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想到面前这个人就是子娴。
“怎么?惊讶?还是失望?怎么不说话?”
她开口,但我的心思却一直停留在她那张有着魅惑众生相的脸上,我想近距离的看看她,是否真的是一直陪伴在我身边的那个“人”,谁知她一把将我的腰肢揽住,贴在了她的胸口,我手中的小纸条顺风而飘,被她接了过去,她鲜红色的指甲配上如烈火般的红衣,一点儿也不违和。
“也就是现在,我还能对你轻薄”
她笑道,顺势瞧了一眼手中的纸条。
“愿顺卿意?我当是什么呢,只不过是四个字就能让你这傻丫头笑的这么开心”
我还未开口说话,伸手想要夺过那个纸条,怎知那纸条在她手中竟像是被施了法术一样变成了花瓣零零散散的飘了下来,我张大嘴巴看着她,她是子娴?
她的那只手抚上了我的额头,很凉,就好像冰块一样。
“脑子没有热坏,看来现在是清醒的”
她口中吐出的每一个字都伴随着一股冷意扑面而来,我这才注意到她,没有呼吸,我惊讶而又颤抖的把手覆上她的胸口,那里也是冷的吓人,但更吓人的是
她没有心跳!!!
她看着我的动作竟然笑出了声
她把我放开,我一个没站稳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她想伸手把我捞起来,可是我没敢去接,自己站了起来。
“你,没有心跳?没有呼吸?”
她皱了皱眉头
“对,正如你所想,我就是个死人,只不过,死的早了些,早在这个朝代没有建立的时候”
她有意无意的抚弄着自己的头发。
“在这个朝代没有建立的时候?”
我重复了一遍,她点了点头,并带着一脸认同的表情。
我看过《邑南志》这个国家建立也已有三百年,那么眼前这个人说自己在这个朝代还没有建立的时候便存在,那该推到什么时候去。
“你是说,你死于三百年前?”
“不,确切的说是三百六十一年零五个月”
她很满意的看着我,好像是自己死了很久很光荣一样,就连骨子里都透着骄傲。
虽说心里有点害怕,可面上还是在强装镇静,毕竟这个声音已经跟了我那么久,只是鬼,还真是头一次见,难免叫自己有些不舒服。
“死都死了,还计较的那么仔细,真是够了”
我随口嘟囔了一句,她就听到了,风一样的窜到了我的身边。
“你倒是一点没变,这态度这语气,啧啧啧”
就好像她很了解我一样
我倒吸一口凉气,这厮究竟是什么做的,怎么会这么凉,但同时心里也犯起了嘀咕,原来鬼也不像是书上说的那么奇丑无比凶神恶煞啊,起码眼前这个还看的过去。
“哎,我也不想这样的,可是这么长时间,我除了数星星数月亮,要么就是去完成一些我该做的事情,如此以来我没事儿的时候就只能算一算自己死了究竟多久了”
她坐在一旁的石凳上,红色的裙裾缓缓铺陈开来,延伸到我的脚边。
我走过去,坐在她对面,仔细看了看,她也没有那么可怕,虽说是一个死了三百六十一年零五个月的女鬼,不过,她这种轻薄的模样,我倒是……不,不可能,我怎么可能经常被她轻薄呢。
“为什么你今天突然就出现了”我疑惑
“自然是时机到了啊”
答非所问。
“你究竟是做什么的?”我终于问出了这个困惑我很久的问题。
她看着我,样子很真诚,却又很让我怀疑这真诚是不是假的
“你真的想知道?”
我点了点头,顺势做了一个很渴望的表情。
“好吧,既然你想知道,我就告诉你,子娴这个名字是我们家大人,就是幽冥司的那一位给我起的,她偏生就有那么一种给人起名的爱好,挡不住,只不过……”
她上下看了我一眼
“只不过,哎,还是不能说,我家的那个大人才真的是让人愁断肠,算了算了说这些你不太懂,就告诉你,我呢平日里在幽冥司跟着我家大人做事,无非都是阴阳交易,生死轮回罢了,只是,从前的我可真真的是一个闲散的鬼,毕竟我家大人还是有点务正业的,只是最近几年,哎……光景不如从前啊”
她叹了一口气。
说到这儿,她还不忘理一下被风吹散的头发,好一脸的委屈。
听到此我也算是听明白了个大概,原来她是那个世界里的人,不,是那个世界里的鬼,那么此刻她来到我身边不会是……
我不禁有些害怕,难不成是我阳寿要尽了?
“你想什么呢?吓傻了”
她拿她那苍白的带有红指甲的手在我眼前晃了晃。
我脱口而出
“在想我的阳寿”
闻之她大笑,却笑的特别阴森,我原谅她,因为毕竟是个鬼。
“你不会以为我是来索你性命的吧”
她果然还是看出了我的心事,我点了点头,她把手指放在我的脸上,轻轻拂过,冰凉的感觉瞬间让我清醒。
“你那宝贵的命啊,可还轮不到我来索呢”
她一副傲娇的样子摆弄着桌子上的吃食。
“那你,说你此刻出现是因为,时机到了?究竟是什么时机?”
她手上动作一顿继而看向我
“其实,和你说起也无妨,毕竟你现在什么都不知道”
“什么都不知道?”
“哎呀,你不是想知道我为何现身嘛?说与你就是了”
“哦”我恹恹的站在一旁,就像是一个要被训话的孩子。
“我们那头的老大不见了”
“你们那头的老大?”
“我说,你怎么像个鹦鹉似的在这学舌呢”
我扁了扁嘴
“人家不是什么都不知道么”
“也罢,是冥君不见了,不过也奇怪,这件事情发生了应该很久了,我才知道,我现身也不过是为了找他方便一点,毕竟他认识我。”
我顺势和她坐在一处
“那冥君走了就走了,或许有自己的事情呢,你找他作甚?”
她白了我一眼道
“大人的事情,小孩子问那么细干嘛,总之,找冥君呢,并不是我的分内之事”
我将她打量了一番
“你,还有分内之事?”
谁知她竟嚯的起身
“怎么,我看起来很不正经么?”
“……”
我一脸生无可恋状
“哎呀呀,有些事情你不需要懂,毕竟时机还没到”
时机,又是时机,我估计啊,在她这里,我除非死了,否则我活着的时候,都不是什么时机。
我白了她一眼径自往屋子的方向走去,她紧随其后,我一把把门关上,不想和她说话,更不想自己没有秘密的活着。
“喂,不再跟我聊聊天么,你……”
关上门的那一刻,我忽而觉得世界都安静了
“你是关不住我的,别忘了,我不是你们人”
我叹气,看着这位梁上君子,她的裙摆那么长,搭在了桌子上,时不时的摩擦着茶壶和瓷杯,冷不丁的弄的一声叮当
“我说,你能把你裙子一起带到上面去么?”
我一屁股坐在床上,不去理会她
“好嘛好嘛,只要你不赶我走就成,我不会出声的,你放心,我就在你这梁上休息一晚,明早还有任务呢。”
她就像是变法术似的,那裙裾自己缓缓的上升,盖在了她平躺的身上,我现在终于知道她裙子为毛这么长了。
她睡得很快,好像没有了动静,我这才放松一口气,这真是个奇怪的晚上,真是叫我大开眼界。
我扒拉开梳妆盒子,那里静静的躺着一块紫晶环佩,上面的图腾,会不会就是代表三哥身份的象征呢?原来,他早就把自己的身份告诉了我,只是我自己,浑然不知罢了。
我笑了笑,将之放回化妆匣子,那一刻,手却僵在了里面,梁珺的帕子孤独的在里面静静的躺着,我取出那帕子,静静的抚着上面的珺字。
“谦谦君子,温润如玉,此去一别已两月余,不知君可安好?”
若说以前,我对梁珺没什么记忆,但是最近越发的浓烈起来,这种浓烈,是那些记忆的碎片逐渐拼凑的结果,小时候的情谊,现在细细翻读来看却别有一番味道,说实话,总感觉,我不是我,总感觉,这世上应该还有一个凤景瑜,但……我对着镜子微微一笑,除了我,谁还是第二个凤景瑜呢?或许对于梁珺,我的某些特殊的情感已经种下了吧。
文人墨客尚能用鸿雁寄托相思,而我呢?就算是用鸿雁寄托,可又能寄托到哪里去呢?
收起这方丝帕,收起这心里的思念,我只期盼他能早日回来,等他回来。
第二日一早我便起了床,抬眼竟找不见了那个‘梁上君子’。
也对,她说过,她有任务,起码不再我身边唠叨,已经很好了。
忽然我心下一惊,今日是选秀名单交到君上手中审核的时候,不知道衍琰究竟会不会把我的名字写在那上面,还有三哥昨晚飞鸽传书送过来的字条,但我既然已经信任三哥,就不能有所顾虑,我抬眼看了看日头,这个时间爹爹应该去早朝了,也不知道朝廷那边消息会怎么样。
整个一个早晨我都是焦虑不安,我将梁珺的手帕放在心口的位置,嘴里念叨着一起切安好,踌躇不定。
“想什么呢?”
景睿的声音在我身后响起,我知道,他来定是带了什么消息。
我既紧张又兴奋,还带着深深的不安。
“怎么样?可有打听到了?”
他倒是不紧不慢,我看他这个表情估计也猜了个十七八九。
“也不知道咱们那位好姐夫和他母妃又干了什么勾当,这名字一会儿有一会儿无的,这下倒好,你的名字竟然从那秀女册子上不翼而飞了真真是可惜了我这皇亲的身份啊”
我踩了他一脚,他吃痛
“你谋杀亲哥啊!”
我看着他,面上一阵干笑,我难不成会说实话,说我带着他口里说的那个姐夫一起想跳河自杀死了算了,然后在阴间里比一下谁活的更好,结果没死成,人家跑了自己小命差点搭上,然后又被他亲弟弟给救了……不行不行,贵圈太乱,开不了口啊。
只是我这心中的大石头可算是悉数落下,看来,三哥真的帮我了一把,这个朋友太好了,这次他竟然帮了我一个大忙。
只是我听着景睿的语气貌似没有多大的开心呢?
我走上前问道
“哥哥今日是怎么了?我没上秀女名单你怎么一点也不开心?”
他摆出一副很难为情的样子说道
“哎,还是那句话,总觉得,又当不上皇亲了”
我心里那个气呀,可心里明明知道他说的是打趣的话,却觉得一点也不好笑。
他见状,估摸着我可能是有些不开心,便随口说了个措辞就离开了,总之无论如何,我都觉得自己像是死过一次的人,心里怎么能不开心呢?
许久没进东子的铺子了,我这一进去,就遭到了一阵骂
“你小子,哦不,你个死丫头,怎么过了这么久才知道过来,不知道的我还以为你蒸发了呢……”
一顿劈头盖脸的一顿骂,也算是解了他的气,毕竟我也有许久未光顾这里了。
我刚要赔不是,说好话,谁知道从内堂竟然出来一个‘骂’的更凶的人。
起先他只是环绕着我看了一圈,从上到下,仔仔细细生怕遗漏了什么细节一样,然后又在那‘啧啧啧’继而开口道
“不是我说你,你一个姑娘家出来装什么爷们,不知道有多危险,要不是七哥前几日和我说你的事情,怕是我一直被蒙在鼓里,又是带你骑马又是带你喝酒的,这下惨了,凤相要是知道了还指不定会气成什么样呢”
十三一脸‘怒意’的倚在门框,像个老婆婆一样在那喋喋不休。
“我,那个,那个啥本来吧……”
他忽然取出了一坛子酒咣的一声摆在我的面前
“还记得三哥之前带的这坛子女儿香,现在,你不能喝了!”
他拂了拂坛子上的灰,顺带打了开,马上就能闻到浓烈的酒味,果然,好酒还是越放越香醇。
我扁了扁嘴道
“不是说是你带的么?”
他意识到知道自己说错了话,赶紧抱着酒进了内堂,我也不愿与他多扯,因为今日还有事情要办。
“你等我,办完了事儿,就回来找你,这酒你好好存着啊……”
我朝东子使了一个眼神就出了铺子。
我掏出怀中的紫色晶石,细细的看着上面的图腾,嘴角浮上一丝笑意,有些人,一定要感谢。
前方就是于记茶楼了。
大堂拐角的说书先生卖力的讲着故事,间或抿了几口茶水,我大概听了听,说的是邻国的一个公主的事儿,我不感兴趣,也没仔细听。
“怎么不去里面等着?”
我扭过身去看,三哥正在朝这里走来。
“只是觉得在这里有意思些”我示意他坐下
他看了看我嘴角露了笑
我是着实不想给于掌柜添麻烦,每次来都是好酒好肉的招待着,我有每次都没给过钱,索性就坐在这里等。
“秀女名单的事儿多谢你了”
我有些不好意思的说起了这句话,因为一想到那日在水中他救我之时两人唇齿相碰,我就有些脸红,但是大家既然都是熟识,那也就无妨尴尬不尴尬。
“本就是王兄的错,我们这些个做臣弟的算是弥补他的过错”
他云淡风轻的说,只不过,他越是这样说我越是觉得王室关系的疏离越是那样的明显。
可我知道,这云淡风轻的背后永远是他们王室最不愿意去触及的阴暗一面。
我没有说话,只是一时愣神,呆呆的看着碟子里的花生。
“那么,你是来喝酒的么?”
我抬头,对上了他带着微笑的眸子。
“是,本来是的,现在也是,只是不知道你更中意哪一家的酒馆?”
他看了看楼下听书的那些个人
“十三今日有事,怕是来不了了,七弟今日也被留内阁堂里,怕是也不能去了”
我对上他的眸子,那里有他的意识游丝。
“我是想请你去喝酒”
他眉间微微一怔,似乎没有预料到我会这样说,但又似乎好像早就预料到一样,嘴角又扯了笑。
“正巧没什么事,你且与我走一趟,也不辜负那些个女儿香”
诚然,循着旧路我与他各乘一骑,依旧是那日的光景,那日的颜色。
山里的气温还是有些冷意,好在我穿的厚实一些也可以耐得住山里的寒意。
他取了些酒,和我坐在一条小溪的大石头上,我仿佛回到了去年的某一日,也是这样,树影斜斜,日光叠叠。
他把酒碗递给我,我刚要伸手去接,他却又收了回去。
“平日里都是以男装示人,今日我倒也忘了,不应该带你喝酒的”
我顺手夺了过来道
“别拿你们那些个男子身份权利来要挟我,拿酒来”
他面上一笑
“凤相有你这样的女儿,怕是会头疼”
我面上莞尔,伴着流水的声音,思绪渐渐涣散。
“昨日我收到了梓州的战报”他看着溪水,淡淡的说道。
我心下一怔,梁珺的消息回来了?
可面上还是故作镇静的说
“可有说些什么?”
他放下手中的酒碗,看着面前的水流
“只是说打了胜仗,现在梓州太平,估计过两日大军就会班师回朝了。”
珺哥哥,要回来了?真的要回来了?
“为什么要和我说这些?”我轻轻的抿了一口酒道
他忽而侧目看向我
“想着,我们都是朋友,你应该也想知道他那边的消息吧”
这话,我本不该问的,越是问起,越是担忧。
是啊,在三哥的眼里,我与梁珺是朋友,但是可能在我心里,这种关系早就不仅仅是朋友那样简单了。
我犹记得那日我与他的对话
神思太过,我竟然没有注意到三哥看我的目光,我微微一怔,难道我对梁珺过多的心意他看透了?仔细想想却又是不大可能。
“溪边还是太凉,回去吧”
那一晚我突然有了心事,梓州太平,等君归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