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于凤府上下都在筹备国礼的事情,我又自觉无事索性约了十三去看戏,去了之后,果然有些后悔,本想着去寻个清净,可谁知道这戏台子下人还不少,戏台子上也是唱的热火朝天,心中没来由的一阵烦躁,不禁猛地灌下一口茶水
“咳咳咳”该死
十三赶紧在后背给我拍了拍
“你这样喝根本达不到醉的效果”十三在一旁嘲笑的说
“谁说我要醉了,那是渴,你懂不?”
他双周环于胸前瞧着二郎腿道
“纵然是个不明眼的都能看的出你脸上写了两个大字”
“什么”
“不开心”
我竟莫名生出一阵好笑
“明眼人都是这么被你气死的,那是三个字!”
“走吧,这里,根本不是个买醉的地方。”
“去哪?难不成你又要狩猎,杀生啊,作孽啊”
十三白了我一眼道
“我有那么俗气么,七哥过两日要走了,怎么不去送送?”
七哥?是啊,他说过,他要去幽州留任一阵子的,原来,竟是在这时候。
不知什么时候河岸边的杨柳依依纷繁了盛京的春色
“十三,你倒是很会挑地方”我打趣道
他仰面一笑
“那是自然,在这么山水惬意的地方才是最好的喝酒之处”
我们三人席地而坐在西江边上,其实这不算是送别,可以说是十三待我出来散心的顺便送送七哥。
七哥手里拿着酒碗不知道在想什么,我看着他道
“既是不舍,那为何不多呆些时日?”
他头微低一笑道
“就是因为不舍,所以才不会多呆些时日”
我自然是知道他这话中的含义,无非都是为了一个情字,可叹世间有情人,到头来都成就无情之事。
我们三个谈天说地,十三更是来了兴致即兴赋诗一首,当然,那是即兴,酒足饭饱之后他若是知道自己做的那首‘钓鱼诗’还不知道会不会把脸藏在地底下,当然我就算是掘地三尺也会把他的脸重新掘回来。
“你们,先喝着,我去那头一下哈”十三说完赶紧离开
七哥一旁笑道
“十三的酒量一向如此,可偏偏就是这胆量只增不减,也不知道一会儿他能吐成什么样,我们是不是该提前找个马车来?”
我笑道
“自然是要的,不然七哥你难不成还要将他抱回去?”
我们相视一笑,其实我自己也没少喝酒,正赶上来的时候买了些酱牛肉,现在早已是酒足饭饱,还好天色已经暗了下来,不然若是此刻的状态定是醉意上头。
七哥随手点了一把篝火在我们之间,火苗明灭间,透过光我仿佛想起了很多的事情
“七哥,还记得之前我拽着世子琰一起,哈,甚至想鱼死网破,现在想想真傻”
他给自己倒了一杯酒缓缓而来
“可若不是这样,我也不会重新认识你凤景瑜,你的真性情可是婉秋做不到的,难道这样也会觉得自己傻么?”
被他这么一说我我面上透着酒意一红
“七哥取笑了,我那不叫真性情,就是什么也不管不顾的性格,其实后来想想,若是当时没有捡回那一条命,还真是好了”
他突然看向我
“怎么会这么想?”
我猛地灌下一口酒,有些呛喉,或许我是真的醉了,借着火光,我仿佛回到了过去,看到了曾经的那些画面
“我亲眼见着姐姐的离去却无所作为,东子后来死在我的怀里我也无能为力,黎曾也因为我的疏忽而离世,就连余姐姐……”
“那是你自己的想法,不代表所有人的,至少,我,十三,三哥,都不会这样想,景瑜,不要老是去责怪自己,因为这样,会让你迷失了寻找真相的方向,还有,有些真相很丑陋,不知道也是对自己好,景瑜,曾经论事的智慧你都去哪里了?我不相信我能明白的道理你却不懂,何况你又是在装糊涂”
我笑着摇摇头,算是了却此时的无奈
“凤景瑜”七哥忽然正色道
“什么?”
“我好像,觉得我有什么使命一样”
我看向他,他正在看天空的星子
“是家国吧”
我灌下一口酒
他忽而看向我
“不是,就连婉秋,我都会觉得,只是一个过客,好像,本就不该存在我的生命里面……”
原来他是想起了伤心事
“七哥,其实”
“你相信轮回么?”
他忽然问道
我却没有惊讶,反而面上浮现了微笑
“我信,你呢?”
“不知道,但是我和三哥曾经有过同样的感觉,就是我们一直在追寻着什么,只不过后来三哥说,他找到了你,就好像,所有的空缺,都被填上了,而我……”
“你会找到的”
他摇了摇头道
“或许吧”良久,他灌下一口烈酒,浇愁……
恍惚间我能听到东子最后给我簪子时候的话语,那样的低微,姐姐身下满是鲜血的看着我,告诉我没有凤家我们什么都不是,黎曾那欢快的身影时常在我眼前跳动,还有余姐姐最后后的来世之约……一滴泪已经悄然划过,眼前瞬间模糊,模糊的火光,模糊的火光对面七哥的样子,模糊的十三走来却听不到他说的什么,甚至模糊到我看见了三哥的影子,哈或许我是醉了。
“七哥,我想,我是,真的醉,醉了”
我的手很暖,我的身上很暖,就像是被什么包裹着,又像是被谁爱着,我寻了个舒服的姿势躺下,一股好闻的松香沁入我的鼻尖。
我悠悠转醒,却又觉得眼前的一切不太真实,睁眼见到的是满天的繁星和那一弯下弦月,还有身前紧紧交握的双手,那双如星如月的眸子
“三哥?”
“亥时了,阿瑜,你真的醉了”
一切不是梦,那个影子出现过,那是他,我记着我在西江边喝酒来着,现在这是?
“一览风华”他道
我心头一惊,我竟然忘记了他前天的飞鸽传书,今日申时要在一览风华见面的,然而喝酒误了事情。
我躺在他怀中,身下是他铺好的席子,身上盖着他的披风,这披风的样子,很熟悉,熟悉到能让我回忆起缝制它的时候的一针一线。
“三哥,对不起,我……”
他忽然看着我笑了
“以后我可要对十三严加管家,总是带着他的长辈出来这样喝酒可是不好”
“长辈?”我被他说的一愣
“你难道不准备做我的妻?”
他将我的手放在唇边细细的摩挲着
我面上一阵害羞,更不好意思回答他的问题。
良久他才放开我的手道
“叫你来自然是有事情的”
我缓缓从他怀抱里起身,这才觉得身上有些许凉意,却又不好意思再钻回去,我们站在最高的这一层,看着盛京为数不多的几家还燃着烛火,我竟然有了一种很神奇的感觉‘君临天下’
我手心里传来他的温度,那样得温暖真想就这样一直到老。
“姐姐?”
正沉思时一个熟悉的声音透过我的耳膜,那是?我转身,差一点,我真的差一点,眼泪就要流了出来
“黎曾?”
国礼那一日盛京的大街小巷都是很热闹,但是热闹之于又透着一些庄重之意,我早已经换好了年前月前就给准备好的衣服
“今天别什么钗子好呢?”
侍女在首饰盒子里面翻翻看可是怎么也找不见一个与这件礼服相匹配的簪子,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这件衣服,红色与明黄的搭配,盛京之中怕是没有哪一家的小姐穿的有我这般华丽了吧,我抬手,越过侍女的视线,拿起一旁的一个小匣子
“就戴这个,别的什么都不带戴”
薄纱遮面,行走在去王宫太庙的路上,唯独我的目光离不开走在前面的三哥那里,尽管,他给我的只不过是背影。
其实我错了,总以为不会有谁家的小姐穿的有我这样的张扬,可是到了现场才发现,我还是张扬之中最普通的那一个。
“一扣首,起,拜”
“二叩首,起,拜”
“三叩首,起,跪,拜,礼成……”
国礼自然是少不了宴席,而且,国礼上的宴席更是要隆重,盛大,当然是要设在王宫之内的王室猎苑,大家喝酒吃肉才不枉邑南国的风情。
“怎么,这次不是来吃吃喝喝,而是来装大家闺秀的?”
素纱下的我咬了咬嘴唇,看了看回头正冲我一脸好笑的景睿,却是一言不发。
他看了看我见我没有说话便继续说道
“说起来你这样还是我的错,是不是那果子硌掉了你两颗牙?”
我一把揭开面纱大叫
“别和我提那果子”
谁知他竟然哈哈的笑出了声
“我就说你装不下去,哎,定力还是不够,唔……”
“看看这糯米团子还堵不上你的嘴?”
他终于转过头去听戏,余光之间我似乎感受到了来自上方沈后的注视,我抬眸,正对上她惊疑的目光,继而她低头看向自己的酒盏却始终是一言不发,一旁的君上不知在和卫嬴说着什么,面上尽是笑意,不过这也难怪,一个国礼,倒显出了他的辉煌功绩,为什么不笑呢?他座位下面依次排开,分别是他的世子,在座的几位世子也都是如约到场,毕竟国礼是个很重要的节日,就连七哥为了国礼都已经改了出发时间,今早猎好的东西全部都放在火架上烤制,钦天监大阁士手中的酒,一敬天,二为敬地。
只是唯独少了一位,仔细看去便看到了世子琰的背影。
“果然还是被我找到了”
“很奇怪么?”世子琰握着酒杯对着浅浅的月光独酌
“你就不问问我跟过来是为什么?”
他没有看我,倒是自己浅浅一笑
“你自然有你自己的理由,我又何必多费心思”
晚风习习,只有青草和泥土的芬芳在空气中交织着的气息。
“岑鸢还活着”
他的背影一震,似乎并不太相信我这个人的信口雌黄。
“哦?那如此说来,我还要多谢你给我报信了?”
他的语气我听着极为不舒服,可是岑鸢的事情毕竟是因我而起,我心中着实将怒气忍了一忍。
“信与不信都是你自己的事情,既然你当我是个传话的,那么久当做是吧”
我转身欲走,可身后传来了他的声音
“她,还好么?”
我没有回答,径自的往前走着
“凤景瑜,你还是那样的自以为是,诚然,你赢了,告诉我,她在哪?”
我脸上挂着微笑转身回眸,伸手拔下了那支琉璃八宝钗在手中把玩着
“这一次,你是认真的?”
“我的耐性是有限的”他道
我抬眸看着他
“如果这一次你是真心的,那么三日之后的此时,京郊的十里长亭你会真心以待么?”
月光把他的脸庞找的很亮,我看的很清,那种表情,不是不认真就会有的
“多谢!”
我拿着手中的钗子,月华下泛着盈盈的光泽,虽说材质不是上乘,但其中含义想必我俩都知晓。
“终于知道姐姐为什么到死都没有一句埋怨你的话”
他定定的看着我手中的簪子,良久才抬眸看向我
“什么?”
我理了理耳边的头发将钗子别在发间,转身离开
“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
这句话是我送给他的,他说我自大不错,说我自以为是也不错,可正就是这样,我用我的自以为是看透了很多东西,明白了很多道理,从景睿给我那个‘果子’的时候我就受到了启发。
姐姐或许是爱着世子琰的,这是真的,而世子琰并不爱姐姐,这是假的,岑鸢联姻是假,可是,这其中感情却是真的,这世上所有的东西不过用四个字就可以轻易解释,那就是“命理难说”
我没有回到宴会上,径自在周围走着,初夏的晚风吹在身上柔柔的很舒服,我寻了一处开阔的草地坐了下来,望着远处的灯光,听着远处的莺歌,心中莫名的生出了一种难过,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我将头埋于双膝间,静静的听着来自初夏的虫鸣鸟叫。
“倒是你会忙里偷闲,那么热闹的地方,你可倒好,躲在这里不出来了”
我侧目,梁珺在我身边坐了下来,时不时的用手驱赶在身边的飞虫。
我面上一阵好笑
“你不也是一样?不喜欢宴会的热闹么?”
他面上浅浅一笑道
“你知道的,珺哥哥从来不喜欢这种地方,从前是,现在也是”
“原来将军也是很有雅兴”
我回眸正对上三哥的目光,月华将他身上的锦袍照亮,我差点失神,竟忘记了今天是国礼节他也要穿盛装。
“殿下说笑了”梁珺起身微微行礼
“果然,那种热闹聚集之地不太适合将军,只是,今日是国礼节,将军的做法怕是不妥”
我怎么听着这话有些醋意,只是三哥是真的在吃醋么?
一时场面竟然僵了起来,二人面面相视,我在中间着实有些尴尬
“你可让我好找,说你要装的淑女一点,怎么,这么快就装不下去了,你看看坐在地上像什么样子”
听闻此声,心凉了一点,景睿什么时候来的?真是的,这种糗事都会被他发现
“额,那个哥,关于淑……”
“原来殿下和将军也都在啊,失礼失礼”他赶忙行了一个礼
我心中骂了景睿一千遍这个滑头,刚刚还说我这一会儿又无视我我的心凉了半截
三哥和梁珺刚想开口说什么,只听一旁传出了一阵笑声
“真是,看着好戏本来就要到了最精彩的地方到时被景睿兄给搅了,难得见三哥有这样一张臭脸,现下可好了,本想取笑他一下,谁知景睿你一来他就跟傩戏里的变脸似的,又正常了”
说这话的是十三,他身旁站着七哥和湛王,两人都是笑而不语
“就是就是,若不是景睿出来闹场,说不定现在我和景瑜姐姐都能看三哥的笑话了”
“胡闹,雅阳,你要叫景睿哥哥,人家可比你大”
如果说我的心刚刚是凉了半截的话,现在就是凉了一大截,怎么?今天的重头戏在这?
我心想着,看这会儿景睿你怎么无视我,怎么收场,谁知他只是面上淡淡温和一笑顺便走到我身边低头看着我道
“都怪我,都怪我,你们可是今晚串通好了的吧,我们家景瑜装不下大家闺秀的笑话?”
凤景睿,我发誓你回凤府的时候没有好果子吃
这话引来大家一笑。
十三忽然开口
“哎哎哎,都别站着了啊,前面虽说是热闹的很,可是我们这里人也不少,不如……”
“不如我们在这里组个局吧”雅阳在一旁随声附和道
“知兄莫若妹”
十三笑着却不知这一转身又拽着七哥和雅阳去了哪里,再回来时他们手中已经有了烤架和弄好的肉以及一些吃食,看来,这个小型的宴会时避免不了的了。
我没好气的白了他一眼。却被景睿逮了个正着
“我说,也难怪你对哥哥这么无礼,就连世子你都敢白眼,看来,我这个哥哥在你心中怕是还不如你豢养的那只鸽子”
他话音一落,我马上看了过去,三哥倒是不温不怒的在那里站着,我面上一红,其实我和三哥都知道那鸽子的意思,不过是我们之间传书的证据,景睿却以为我是在养鸽子当宠物。
我赶紧还口道
“是啊是啊,打狗还要看主人,况且这鸽子的来历又不是个一般的,你若是嫌弃,明日叫它自生自灭就好了,何苦在这里挖苦我”说完还不忘看一眼三哥的神情。
他自是没了下文。
大家席地而坐各自找了个舒服的地方
雅阳半倚着一块大石,她看着景睿没说话,倒是在一旁开心的说道
“还是姐姐厉害,才一句话的功夫景睿就不敢说话了”
“雅阳不得无礼,景睿始终是比你大的,你也应该唤他一声兄长”
一旁的湛王终于开了口,他若不说话,我还真差一点就忽略了他的存在,顺着声音的方向我向他看去,一身蓝靛色的锦袍,衬得他整个人大气稳重,三哥不愧是他的兄弟,两个人仔细看来眉眼之中还真的有些相似之处,不知不觉看得有些失神,甚至毫无在意一旁有说有笑的雅阳。
直到香气扑鼻我才想起来是肉烤好了,雅阳很贴心的为我们每人切了一块放在面前的碟子中。
“这样也没什么意思,不知道可有歌舞助兴?”
七哥在一旁说道
湛王望了一下国礼宴会的方向笑了一下道
“歌舞都在那边,这么久了还不觉得吵?”
“只是除了歌舞还有什么能助兴的呢?”
十三随声迎合道
湛王没有说话,倒是目光看向了我,我再次对上他的眼眸心中一惊,三哥正好也看了过来,不知怎的,大家觉得我会有主意,想来想去我还是开了口
“不如我们行酒令如何?”
其实我也不知道行酒令是什么,只是从前在凤府的时候玩过几次不算是真正的酒令的酒令。
众人想了一会儿雅阳先开了口
“可是姐姐我不知道什么是酒令”
十三摇了摇头道
“哎,果然是深宫残害了我这妹妹啊,人间逍遥之事多着呢,你又知道多少?”
雅阳气不打一处来
“怎么?平日里是谁不带我出宫玩耍的?”十三一时语塞
“好好好我自罚一杯就算是赔罪了好不好我的雅阳”
“对,就是要罚酒一杯”我的话使雅阳颇有兴趣的看向我
“这次你倒是说说又有什么鬼主意了?”
我对着众人莞尔一笑,行酒令,若是太死板必然不会太好,曾经在凤府玩的那个就是我自己创的,如今,或许可以派上用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