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刚喝了江州造,如今却又要马上喝了女儿香,不知道这两杯酒下了肚子会不会变成另一种佳酿”我笑道
“那你可以试试”他借着我的话说道
他眸子忽然定格在我的头上,他的手在我面前渐渐地放大,然后缓缓的收回
“这簪子定是你喜欢的物件,见你多次带着它,却没有其他过多的装饰”
我摸了摸头上的红玉簪子,原来他说的竟是这个
“也不算是什么喜欢的物件,只是爹爹说我八岁那年时坠湖,打捞我时候顺便也捞起来了它,他只当我与这簪子有缘,就让我一直带着了,未曾丢弃”
一想到这簪子兜兜转转从三哥那里转到我手,就觉得好笑
“你笑什么?”他问
我抬眸,对上他的眼睛
“我在笑你笑的事情”
只是他的眸子那样的深邃,那样熟悉,看久了会让人沉沦。
就在这时我的肚子‘咕噜’的一声打破了这短暂的宁静
“我,我饿了”我还是先开了口,毕竟挨饿额滋味不太好受
他说他知道,只是我想着,这深山里面又这么多雪,上哪找吃的?我看着这屋子里面也没有什么可以吃的,心里有了些失落。
他似乎看穿了我的心事
“你且在这屋中坐着,我去去就回”
说完他起身要出去,我拽住他的衣袖
“上次的那只兔子,还能再烤一次么?”
我这只馋猫,真是为了吃可以‘不择手段’啊
他看着我,笑了笑道了声好
他带了一些个工具就出了门,我一个人坐在屋子里,也不知道他何时会回来,心里此刻竟然有了一个可笑的想法,就像是自己丈夫出了远门,小媳妇在家眼巴巴的望着一样,巴不得他早点回来,为了吃的啊,我摇了摇头,心里在胡思乱想什么,他是三哥,不是梁珺。
我从未仔细的打量过这个屋子,这一次,我静静地看着这里的一切,这里属于三哥,是他自己的空间,纵使别宫再大,但也比不过这里的天下,也不知看了多久便站累了,就坐在了梳妆台前,想必上面放的当初是她娘亲的物品,我走过去,那上面什么也没有,估计是走的时候东西也一并带走了吧,只有桌子上有一把已经旧的木梳,或许是因为不起眼才没被带走。
镜中的自己脸颊有些桃花的绯红,刚刚一路骑马过来,头发已经显得很凌乱,索性把簪子拔了下来,黑发散散的披在两肩,倒是有一种别样的韵味,我低低的笑了,拿起桌子上的梳子细细的梳了起来,每一丝,每一缕。
忽然想起了一首诗,默默的念了出来
‘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宁不知倾城与倾国,佳人难再得’
这本是一首说佳人祸国的词语,此时此刻竟是显得谬赞了,我轻轻地放下那柄梳子,仔细想着这诗里的意思,在北方居住着一位佳人,她姿容美貌,清新脱俗,举世无双.她只要对守卫城垣的士卒瞧上一眼,便可令士卒弃械、墙垣失守,再对驾临天下的人君瞧上一眼,亡国灭宗的灾祸,就要降临到君王身上.美貌的佳人,常常给君主带来城池失守,亡国灭宗的灾难。这样的例子在历史上见得还少吗?君主岂不知倾城与倾国的灾难?是因为佳人实在太难得啊!是爱江山又爱美人的人太多了,我不禁哀叹女子的命运,是那么的经不起推敲,我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你读的书,都很奇怪,不过里面的故事一定不会差”
我这才从思绪中走出来,不知何时他早已经站在门口
我朝他走了过去笑着说
“哪有什么故事,不过是以前看的两本闲书,都是世人的杜撰罢了”
他笑了笑道
“若是世间真有这样的闲书,我倒是有心一看”
“若是有机会我定将这书亲手奉上给三哥”
他颔首浅笑
“东西准备好了,随我来吧”
就在屋门口,那只剥了皮的兔子已经被架在了火架子上,我赞赏的看了他一眼,身手真是利索,这么短的时间内就能搞定,真不错。
他搬来了两个小凳子,在我的那个凳子上垫了一个软垫,我们两人围在火边,看着他烤兔子
“从你口中说出来的东西,十有八九我是没听过的,不知道这杜撰来的故事怎么样,你愿不愿意与我讲一下”
我手上的木棍有一下没一下的拨弄着燃烧的火焰,诚然,我还是愿意说一下这个故事,毕竟景睿的书总是看起来令人颇有感触。
“这世间有一个地方叫做汉,那里的宫廷叫做汉宫,当时宫廷的乐师李延年为了博君王一笑,所以唱出了这首佳人曲,其实中曲终佳人就指的是那乐师的妹妹,当时的君王听说有如此绝代佳人,令乐师将其妹接回宫中,君王一见到他那妹妹的姿色便已上心,而且此人又能歌善舞,君王马上就纳她为妃,宠冠后宫一时,不久就诞下一名男婴,可是好景不长,这位帝王妃还是经不住岁月变迁,容颜篡改,加之身体羸弱,不久就去世了”
说到这,我不禁有些感叹,纵使有倾国倾城之姿又如何?到头来还不是空梦一场,人老珠黄,遭人遗弃。
“这故事的确有些悲伤,只是不知那李延年最后如何”
我叹了口气道
“其妹已经献给皇帝,皇帝待其自然是不会差”
他看了看燃烧的火焰
“有些人正是因为此,才能高居其位,却不想一朝毁了别人的一生”
我侧目看着他,他是世子,是王室的成员,却不想有这样的悟性,实则不一般。
“难得你会这样想,你的立场看到的是李延年,而我看到的是他妹妹的下场”
我抬头看着星空,天已经黑了下来,也不知在这里呆了多久,那里繁星闪烁
“女人的立场?”
“对,女人的立场,一切不过是空梦一场,色衰之后,君王有何曾记得枕边之人?而枕边人从此怕是要死在这囚笼般的宫闱之中,了其一生”
忽而他站起了身,我侧目,看见了三哥那高大的身躯在月下,月华笼罩着他
“有人曾经问过我,如果我是君王,江山和美人应该选择哪个”
“你选择了什么?”
良久,他开口
“我都要!”
我笑了,笑的竟有些痴
“你未免太过贪心”
他转过身来看着我
“相反”
“为什么?”
“我以江山为聘,终其一生护她周全”
他的话,很美好,或许是所有妙龄女子最爱的设想吧
“可是,那样你会囚禁她一辈子,她会做出很多自己不愿意做的事情”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的站着,转过身看着天上的月华
良久他才悠悠的开口
“我不知道这会不会是我最后的选择”
我看着满天的星空,这个男人的形象瞬间在我心中变得和从前不一样,刘姌,这些话,他是对刘姌说的吧。
:刘姌,若你还在,你将会是一个多幸福的人啊,你有三哥,而我什么都没得到,我径自给自己灌了一口酒。
今晚的兔肉,似乎回到了那日我和十三还有他一起在运场吃的那次的味道,恩,这种味道,也就只有他做的出来。
我没少喝酒,他有时会喝上一口,结果最后,还是我先醉了。
“你醉了,我带你进去休息”
我似乎忘记那人是谁,是梁珺么?我想到这的时候死死的抱住了面前这个人,嘴里咕哝着一堆话,我怕他离开,我不放手,就是不想放手,纵使我现在是他的义妹,纵使我们之间再无可能,可是仍然贪恋这短暂的美好。
迷迷糊糊间,我见着什么都会乱抓,胸口好像是一团火,要燃烧,忽然手中一片清凉,我才觉得舒服些,迷迷糊糊间觉得耳边有人在唤我的名字
“阿瑜”
我闷哼一声,睡了过去。
头痛的要炸裂,我没睁开眼,先张开了嘴,嘴巴里干干的,嗓子里面发出一声难听的闷哼。
睁开干涩的眼,仔细看了看上方的世界,很简单的木头屋子,耳边传来均匀的呼吸声音,温热,规律,我侧目,三哥的俊颜在我面前放大,而此刻,我正枕着他的左臂,他的右手被我死死的攥在手里,可能是时间久了的缘故,指节已经发白,我没有惊呼,也没有惊讶,第一,他并没有对我做任何越矩之事,第二,我看得出,是我自己的手握着人家的。
正想着,不禁感觉到手上一阵发麻,我慢慢的松开手,活动了一下指骨,想起身,却没有成功直直的倒了回他的臂弯里面,该死,头发被他压在胳膊下面了。
我这么一动弹,估么着他该醒了,果不其然,我侧目看他,他正好也瞄见了我。
他支着半个膀子笑道
“醒了?”
我不好意思的看了他一眼,他顺便坐起了身,揉了揉他的胳膊
“恩,醒了”
我扶着自己昏昏沉沉的头勉强着坐了起来
:凤景瑜啊凤景瑜,喝酒误事,下次能不能不要一喝酒就断片啊
我隔着窗纸,大概看了一下外面的天色,已经正午了,昨晚一晚没回凤府,不知道现在家里那边怎么样了。
他早已整理好一切,坐在一旁的椅子上,我不太好意思的起了床,看样子昨晚真是自己失态
我赶紧下床匆匆穿了鞋子。
门外一地狼藉,酒坛子被倒放在一旁,雪地里可以见得到乱七八糟的脚印,还有一地的兔子骨头,我别过脸去,自己的醉态定是不好的,索性就不去看。
那马儿估计也没怎么休息好,慵懒的伸了伸蹄子就被三哥牵下了山。
一路上,我还是在他怀中,感受着他在我耳边温热的呼吸,很奇怪,我好像已经适应了这种感觉似的,但我另一面又觉得自己很可笑,前一刻还信誓旦旦的说着喜欢梁珺,后一刻就和另外一个男人在一起骑马。
我努力摇了摇头,任由着清晨的风吹乱我的头发。
他并没有把我带到凤府,而是直接在于记茶楼后门停了下。
“正好有事去找凤相商议,你且在这稍等片刻,过会儿带你去百花楼,叫余婉秋帮你梳个见得人的发髻再回去,这样我们一前一后也不碍别人的眼”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此刻的装扮,也难怪他会说‘见不得人了’他将我安顿在茶楼西侧的一个厢房之中,自己径自去一边换衣服了
我心忖度着刚才他说的话,我当然知道他说的别人是谁,无非就是那些没事儿爱嚼主子舌根子的下人们,自从经历上次奶娘的话后,我一直是忌惮着的,没想到这事儿他还记得,想到那奶娘之前的一顿胡话,自己也是没来由的笑了一下。
他换了一身藏青色锦袍,上面绣着象征他身份的图腾,这个男人此刻在我面前竟然也像是镀了一层光环,那样耀眼。
“走吧”
他将我拽上马,一大清早又是很清冷的时刻,所以街上也没有几个人,他骑马带我在大路上驰骋,在芙蓉阁的后门,他停了下来,将我放下了马,我下去之后,转身欲要敲门,谁知他勒马,引来那马匹一声长啸
“景瑜”
他唤我,也是第一次,他这样唤我的名字,不知怎的,我心中一阵悸动,三哥平时是不会这样喊我的名字的,我回头看他,他眼中有莫名的情绪在流动
他抬头看了看天,我而我在看着他
“以后在我面前莫要再提那个名字了”
我心口一震,似乎没料到他会这样说,可是当我再回过神来的时候,哪里还有他的身影?
谁的名字?我昨儿叫了谁的名字?。
我心中想着,这时侧门开了,里面有个约么十二三岁左右的小姑娘探了头出来,可能是因为天冷的缘故,她的小手握着小拳头。
“可是凤姑娘?”
我点了点头
“随我来吧”
我跟着她一路进了芙蓉阁,刚进屋子,一股子暖意就上了身,余姐姐见了我赶紧将手中的暖炉递给我手中,顺手帮我解了外袍。
“怎的弄成了这个样子,倒像是许久不曾梳洗了一般”
我一屁股坐在木椅上,任头发披散在两肩,看着手中的暖炉没有说话,余姐姐见状也没再问我。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情,赶忙开了口
“姐姐怎么知道我就在侧门?”
她从梳妆台上取下一把木梳子放在手中复而又在铜盆之中浸了浸水
“今儿一早就有个小厮捎来了消息,我一看,是于记茶楼的伙计,说一会儿有贵人要来,却不说是谁,刚刚在阁楼上又听得下面一声马叫,我看下去只见着了三殿下,我猜着,你一定在那屋檐下,所以就叫阿薇下去迎迎你,没想到,还真是你这位贵人”
余姐姐面上笑着,走向我,顺势将梳子在我头上梳了起来。
我想着,定是今儿他换衣服的时候吩咐的,只是没想到,三哥会将一切打点的如此之好,忽然鼻尖闻到了一丝若有若无的香气,我侧目看过去,左手边放着一个铜盆,里面漂着许多浸了水的花瓣
“这是什么花,好香啊”
我拿起一瓣放在鼻子上,仔细看也看不出来,只是似乎在哪里瞧见过似的。
“是腊梅”
我这才想到之前与她一起去过郊外的梅园子,可是这会儿怎么可能还有这花?
“这花不是应该早就谢了么?”
她轻轻地顺着我的头发道
“是七殿下听说之前咱们去过那个梅园子,看我喜欢的紧,用冰块冻了一些保存着,如今梳头的时候拿出来一些,不妨就有了这冷梅香。”
我狡黠一笑道
“看来是七哥待你极好的”
余姐姐笑了笑,简单的给我绾了一个发髻
“好了如此看来,倒像是个大家闺秀了”
“姐姐你净打趣我”
之后我在她那里简单的用了一些早点,可能是因为有煜王的照拂关系,余姐姐这里吃穿用度一向都是好的,我也没贪嘴,看了看外面的时辰,约么着此时也该回去了,遂就从后门离去。
“小姐你可回来了,老爷昨天差点找遍了整个盛京”
我心中讶异着,爹爹不是一向不去管我晚归之事么?如今这是怎么了?我疾步朝着正厅方向走去,远远地就见着正厅里爹爹正在和三哥在谈事情,我在门口踱步,到底要不要进去,就在这时我听到了爹爹的声音
“逆子,还不进来?”
这声音里虽是有着一些怒意,但还是不严重的感觉,我硬着头皮进了去,三哥的目光并未在我身上停留多久,倒是爹爹一直盯着我看,估计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我淡淡的朝三哥行了个礼,毕竟在爹爹面前,这种表面功夫还是要做的。
谁知爹爹一开口,我却像是个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一样
“你昨和雅阳公主都谈些什么了?怎么一夜未回,还好意思留宿在公主那里?”
雅阳公主?那又是谁?我心下一急,就朝着三哥看去,他看了我一眼,并未有什么其他的表示,继而他放下手中的茶盏笑道
“我这妹妹平日里就时太孤单了些,难得昨个与我出宫一起碰到了令千金,遂就多说了些话,我见他们了得投机就干脆让令千金去宫里住一晚,没来得及和您说一声实在抱歉,今儿早正巧我有些政事来找相爷商量,顺带着来这说一下此事,还望相爷不要怪我自作主张”
他面上笑着,就像是和煦的春风,这个男子就连编谎话都是比我略胜不止一筹啊!
“原来是这样,那小女可是有很大的荣幸了”爹爹赔笑道
“那就不叨扰了,告辞”
他转身欲走,爹爹起身要送,我却拦住了爹爹
“我还要谢谢殿下,这次我来送他吧”爹爹虽是疑惑,却也看了看我,点了点头
他走在前面,我走在后面,心里想着怎么开口,他却突然停住了,我一个不留神撞在了他的后背,我吃痛的叫了一声。
他转过身看着我
“昨日不该找你喝酒的,到你府上来之后才知道,相爷昨日找了你一晚上”
没想到他先说出了缘由,我这才明了,原来他是怕爹爹责备我,不由得说出了雅阳公主这个幌子,也只有他的话爹爹会信了。
“谢谢”我淡淡的回应了一声,抬头时对上了他的目光,我抹了一把脸道
“是脸上什么东西没有洗干净么?”
他面上一笑
“没有,只是觉得你这发髻梳的的越来越别出心裁,簪子的颜色与你刚好相称”
这发髻是余姐姐给我梳上去的,我与他简单的说了两句之后他便离开了
我心中只想着那冷梅的香气,也没顾的上去看那发髻的样式,仔细看了看才知道,倒还真是个大家闺秀的模样,想起了三哥刚才的话语,不自觉间,微笑拂过了嘴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