冥演缓缓的踱步到我身前
“我还以为,你真的会把忘川水直接给了那宁儿”
我摆弄着手中空空如也的小瓶子道
“这么好喝,我怎忍心给别人?”
我转身欲走,他忽而开了口
“这些年,你一直都这样么?凤,隐?”
我有些错愕,转身看向他,那眼中情绪已经不再是微微波动,是什么?失落?还是……
九娘说的不错,我把记忆全部忘记了,可是那些对于我来说应该是没有什么必要的记忆,又有什么关系?可冥演,为何与之前不一样?他不是一直都是那个高高在上,冷眼看着世间变化的神君么?从何时起她已经开始在意我的事情?当然,除非我闯了祸,他不得不给我收拾烂摊子。
错愕紧接着消散,或许是万年来太过寂寞,神君也有神君的痛苦,他高高在上了万年,偶尔关心属下也没什关系。
“冥演,我们该回去了”
良久,他点了点头,朝前走去。
冥界入口之处,他大手一挥,身上那件月白的衣袍不见,此时穿的正是我出门时的那件衣裳,火红,并且妖冶。
我心里想着:不就是件衣服么,这么抠门。
嘴上却只能说
“白色也挺好看的,只是你自己又不穿,倒不如……”最后声音小的只能我自己听见。
他看着我道
“你不应该喜欢白色的”复而又看了看我的衣裳。
我扁了扁嘴道
“谁说不喜欢,穿了一天,也觉得很好看不是?”
他笑了,那笑容背后却有着淡淡的哀伤
“你们不一样”
只留下这句莫名的话之后便离开了,我望着他远去的身影,有种压抑的感觉说不出来,我不明白冥演何时变得如此,还有那句‘你们不一样’谁和谁不一样?和他么?我们是不一样,一个是冥界主宰了万年的神君冥演,一个是因为误打误撞刚刚晋位的神君凤隐,嗯,确实不太一样。
我甩了一下袖子,愤愤而去。
估计是我身上此时的戾气太过于重,以至于那些鬼兵都绕着我走,个个都跟见了债主似的逃开。
“孟九,来碗汤!”
我大喝一声,吓得那个刚要举碗喝汤的魂魄把汤碗摔了个稀巴烂,无奈之下九娘又给了他一碗,送入了轮回。
“大人,您这是怎么了,你再这样,我这生意做不成了”她一脸委屈的看着我
我面上一笑道
“没有啊,很好,就是,嗯,口渴了”
她盛了一碗汤递到我面前,我一饮而尽,我还是习惯性的在里面加上一棵忘忧,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养成的习惯,戒都戒不掉,以至于我幽冥司里面唯独生长的植物便是那上古神草忘忧了。
“大人,这忘忧服食过多,也会有伤元气,况且,您晋位没多久,别让这忘忧影响修炼”
我听着这话着实有些道理,遂就说道
“也好,以后汤里不放这个就是”
见她依旧盯着我看,我有些不自在
“怎么?没见过我凤隐女君威武的模样?”
只听九娘嘴里发出三个
“啧啧啧”的声音,继而说道
“大人您现下比当年在九天云柱之前断龙族疑案的时候还威武,估计鬼王看了你这般样子,又要百年之内对你只字不提了”
那龙族疑案本是一个牵扯三界之案,那时确是威武……我暗自想着,却也不好再继续摆个脸子给九娘看。
“好了好了,我累了,你继续做生意”
我坐在书案前,看着摇曳火光,火君那边的案子已经了解,现下倒也没什么担心的,我看了看桌子上已经被分好的各种案件折子,遂就命人将一些无关紧要的给子娴那里送去“感谢”她替我从冥宫那里传话,还有那没有被销毁的请柬。
如此一来,桌子上只剩下一个案件折子,我嘴角一笑,看来,我这些手下还是比较得力,能看得出我的脸色,那些无关紧要的有人处理,这一件我还怕自己完不成么?
我笑着翻开这个案子的折子,瞬间那笑僵硬在脸上,我最近是得罪了哪位大罗神仙么?怎么尽是这种案子?
我低头复又看了一眼案头,那上面赫然出现一个名字:连瑛
该来的还是会来,看来,我凤隐当真是个劳碌的命啊。
这连瑛夫人可是出了名的脾气暴躁,之前九娘曾与我讲起过这连瑛她们家最近发生的那件事情,当时我也没个判断,我揉了揉有些发疼的额头,计上心来。
“来人,把这折子送到子娴大人府上,叫她写一份‘观后感给我’”
看来,这东海我必须要去一趟了。
休息许久之后,我才懒懒的起身,也不知外面是个什么光景。
本来是想带着赤焰去的,可一想到之前在天宫的遭遇,我便收了收心神,还是驾云,毕竟这次不是去天宫,去东海总要路过人界的,骑着赤焰太过张扬,不然路过人间的时候,保不准还能出现个天马行空的异象。
抬眼便见到了桌子上已经放好的折子,还有旁边厚厚的一沓纸张,我暗自憋笑,子娴这观后感写的着实真诚,等哪日这案子无头绪的时候我再看看也不迟。
诚然东海我也是个不常去的,驾云之后我就有感觉自己会迷路,果不其然,人界广袤,不似冥界,我用灵识探路即可,这人界就算是用了灵识探路,也会需要好久,早知道,我就备上美酒佳肴,在云上吃吃喝喝寻路。
我躺在云上优哉游哉的等着,许是最近忙的不亦乐乎,竟忘记了调息,不多时,我便已入睡。
朦胧间我似见着一人走来,却在远处忽而停住蹲下,我看不清楚他的模样,只见有一女子在他身边蹲坐,看不真切。
“你编得故事一点也不真实,你这个人,真的很倔强”
他又说“你且不妨信我,一切相安无事”
画面斗转,只见一女子抱着一个坛子,我看不真切她的样子,只听得虚无的几声喃喃。
“只是,可惜了这坛子女儿红”
我面上带笑,这话听着还颇有意思
迷雾中我见着那男人负手而立
“我想邑南国所有的地方都会是乐土”
我眼看着他身旁这女子身形比较熟悉,却又想不起是哪位故人,我可认识?
继而周围烟火四起,那男子站在高台之上,怀中与那女子相拥
“你心里有他,我知道,可若你相信我,从此以后你的世界只会有我一人”
“阿瑜,沈言不会负你”
我正思量这几个陌生的名字时,面前忽而出现了一道门,我推开它俨然是另一幅场景
“明日,制衣局的人就会来给你量身,你记得告诉他们喜欢什么样式的喜服”
那人怀中拥着女子,语气满是宠溺
“三哥,可不可以为我做一件白色的喜服,我喜欢白色”
白色?哪有喜服是白色的,真是可笑,我暗暗笑道,这个女子当真是有意思。
“阿瑜,以月为证,我沈言此生,有你为幸,定不辜负你”
两个白色的人影逐渐暗淡,最后,我看得到那女子缓缓无力的手臂,垂落,垂落。
我想走上前去,看清楚二人面容,却感觉一片天旋地转,身体好像在向无尽的黑洞中掉去,我惊呼一声睁开了双眼,没错,依旧是在自己的云朵之上,只是不知何时,冥演已经站在了一旁。
冥演看了看我,我看了看他
“做梦了?”
他漫不经心的开口问道
“嗯”我揉了揉自己的额头,我在幽冥司是从来不会做梦的,想必是到了人间之处,不知是谁的意识游丝借助我的神识展现开来,看来,定是极强的意念,可是转念一想梦中内容,却又丝毫不记得半分。
我起身,直了直腰,复而又一脸疑惑的看着冥演
“冥演,你来这里,可又是做什么”
他转身手上灵力一动,脚下的云朵飞也似得向我身后飘去,我一时没有站稳,情急之下捉住了他的衣袖。
“你这是做什么”
我皱着眉头,转过身来,努力稳住身形。
他看着前方手上灵力又加快了许多
“幽冥司那位偏生是个不识路的主,你这样反方向的走,不知你要何时才能到达东海”
我尴尬的将手收回,喃喃道
“这是我办案子,想何时就何时”
他复而看向我道
“我还真不知,凤隐神君,竟然也不是个恪守职责的人,看来,那鬼王所言不假”
我干瞪着眼,却丝毫没有反驳之词,只是,为何每次办案,这冥演就像是提早知道我的行踪一样?我脑中似乎想到了什么“好你个子娴!”我突然冒出来这样一句话,惹得冥演颇有玩味的看着我。
“既如此,此行之后,我便下诏,让子娴到冥宫办差,也好过在幽冥司写那些‘观后感’”
我面上一僵,赔笑说道
“冥君何时做这种挖人墙角的生意了,不妥不妥”
“有何不妥?”
我扁了扁嘴
“那子娴是个懒惰的主,在幽冥司又横行霸道惯了,也不好再让她去冥宫生事,冥君放心,我定会好好待她,恪守职责”
他轻易不会笑,而此时竟然淡淡一笑道
“那就有劳凤隐神君了”
正要说些客气话时,却见得脚下一片清明,蔚蓝的大海,就像是一颗宝珠,嵌在人间。
面对东海,我正准备施展灵力让海水分流为我让出一条通往海底的路,而冥演却一把将我拦下。
“这是避水珠,以后去东海,便可带上它”
语毕,那避水珠腾空而起,海水像是有灵性一样,自动分出了一条路,不宽不窄,刚好够两个人并肩而行。
东海,向来是宝物聚集之地,四海之中东海为首,正是因为在东海的广袤和神秘,但同时东海的泉眼是这四海之中灵力最为强大的泉眼,而这泉眼通过各种方式来孕育四海的生灵。
水族生活的地方一向有些寒冷,到此不禁打了个哆嗦,继而燃着一点内力来维持体温。
冥演若有所思的看了我一眼,便随着敖春一路走了过去,我上下看了自己,并未有什么不妥,于是也跟了过去。其实仔细想想,若是每次办案子的时候都有冥演相助,也不失为一件很好的事情,毕竟他神君之位已有万年,知道的事情,三界之中的人脉,定是比我的多。
见到敖广时,他也是一脸倦色,见着我们两人赶忙上前相迎。
“我那夫人一向行事莽撞惯了,这下还要麻烦两位神君亲自到访,我老龙实在是愧疚”
我正要开口说话,却让冥演抢了先。
“无妨”
我们三人各自坐回原处,还未开口说话,就听得敖广在那里讲述自己与夫人的事情,纵使那连瑛有时无理取闹了些,他总是喜欢去纵容的,想必,这里面定是有恩爱的作用,只是……我总是不愿意这样说,可是转念一想,那连瑛也确实有些恃宠而骄,敖广越是纵容,那连瑛就越发的脾气大,以至于这次闹的天上和东海皆知,我就更不用想那好事的其它四海了,他们巴不得自己来做四海之主的这个位子呢。
我开口道
“那龙王对于连瑛夫人想要和离一事……”
“我自是不答应!她,毕竟是我,发妻”敖广的情绪有些激动,当然,也听不进去和离二字。
我看得出,敖广对连瑛的爱。
“只是凤隐有一事想不明白”
“女君请讲”
“既然你们二人感情深厚,可为何,会有那水蛟一事……”
敖广眼中有些微澜,我心中暗暗笑道,男人都是一个样子,还好我凤隐孑然一身,好不痛快。
正沉思时,却听得与自己想的截然不同的答案。
“我与那水蛟,没有任何关系!”
惊的我差点没把口中的琼浆给吐出来。
“说起来,连瑛当真是误会我了,我与那水蛟的夫君本是相识,三百年前我在蛮荒大泽之中经受雷劫,这本是损耗元气之事,但是我已有万年道行自是不怕,可是在那之前我刚刚经历一场大战,想必凤隐神君是知道的,便是龙族疑案那次的大战,我已损耗半身元气,却怎料雷劫紧接出现,若不是那大泽之中的水蛟倾力相助,我老龙那时难逃一死,我便在那大泽之中闭关修炼了百年,才算是恢复,但这事情我并没有与连瑛提起,怕的就是她担心,临走时,我曾留了龙型玉佩,并允诺,他日若是他二人需要相助,我敖广,定尽全力!当两百年后,她二人的孩子来东海拿着玉佩找我之时,我才知道,他夫妇二人修炼之时,不慎走火入魔,我的恩公当时神形俱毁才保得对方的半条性命,而他夫人,也不过是想要将小水蛟放在东海寄养百年,百年之后她出关便要接回女儿,可是连瑛,她,根本没有听我解释,不,她根本没有给我机会,在见到小水蛟的那一刻径自去了蛮荒大泽,将本就要奄奄一息的水蛟夫人打成重伤,等我赶到时,只留下了一具尸身而已。”
我挺了挺脊梁,看来,这连瑛确实做得过分了些,看到敖广此时的不忍和痛苦,我想,情况我已经大概知道了,关于九娘和我讲的那一段,无非就是到处听来的小道消息,眼见为实,耳听为真,有些事情,真的不能道听途说,就比如,别人都说冥宫那位从来不会轻易与别人搭话,更不会轻易出入冥宫,更不要说笑一下了,我,算是撞破谣言的神君了吧。
“此事既然交予幽冥司,凤隐定会给这三界一个满意的答复”
敖广眼中有些不忍
“只是到时,还望神君从轻处罚连瑛,剩下的罪责我来承担,毕竟伤了水蛟一族,确实有罪。”
敖广越是这般,我就越发觉得连瑛恃宠而骄,可怜天下还有这样的痴情男子,不多见,不多见啊。
告别之后,我抬脚就往外面走去,待到入口之时才想起来冥演可以用避水珠,一回头却没有他的踪影,也不知道去哪了,会不会是看上了哪个美人鱼,准备回去养着呢,我嘴角一瞥,正准备施展灵力之时,避水珠的光芒闪现,我回眸,冥演朝着我微微一笑,是幻觉?我转过头去,先行到达了岸边,他不紧不慢的在后面走着,到了岸边,他才悠悠的将避水珠收回,继而放在我的面前。
“这避水珠以后你好生收着”
“给我?”
这冥演从来不送给人任何东西,当然,我除外,可以好不惭愧的说,我这一身,从头到脚都是他给的,只是这珠子着实贵重,我一时竟有些含糊……
“总不能去东海办案丢了我冥界的脸,好歹,你也是个神君”
好吧,看来是我多想了,他还是要面子的。
我二人一同驾了云。
“不回冥界么?”我感觉方向不太对,开口问道
“要去一趟蛮荒”
我侧目看过去,他正在驾云,速度也没有那么快
“怎么,你也遇到了雷劫了?”
他眸中似是有些无奈
“刚才与敖广询问了一些事情,他将水蛟的夫人用玄冰封在了蛮荒大泽之底了”
我却无心对那个什么夫人感兴趣,我想的是,如何告诉连瑛这些事情,好让她承认错误。
“那夫人既已被冰封,如今好好想的应该是怎样让连瑛低头认错”
他回眸看向我
“你以为,连瑛为什么要和离?还是因为任性么?”
我不想他竟猜出了我的想法。
“不然,会因为什么?”
他道
“刚刚你也看到了,敖广与连瑛可谓是夫妻情深,纵使连瑛做了这么多不可理喻的事情他都可以选择原谅”
“可是这也不能成为连瑛恃宠而骄的理由”我认真地说道
“你还真的会以为到现在连瑛不知道事情的真相么?”
我被他看得有些心虚
“不然为什么对敖广避而不见,还要和离?”
他看向一旁,轻叹一口气
“连瑛夫人伤了水蛟,她也定会去调查这件事情,想必这事情缘由她早已知晓,伤了水蛟导致她如今死亡,水蛟一族定不会轻饶连瑛,搞不好会和龙族开战,而敖广却一边将水蛟小女儿送去人间富贵百年,另一边将遗体冰封,为的,就是旁人不知晓这件事情,可是,事情终究会有败露的一天,敖广在保护连瑛,连瑛当然也不能白白接受保护,她从来都是一人做事一人当的,她只有选择和离,因为只有这样,才不会牵连到神龙一族,她同样为了承担罪责,选择将这件事情公布于众,所以才经手幽冥司,这些事情,连瑛怎会不知?”
我心中一震,过去的千年里,我办的案子从来没有失手过,从来都是我一力办成,我一直将连瑛的这件案子当做是普通的矛盾来解决,我认为只要有一方低头即可,可是我没想到,我错了,他们两个人都在互相保护对方,而幽冥司,不过是想要保护对方的一个必经之路,我看向冥演,他背对着我,此刻的脸上我不知道他是有怎样的表情,又或者,是微微的皱眉,这些日子的接触,让我对他印象改了许多,也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觉得,我与他之间有种莫名的默契,又或者是,关系。
“冥演,对于此,自认为从未失手的我甘拜下风,这一次,是我愚钝了”
他回头,看着我,脸上没有一丝表情
“凤隐,你没有错,你只是看不透这世间一个很美好的事情,那就是情,人有情,草木皆有情,神,亦使然”
这一刻我突然觉得,冥演此神,我好像从未认识过,又好像与他已经是熟悉之至。
蛮荒之地,风沙肆虐,却唯有这不知名的湖是风平浪静,想必定是这蛮荒灵力聚集所在,若在此处修炼,定可事半功倍。
冥演似乎对这里轻车熟路,我用避水珠跟着他一路走着,其实也对,活了万年的神君,想必也会来过这蛮荒之地。
越往下走越是寒冷,我不得不消耗更多的内力来维持体温,可还是有些打冷战,说来惭愧,我最怕的便是寒冷,所以都没有去过极寒之地修炼,以至于晋升才如此之慢。
忽而一只手掌握住了我的手,我抬眼看着前面走着的冥演,我越是想挣脱,他握的就越紧,紧接着,一股温暖的内力自掌心传来,我这才放弃了挣扎,不多时,浑身尽暖。
面前一副巨大的玄冰棺出现在眼前,他看着那玄冰,许久未说话,似是在沉思。
“凤隐,你可知,这世间有一种法宝能叫人死而复生”
我眉心一皱,似乎是想到了什么
“你是指聚魂珠?”
他将眼神从玄冰上移开
“不错,这玄冰锁住了她所有的魂魄,还未散,只要有聚魂珠,将其未散的魂魄加以熔炼成真元,她自会醒来”
冥演所言不假,可是,这本就是逆天而行之术,行此术之人定会受到反噬,消耗半身元气,而这天上地下能行此术的人,除了天君就只有冥演和妖君了,而现在看来,最有可能的便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