试图守护着,人族那点星夜之中的文明之火。可在那些暴君眼里,这些学者,这些文字,这些思想,就是他们最大的眼中钉,肉中刺。他们要亲手熄灭这点火焰,要让所有人都变成只会服从的羔羊,变成只会杀戮的工具。
在他们聚集起来,集中预言历史走向的那一天,军队的领袖下令对学者们也展开了大屠杀。
天炎历1380年,帝国覆灭的第二年。
1380年,距离大秦神龍降世,还有40年。
于是,很多活在这一年的人,晚年还能亲眼目睹神龍崛起。
这一年——来自天炎各地的逾万名学者,聚集在了某座文化鼎盛的城镇里。他们带着自己毕生的著作,带着自己收集的史料,带着对人族未来的思考,聚在一起,讨论着这乱世的走向,预言着历史的未来,试图找到一条能让人族走出黑暗的路。
他们从日出谈到日落,从天下的腐败,谈到民间的疾苦,从帝国的覆灭,谈到天下的混战;从人族的过往,谈到未来的命运。他们慷慨陈词,痛斥那些暴君的残暴,哀叹百姓的苦难,担忧着人族即将到来的、永无止境的黑暗时代。他们不知道,就在他们激烈讨论的时候,一支数千人的军队,已经把这座书院,团团围住。
这支军队的领袖,是割据本地的一个军阀,一个靠着屠杀和劫掠起家的残暴暴君。他早就盯上了这些聚集起来的学者,他容不下这些人,容不下他们嘴里的“仁義道德”,容不下他们预言自己王朝覆灭的言论,容不下他们脑子里那些不受控制的思想。
道理很简单,如果学者们预言后、说出来的话是有关于诅咒他自己、或者其他帝王命运的,而且,他们的言论在这些有见识和地位的群体者之中一传十、十传百,那么作为当事者的名声岂不是一落千丈??
在这个军阀眼里,这些学者,就是最大的威胁。他们有学识,有见识,有威望,他们的话,能在读书人里,在百姓里,迅速传播开来。如果他们预言自己的王朝会覆灭,诅咒自己不得好死,那自己的名声,就会一落千丈,自己的统治,就会摇摇欲坠。
他不需要这些有思想的学者,不需要这些记录历史的史官,不需要这些敢说真话的读书人。他只需要听话的百姓,只会打仗的士兵,只会服从的奴隶。于是,他毫不犹豫地下了命令:屠尽书院里的所有学者,一个不留。
屠杀的命令一下,士兵们就如同虎狼一般拔出武器,一拥而上。
城镇之中,手无寸铁的学者们根本没有反抗的能力,只能任由士兵们挥刀砍杀。到处都是惨叫声,哭喊声,怒骂声。白发苍苍的老学者,被士兵们一刀砍倒在地;年轻的学者,被乱箭射死在街上。抱着自己著作的史官,被士兵们连人带书,一起砍成了两半。
逾万名学者,无一幸免,全部面临着屠戮。他们的尸体,被士兵们拖到了城外,堆积成了一座小山。
为了掩盖自己的暴行,那个军阀对外宣称,这些学者,都是各国派来的间谍,意图颠覆自己的政权,所以才被尽数诛杀。随后,他下令纵火焚尸,把这逾万具学者的尸体,连同他们的著作、他们收集的史料、他们写下的文章,一起扔进了火里,烧成了灰烬。
大火烧了三天三夜,滚滚的黑烟,遮天蔽日,笼罩了整个旧都,久久不散。风里,带着尸体烧焦的臭味,带着竹简燃烧的焦糊味,仿佛是无数含冤而死的亡魂,在天地间,发出无尽的哀嚎。
而这,不过是这乱世里,无数惨剧中,最不起眼的一幕。在此后的数十年里,这样的屠杀,在天炎大陆的各个角落,不断上演。那些记录历史的史官,那些传播思想的学者,那些心怀天下的读书人,一个个,一批批,死在了暴君的屠刀之下。
在那些暴君眼里,学者没有资格预言未来,更没有资格活着,见证他们的暴行,记录他们的罪恶。他们要杀尽所有敢说真话的人,烧尽所有记录历史的书,要让所有人都忘记过去,忘记是非,忘记善恶,只知道服从和杀戮。
《天炎年纪上篇:0年~1444年大事记略》。
上古时代,天炎圣人陨落于天,而后人心不古,父子相残。
距离大秦神龍降世,还有420年——1000年:乱世持续已逾千年。天炎圣人后裔始编著千年之前历代史书,定此年为天炎史纪元1000年。
距离大秦神龍降世,还有410年——1010年:《春秋》编著完成,同年,编著者卒,绝笔。
这位编著《春秋》的天炎圣人后裔,用了整整一生的时间,走遍了天炎大陆的每一个角落,收集了上古以来的无数史料,走访了无数还活着的老人,一字一句,把这千年的乱世,把人族的自相残杀,把百姓的苦难,把英雄的悲歌,都记录在了这部《春秋》里。他写尽了弑君夺位的卑劣,写尽了屠城灭国的残暴,写尽了舍生取義的侠者,写尽了为民请命的忠臣,也写尽了乱世里,百姓们无尽的苦难。
书成的那一天,他油尽灯枯,握着笔,在书案前,永远闭上了眼睛。他的绝笔,是《春秋》的最后一句话:『人族之祸,非在凶兽,非在异族,而在同族相残。』他用自己的一生,为后人留下了一部史书,留下了一面镜子,也留下了一声跨越千年的叹息。
距离大秦神龍降世,还有409年——1011年:有学者续录《春秋》之后历史,成为历代相传之史官。彼等认为人间将有新时代,此书历代增补,最终录世995年历史。收录《秦史》原文,含“大秦神龍”586岁生平之事。
距离大秦神龍降世,还有406年——1014年:东方曾带来一方太平的周国走向衰落。
距离大秦神龍降世,还有50年——1370年:天炎帝国西征溃败,死伤三十万以上。
距离大秦神龍降世,还有45年——1371~1375年:天炎皇帝连年横征暴敛。
距离大秦神龍降世,还有44年——1376年:天炎东南洪水,数十万灾民流离失所。
距离大秦神龍降世,还有43年——1376~1377年:岛寇入侵,每年劫掠沿海数十万百姓。
距离大秦神龍降世,还有42年——1378年:数十万农民不堪重负,起兵于暴政。同年大地震,死伤逾十五万。
距离大秦神龍降世,还有41年——1379年:天炎帝国内部分裂,最终亡国。
距离大秦神龍降世,还有40年——1380年:天炎学者聚会时遭屠杀。
距离大秦神龍降世,还有30年——1381~1390年:岛寇割据沿海多地,西方殖民者至。双方利益冲突剧烈,皆欲独霸天炎国土,引发战争,致沿海死伤超百万。
距离大秦神龍降世,还有29年——1391年:岛寇与数国殖民船队于东南沿海爆发大海战。双方皆投入十万以上精锐水手,岛寇出动陆军约二十万阻敌登陆,强征五万天炎民众为援军,令其驾小船、持弓箭火枪于海上支援,不从者杀全家。战后,五万天炎民众仅五千人生还。岛国损失两万水手,惨胜。
距离大秦神龍降世,还有28年——1392年:天炎九国混战,两月内屠杀二十万人。战胜国焚毁战败国十座城池,三十万人无家可归,最终饿死超十万。
距离大秦神龍降世,还有25年——1395年:大国镇压治下欲独立之公国,一年内屠杀三次,分别杀五万、三万、一万人。然此举未震慑附庸,反引发独立战争。
距离大秦神龍降世,还有24年——1396年:该大国遭三十五国联军攻打,百万国人因战丧生,三十五国屠杀该国七十万人。
距离大秦神龍降世,还有5年——1397~1415年:诸国混战,两千万人丧生。
然而,这短短几行大事记,每一个年份,每一个数字,背后都是一场场惨绝人寰的战争,一次次血流成河的屠杀,无数个家破人亡的悲剧,无数条鲜活的人命。史官们用最简洁的文字,记录下了这最残酷的历史,可那些文字背后的血泪,那些数字背后的绝望,又岂是几行笔墨,能写得尽的?
有人看到这里大抵会嗤笑,不就是死了两千万人吗?反正也不是我死。
若此两千万人中,包含你认识的每一个人,又如何?把你的九族算进去也没有两千万人啊。人生短暂,把你从生到死的所有人都算进去,还不够数,你每个见过的人都算进去,不管你怎么不希望家人、朋友、子女也在其中。
总有人,看着史书上冰冷的数字,会嗤之以鼻,觉得不过是死了两千万人而已,反正死的不是自己,和自己没有半点关系。他们轻飘飘地一句话,就把两千万条人命,当成了无关紧要的数字,当成了茶余饭后的谈资。
那么,人生有多少秒?
百年,即31.536亿秒。
此即人生之长度。
而死者人数为两千万。
在一些人的生命里,如果他亲眼见证,那些人都是自己所喜欢的动漫人物、或是书中的人物,还是现实里的一些传奇人物,伟大的人物、那么,此刻就把这两千万人杀的干干净净。
杀尽所有幻想!
所有伟大之人,将一个个、接连不断死于眼前!不分昼夜,不论清醒或睡梦,因欲杀之数为……两千万!
人的一生,哪怕能活到百岁,也不过是31.536亿秒。这就是一个人,全部的人生长度。而在这乱世里,死于战争、屠杀、饥荒、瘟疫的人,就有两千万。
你可以把这两千万人,当成你喜欢的书中人物,当成你崇拜的传奇英雄,当成你敬仰的伟大先贤。那么,从你出生的那一刻起,这场屠杀就开始了。这些你喜欢的、你敬仰的、你崇拜的人,会一个个,接连不断地死在你的眼前。不分白天黑夜,不管你是清醒还是睡梦,这场屠杀,永远不会停止,直到杀满这两千万人。
你所有的美好幻想,所有的英雄崇拜,所有的对伟大的向往,都会被这场无休止的屠杀,彻底杀尽,碾得粉碎。你会眼睁睁看着那些光芒万丈的人,一个个倒在血泊里,一个个身首异处,一个个含冤而死,你却无能为力,什么也做不了。
31.536亿÷ 2000万≈ 157.68。
两分钟为120秒,三分钟为180秒。
这意味着,从人生起始至终结,此过程将永无止境地进行下去!!必须杀光这些人!!
而后,目睹一切堆积成尸山。亦可将对象置换为“刚学会叫爸妈”的孩童,或每个相貌酷似父母、正在求救之人。无论如何,将永无止境地杀下去,无论男女老幼。
此后所见每一个人,亦将屠戮,因人此生根本识不到两千万人。
31.536亿秒,除以两千万人,得到的数字,是157.68秒。
这意味着,从你出生的那一刻起,到你生命终结的那一刻止,每隔157秒,也就是两分半钟不到,就会有一个人,死在你的眼前。这场屠杀,永无止境,永远不会停止,直到杀满这两千万人,直到你生命的最后一秒。
你会眼睁睁看着,他们一个个死去,尸体堆积成山,血海漫过你的脚踝。你可以把这些死去的人,换成那些刚学会叫爸妈的孩童,换成那些相貌酷似你父母的人,换成那些向你伸出手、哭着求救的无辜百姓。可无论你怎么换,这场屠杀,都不会停止,无论男女老幼,无论善恶忠奸,都会一个个,死在你的眼前。
到最后,你会发现,你这辈子认识的、见过的所有人,都死光了,也远远凑不够这两千万的数字。你依旧要看着无数陌生的、鲜活的生命,一个个在你面前死去,永无止境,直到你生命的尽头。
这就是史书上,那轻飘飘的“两千万人丧生”,背后最真实、最残酷、最令人窒息的真相。这不是冰冷的数字,是两千万条鲜活的人命,是两千万个破碎的人生,是永无止境的死亡,是无边无际的绝望。
《俱往矣:无声的黑暗时代》。
天炎历史分为上下两篇。
至此,上篇结束,以天炎帝国湮灭,彻底倒塌为终结。
上古纷乱之后,史官、学者,皆死于屠刀之下。人类的自相残杀已达极致,再无记载可循。
当最后一个史官被杀死,当最后一部史书被焚毁,当最后一个敢于记录真相的学者,倒在了暴君的屠刀之下,天炎大陆的历史,就失去了文字的记载,变成了一片空白。
人类的自相残杀,已经达到了极致。国与国之间的战争,族与族之间的仇杀,人与人之间的屠戮,每天都在这片土地上上演。杀红了眼的人们,早已忘记了同族的情分,忘记了先祖的教诲,忘记了文明的传承,眼里只剩下了杀戮和掠夺,仇恨和欲望。
再也没有人,去记录这一切,再也没有人,去书写这历史,再也没有人,去为这人间的苦难,发出一声呐喊。史书断了,笔墨绝了,文明的传承,在这里,几乎走到了尽头。
不过,天炎历史的上篇,哪怕是千年乱世,哪怕是帝国覆灭,也依旧有光。
其中,有舍生取义的侠者,有为民请命的忠臣,有记录历史的史官,有心怀天下的学者,有在绝境里,依旧不肯低头、不肯放弃的英雄。哪怕他们大多都落得个惨死的下场,可他们的存在,他们的抗争,他们的坚守,依旧能让后世的读者,拍案叫绝,在无尽的黑暗里,看到一丝微弱的光,心里生出一丝希望:还好,这世上的好人,还没有死绝,依旧有善良的人,在坚守着正道。
可历史的下篇,却彻底陷入了一片死寂。没有声音,没有画面,没有光,没有希望。
那些曾经讥讽世事、痛斥残暴的学者,死了。
那些曾经舍生取义、守护百姓的侠者,死了。
那些曾经赤胆忠心、力挽狂澜的忠臣,死了。
那些曾经心怀天下、希冀改变的英雄,全都陨落了,一个都不剩了。
再也没有人,站出来,对着这乱世,发出一声质问;再也没有人,对着那些残暴的暴君,举起反抗的刀;再也没有人,对着那些受苦的百姓,伸出援助的手。整个世界,只剩下了麻木,只剩下了杀戮,只剩下了无尽的黑暗。
一个没有文字、不辨正邪的黑暗时代……或许正在降临。
强盗的吼叫、受害者的惨嚎,即将充斥天地每一寸角落。
杀!杀!杀!
已无任何一片土地,能免于灾难与痛苦。
当文字被焚毁,当历史被抹去,当正邪被颠倒,当善恶被混淆,一个真正的黑暗时代,就要降临了。
在这个时代里,没有文明,没有礼法,没有道义,没有是非。只有最原始的弱肉强食,只有最残酷的杀戮掠夺。强盗的吼叫,受害者的惨嚎,会充斥天地间的每一个角落。“杀”这个字,会变成世间唯一的语言,唯一的规则,唯一的生存之道。
再也没有一片土地,能免于灾难和痛苦。无论是繁华的都城,还是偏僻的乡村;无论是肥沃的中原,还是苦寒的边疆;无论是内陆的村镇,还是沿海的港口,都会被战火席卷,被屠杀笼罩,被苦难填满。人间,彻底变成了弱肉强食的丛林,变成了无间的地狱。
在这个时代,血水奔腾在每具刚刚死去的尸体之上,让他们下一秒就被淹没并遗忘,好像不管怎样的事情都无关紧要。
每天都有无数的人死去,尸体倒在路边,倒在田野里,倒在城池下,倒在海边上。新鲜的血水,从他们的尸体里流出来,奔腾在土地上,淹没了那些早已冰冷的尸骨,也淹没了他们曾经的故事,曾经的善恶,曾经的悲欢。
下一秒,他们就会被彻底遗忘。没有人会记得他们的名字,没有人会记得他们的故事,没有人会记得他们曾经来过这个世界。无论是舍生取义的英雄,还是作恶多端的暴君;无论是无辜惨死的百姓,还是烧杀抢掠的强盗,最终都会变成一具无人问津的尸体,被荒草覆盖,被野狗啃食,彻底消失在这世间,好像他们的存在,他们的死亡,他们经历的一切,都无关紧要,都毫无意义。
苍天从来都是冷漠的,从来都是沉默的。
当年,那些舍生取义的侠者,被污蔑为“以武犯禁”的乱贼,被朝廷屠杀,被他们舍命守护的百姓,冷眼旁观,甚至恩将仇报,落井下石的时候,苍天漠不关心,没有降下一丝公道,没有给那些含冤而死的侠者,半分庇护。
后来,那些赤胆忠心的臣子,被污蔑为通敌叛国的奸臣,被昏君赐死,被关在牢笼里,直至含冤而死,没有一个人得到清白的时候,苍天依旧保持沉默,没有降下一丝惩罚,没有给那些忠良之臣,一个公道。
它就那么冷冷地看着,看着人间的善恶颠倒,看着忠良含冤而死,看着恶人横行霸道,看着百姓受苦受难,一言不发,无动于衷。
此刻,天炎所见之处,一国一国一国的接连在天灾人祸中仍是燃烧起了猛烈战火。
如果苍天仍然无意制止,那么,比侠者被杀、忠者被害还可怕的灾难便会无可阻挡的降临于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