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娴的声音适时的在身后响起,我背脊一怔,什么?吾心一点?我低头看了一下桌案上的宣纸,放下手中的笔
“还真是,吾心一点”
她凑了过来拿起纸仔细看了看
“这一点又是何意?”继而看向我
何意?
“只是随手的杜撰,没有什么含义”
起伸手就要拿过那纸,谁知她竟不肯给
“我当是什么呢,既然没有含义,给了谁不都是一样?”
说完便将烛火点燃将那纸在火上一引,而她则是躲在我身后不敢去看那火光,那张纸就像是翩飞的火蝴蝶一样最后化为了灰烬,待我转身时却见着子娴拿着那纸说道
“啧啧,你可是很少动笔墨,好不容易叫我见了个着,值得收藏,值得收藏”
我白了她一眼径自走到桌子边上给自己倒了一杯水
“一个死人还要搞什么收藏,也是旷古奇事了”
她一个翻身坐在了桌子上
“这你可就不懂了,就是因为死了,才觉得活人的东西更值得收藏,等你死了就知道了”
我一口水差点没喷她脸上,感情这大上午的来我这里是诅咒我死啊
“放心,不会让你得逞”
我又给了她一记白眼。
三次日升,三次日落,不知不觉已经在府中呆了三日
“不好了不好了小姐小姐不好了”侍女匆匆跑了过来
“我好着呐!”
我大叫,前几日才被子娴诅咒要死,如今却又被自己丫头说不好了,我这心情别提多郁闷,可比起这些,我更想知道是怎么个不好法。
“世子府上那边出事了”
我眉心一紧,世子?莫不是三哥?
我腾的一下坐了起来问道
“三哥怎么了?”
“三哥?”很显然从她疑惑的表情上来看,并不是三哥
“是姑爷,哦不,是姑爷,哦不,是前姑爷的世子妃畏罪自杀了,我是听老爷在前面和别人的谈话才知道的,这次千真万确”
“什么?”
手中杯盏因为我的激动而被碰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侍女有些害怕,我扬了扬手叫她出去,三哥不是说会想办法么?黎曾怎么还会自杀?是自杀还是他杀?这件事情我一定要问明白。
“阿瑜?”他惊讶于我会这么快出现在他的面前
“三哥,你可不可以告诉我,黎曾究竟是怎么死的?是不是有人在背后做了手脚?”
“阿瑜,你太冲动了”
三哥的镇静反而让我觉得有些莫名的想发脾气。
“可是三哥黎曾她不能就……”
“景瑜!黎曾是畏罪自杀,别无他人背后做手脚,她死了,就是死了,景瑜,恕我无能为力”
三哥,我的三哥,他从未用这种口气和我说话,我面上有些冷笑,向后退了一步,身子倚在了梨花木门上。
岑鸢的死,黎曾成了替罪者,而这一切,都是因我而起,吾心,吾心究竟是怎么想的?我,究竟是怎么了?
三哥上前一把将我揽在怀中
“阿瑜,要冷静”
我吸着他怀中的松香,那里的温暖能让我安静,虽然我心里明知道黎曾难逃一劫,但是那是我做的事情,这种愧疚是不能泯去的。
“我不怕死,但我怕我的朋友,亲人会因我而死”
我很冷,我活在什么样的地方,很冷,很冷
我和三哥都没有说话,我呆呆的靠在他的肩上
“三哥,我能见见她最后一面么?”
他身形怔了怔
“可以,但需要时间”
也罢,我需要时间平复,晚一点见又有什么错呢?
我还想说什么可是意识渐渐模糊究竟是怎么了?最后倒入三哥怀抱的那一刹那,耳畔三哥的声音响起
“对不起,我还是用了安眠香”
原来,他算好了时间,他知道我会来,原来,他知道那么多,我却什么都不知道。
彼岸的接引之花妖冶的绽放,望乡台边上那一抹倩影不是黎曾还会是谁?她就那么站在望乡台上,看着对岸的彼岸花。
这一次又是子娴的作为?让我接引黎曾的幽魂?
我伸手,想要去触碰那小小的身影,可是我不能,我怕一伸手,她就不见了。
我开口,轻轻唤了一句
“阿曾”我知道这是徒劳,可是我还是很想去叫她。
我低头的那一瞬有个声音从前方传过来
“姐姐,你来了?”
我抬头,黎曾一脸笑意的朝我走来,不对,这不对,她是不能听见我说话的,怎么会,我走上前想要弄个明白,谁知一阵怪异的旋风刮了过来,她的身影就不见了
“阿曾,阿曾,你在哪?”
“阿曾!”
入眼的是一双如星如月的眸
“阿瑜,你做噩梦了”
我闭上眼,他的指间冰凉拂过我的眼角,这才觉得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流了眼泪。
他眼角满是倦态
“三哥,我没事,你应该去休息了”
适才说出这句话之后才觉得好笑,我占了他的屋子他又能去哪里休息?
我试着起身,三哥一手托着我的后背动了动嘴唇却是没有开口说什么,两个人竟是一时无言的沉默,或许,我有些生气,生了三哥的气,我以为三哥会救得了她,但我不能,这个想法这是可笑,为什么要恼三哥呢?因为这是我自身的罪孽,何必强加给三哥?黎曾是我害的,我有什么资格去生气呢?
“三……”
“殿下,车已经准备好了”
我刚要开口的话又噎了回去,抬眼看了看天,他今天还是要去上朝的
“阿瑜,你在这里等我,回来之后和你细说”
我点了点头,他扶我躺下替我掖了掖被角。
我没有听他的话,趁着阿灼去做汤的功夫溜出了别宫。
“这几日见你怎么好像瘦了一圈,究竟是哪里不对,我们家的猪怎么不爱吃食了?”
我站在花园里,身后的声音一听便知是景睿,看来江州被他打理的很好,竟然有这么多的闲工夫,虽说黎曾的事情到现在为止我还是满满的伤心,满满的罪恶感可是只要听了景睿不着调儿的声音,心情起码会好那么一些。
“倒是让某只猪失望了”
我回头,他正一脸好笑的倚在一棵树旁边,看到我转过身来直接抬手扔了个什么东西,我差点一时没有反应过来,不过这是他常玩的伎俩,所以还是接得住。
拿起一看,是只果子,正好胃口不怎么样,先吃了它或许会有食欲。
张口便咬,下一刻我就有了想杀了景睿的冲动。
“凤景睿!”
我抬手刚想把这硬邦邦的果子砸在他脸上,谁知他却开口道
“我刚给你,哪想着你这只猪还没等主人发话就开吃,这就要自食恶果”
“你……”我准备再次将果子朝他那一只很在意的脸上扔过去的时候,他又开口了
“我的小姑奶奶你可别乱扔,这东西可是我好不容易弄得,甚至是以假乱真的果子,你可别给我糟践了。”
我抬手看了看手中拿着的果子,是我一时疏忽大意,竟没能看出其中真假,仔细看来,这确实是与普通的果子不同,它更晶莹剔透些,掂量一下之后才觉得有些发沉,只是这材料却又不像是珠宝玉石,怪哉怪哉,这邑南国,哪里来的这样的好东西
“怎么样,新鲜吧”
“恩,却是新鲜,说,你又上哪里去了?”
他背着手在我面前踱步
“妹妹,不是我说你,这就是你的不是了,我在江州呆了这么久好歹也是个地方父母官,你怎么也不知道来看一下哥哥我”
我白了他一眼
“别废话说重点”
他扁了扁嘴道
“重点就是,日前看过江州地方志,寻得到一处叫做玉灵山的地方,志上曾写过‘玉灵山,南十里处,有凌水出焉,至下游五里处有奇石甚异哉’于是我就真的去了,你猜怎么着,果然被我找到了,只是书上的话似乎有些不大对,应该改为‘至下游七里处有奇石’因为我确实丈量了一下”
“然后你就找到了这块长得像果子一样的石头?”
他笑着摇了摇头道
“非也非也,那是我找人打磨出来的”
我看着手上的东西,还真是个有故事的
“怎么,哥哥现在喜欢看这些奇闻怪志的小说了,还去了实地考察?从前可没见你有这爱好啊”
他摇了摇头装作一副很惋惜的样子道
“妹妹这就是你不对了,哥哥这爱好可是一直有啊”
我忽然想起了他屋子里那些奇怪的石头,草木,随便挑出来任何一个都是世间少有的东西,这也难怪,一个人有个爱好有什么不好。
我低头看着手中的‘果子’阳光下泛着微微的光泽,以假乱真
我转身欲走谁知他却在身后说道
“过些日子就是国礼节了,可要好好准备着,莫要给凤府丢了脸”
我回头甩给她了一个白眼
“知道了,啰嗦”
所谓国礼节,无非就是邑南国真正成立的那一日最后被定义为这个国家的国礼节,只是邑南的国礼五年成一次,那一日盛京之中所有的平民中及笄的男子都要穿着正装分批在太庙门前叩拜,而及笄的女子则要蒙面手执鲜花在男子去太庙叩拜前将手中的鲜花放在太庙的正门前以代表对先祖先宗的尊敬,而身为凤家的人,但凡是地位显赫的人也要依此例进行下去,只不过,盛京有个太庙,而王宫之中则有着真正供奉邑南国王室列祖的太庙,王室成员要进去行国礼,而像我这种家眷则只要以轻纱蒙面在外行国礼即可,算算时间上次参加的时候正好是十五岁那年刚刚及笄,而这次刚好双十年华,怕是又要去王宫走一遭了。
最近事情太多实在无心准备什么国礼,往年的时候一道快要国礼的时节爹爹总会请宫里的女教习来教礼仪,如今既然已经长大,就无需再用那些繁文缛节来约束我了,所以今年就没有再请宫里的女教习。
不知不觉已经暮色黄昏,窗外鸽子的声音不由得叫我心头一怔,我连招呼都没有和三哥打一个就径自出了别宫,会不会……
喂给了那鸽子几粒苞谷,缓缓的打开小竹筒,一行俊逸的小楷映入眼帘。
“明日申时,一览风华”
我看了看天色,心中忽然想起了念萱,不知道,现如今他过得可还好?
遂即出了门。
“却不曾想着你还惦记着这孩子”衍琰在一旁用着茶点,念萱在我怀中被逗弄着。
我想开口,且不知道该如何与他说话,我可以说是害得他失去了黎曾,尽管,他曾经害得我失去了姐姐,那种感觉是一样的,看得出,他最近清瘦了许多。
“世子琰,我,我是说殿下,你最近,最近怎么样?”
就连说话都没有了底气,也没有了往日的傲气
他露出一丝微笑
“还好,多谢挂念”
念萱不知什么时候熟熟的睡去,一岁的孩子还是这样贪睡,抱着他不自觉的感觉沉了许多,奶娘接过念萱去休息了,此时屋子里只剩下了我和世子琰。
“黎曾的事我……”
“这蝶铃果然是好茶,浸泡到热水中就像蝴蝶,有着三起三浮的美态,淮南的名品果然不假”
他开口道,起初我还是一愣,后来我回想到那一日的场景
:“果然是好茶,入口后三分回甘,五分清香,两分清凉”
“姑娘果然是认得茶的,这是殿下前两日新得的茶叶,名字叫做雨霁,是夫人从西戎带过来的,说是草原上特有的茶”
“好虽是好,可是比起姐姐之前从淮南带来的那个叫做蝶铃的茶叶相差太多,蝶铃浸到热水中可是有着三起三浮的美态,每一片舒展开的茶叶都像一只翩飞的蝴蝶,喝起来直叫人留恋,不知你府上可有?”
“这种茶不曾有的”
“瞧我这记性,也难怪,那是淮南的名品,而且产量一直很少,那茶叶金贵的很,姐姐带回来之后一直给凤府的人喝,也未曾给外人,是我忘记了”
思绪回到现实,原来,这件事情他是记得的。
“可是比起蝶铃,雨霁也何尝不是一件草原的名品,错不了,倒是可惜”
“你今日若是来看念萱的,我便招待,若是在这里感时伤世我怕我没有那么多的耐心”
我知道他所谓何意,不由得心头一怒
我坐在凳子上,怒目看向他
“世子琰,难道你就真的那么冷血,难道你就真的不在乎身边人的死活么?”
他手背上的青筋已经被攥的很紧,看得出,他心头的矛盾,也不比我少。
他没有说话,缓缓的低头喝了自己杯盏中的那一口茶。
“你当真绝情?”
谁知他起身而立,我原以为他会离开,却在门口的时候停住了脚步
“从前是,现在也是,凤景瑜,有时候太过的自己为是,会让你永远也看不懂,一个冷血的人,是如何看待自己的,身边人”
最后的那三个字被他说的很重,他忽然转而看向我,嘴唇动了动什么却又没说,最后还是吐出了几个字。
“管家,送凤小姐回府”
很快屋内消失了他的影子
我没有让管家送我,估计他也不想去送我,我想自己一个人,趁着时辰还不算太晚,一个人走在街上,任何喧闹的街市都无法冲散我内心的寂静,我脑海里只剩下衍琰的那句话
:“从前是,现在也是,凤景瑜,有时候太过的自己为是,会让你永远也看不懂,一个冷血的人,是如何看待自己的,身边人”
冷血的人,是如何看待自己的身边人?是如何看待的?凤景瑜啊凤景瑜,你怎么会知道?
我曾经和梁珺说过,我说他无情,我说他冷血,可是,他又会怎样看待身边人呢?
抬眼前方不知不觉已经走到了挽风桥,我看了看前方,不禁自嘲,自己随时与十三经常来着挽风桥,可也都算是路过,因为从来没有真正从桥上过,湖中央正是六一亭。
晚风轻柔的吹着我的脸颊,我闭上眼,轻轻地感受着来自六一亭上的湖风。
:我没有看错,衍琰最后露出的神色,是不舍,是眷恋,他是在眷恋?是谁?是蝶铃,还是雨霁?
我伸出手,徜徉在微风中
“你也会有不舍的时候?你会么?冷血的人,是怎样看待身边人的?”
“六一亭中感时伤世的人这样多,倒是不知何时多了你这样一个”
身后有声音响起,我没有回头,但是着实让我惊了一下,我勉强挤出一丝苦笑道
“或许是这亭子里感伤的事情太多,自己不自觉的也被感染了”
我的身体猛地被他转了过来,猛然间对上了他的眸子,和他莫名的表情
“景瑜,什么事情你一定要憋在心里才好过么?”
我面上一怔,憋在心里的事情太多,我自己好不好受又如何呢?
“我自己的错,憋在自己心里,我认为,这没有错”
我的倔强,此刻再一次的凸显了吧。
“就是这样,你总是这样,为什么,你不能够听一下别人的看法,为什么,你又不能说出自己的心事?”
我摇了摇头道
“别人?他们想知道的太多了,我说不起”
或许是我冷漠的表情真的刺激到了他的神经,他的表情开始变得痛苦和不堪,只是他依旧不放手。
世子琰说的对,我永远都听不进去别人的看法,我永远都是那样的自以为是,东子走了,因为我,余姐姐走了,和我又有直接的关系,如今,黎曾也走了,是我害的,我的自以为是害了这样多的人,现在又伤了眼前的梁珺
“对不起”
他眸子一下子变得清亮
“什么?”
“我说,对不起,我的自以为是害了你们”
他靠的更近
“听着,不是你,这一切都不是你,一切还会好起来的,不要太悲观,”
原来,他也已经知道了事情的经过,我心头一阵苦笑。
“一个冷血的人,是怎样看待自己的身边人的?他会痛么?”
世子琰身上的疑问,不知为什么我更想在梁珺这里知道答案。
他面上一怔,不过很快恢复了微笑
“景瑜,你只需要记住,无论你走多远,你回头,我都在”
我回头,他都在?
我闭上眼,不忍心将泪水流出来,我不想让自己的脆弱被别人看见,谁知他却一把将毫无防备的我揽在怀中,他将下巴抵在我的肩头
“以后,不要再这样了,好么?”
我喉咙哽咽,很想说出“好”这个字,可是还是被咽了回去,因为,我怕做不到
我挣脱开他的怀抱,因为,我已经熟悉了三哥的温暖,对于梁珺……
我睁开眼,模糊间一个熟悉的身影在挽风桥上略过,是我眼花了,他,怎么会在这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