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哥不知是何时走的,我醒来时自己是趴在桌子上的,脖子有些酸疼,昨晚和三哥说了很晚,困了就趴了下来,没想到这一睡就到了早上,我起身环顾一下四周,梳妆台上零散的物件代表着昨晚的一切都不是梦,简单收拾一下之后便准备用早膳,谁知侍女传过话来说念萱病了。
本来念萱一个孩子在世子府我就不大放心,况且,那个叫做黎曾的又不是他的亲生母亲,保不齐会有什么事情出现,如今听说念萱病了,我心中也是打起了十万分的注意力,正好爹爹不在府上,我也正好有了去看念萱的理由。
到了世子府上之后才知道,不是什么严重的病症,念萱出生已有六个月一直都是奶娘喂他,如今那奶娘回乡去了,念萱便一口别人的奶也不吃,更别说是添加一些辅食的食物了,所以整日里哭闹,刚好世子琰昨个请了宫中的御医来给孩子看病,旁人便以为是念萱生病了,大人都怀旧,别说是小孩儿了,要是姐姐在,念萱岂会被照顾的这样不堪?
我心中有些不适,巧的是这会儿刘太医刚好进来,之前我们之前见过的,互相印象都还不错,他见到我,起先也是一怔,出于尊卑我朝他福了一礼,他还了一礼,虽说我与他没什么大的交集,可是出于他的儿子便是我那待嫁四姐的夫君,我便更敬他了几分。
他说念萱无事,只是需要适应,所以就嘱咐了世子府上的负责念萱饮食的人,吃什么或是不该吃什么,这点子倒是和我想到了一起去了。
刘太医走后我抱着念萱,在怀中逗弄他,或许他认识我的,竟然笑了出来
“还是凤姑娘有方法,可以让小世子开心的笑”
我循声看去,正是那日一起饮茶的黎曾公主。
我一时竟忘记起身,按照礼数我是该向她行礼的,可不知为什么我竟看得出神,她身上总给我一种别样的气息,可又说不上哪里,眼见着她要走向我的面前,我这才抱着念萱起身行了一礼,她赶忙扶住了我
“都是自家人倒是不必行礼的”我知道她说的这句话完全是顾着姐姐的面子,我却怎么也生气不起来
她拉着我坐在了床塌上,低头看着我怀中的念萱,念萱也看着她,似乎没有抗拒
“你抱抱他吧,他很乖的”我随口说了这一句话
谁知她却回了一句
“我可以抱他么?”她定定的看着我,我见着她宝石蓝的眼睛里有着一种渴求的光芒。
我有一瞬间的失神,这双眼睛?我好像在哪里见过?一时却又在想着她为何说出这样的话,我面上一笑
“当然可以”我将怀中的念萱小心的抱给她,她很生疏的接过,却又很珍惜的在怀中摇着。
那种母性的光辉定格在她得身上,她面上的微笑,不知怎的突然觉得念萱交给她很可靠,过一会儿她小心的将念萱递给了我,眸子里还是深深的笑意。
“他们是从来不让我碰这个孩子的,所以平日里也难得一见,正好你今日来了,我就过来了,在你面前我觉得他们会放心”
我心中一震,他们?她说的他们不会是世子琰他们?可是衍琰没有理由不让黎曾去看孩子啊,毕竟现在黎曾才是这府上的世子妃。
“可是,现如今你才是世子妃,他们为何这样待你?”
她低下头去,绞着自己的衣裙,我看得出,她还像个孩子。
“不知道,或许是因为我是乌查巴家的人,所以他们对我多有防备”她抬头看着我怀中的念萱。
乌查巴?那是什么?我疑惑的看着她,她似乎看出来的我的心事,赶忙解释道
“在我们西戎有个规矩,孩子出生后,若是女儿,则随母姓,若是男儿则随父姓,我是个女子,自然是要随母姓,但同时我身上也有着西戎大王的血脉,他们不会忘了这一点的,或许有芥蒂是应该的,况且,我听说,在我来之前府上是有一位世子妃的,若不是……”
“那与你无关”
她似乎没料到我会开口,我也没料到我会说出这样一句话,是的,在她来之前我一直恨她,是她夺走了姐姐的生命,可是,如此看来,她也不过是政治上的牺牲品,我又如何怪她呢?
她忽然扑通一声跪在我的面前,我想要扶她起来,可是她不肯,我只能听听他说什么
“我叫黎曾,乌查巴,娘亲给我取这个名字,意思是草原上最善良的星星,因为星星可以指路,而我的出现却给大家带来了迷茫”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裙摆,似乎是个犯了错的孩子要接受惩罚一样。
我知道,她本性定是善良的,我承认,我一直恨着,恨着所有将阿姐逼死的因素,也恨黎曾,可是我拿什么恨她,她又何曾做过什么?她与众多公主是一样的,都是和亲的工具,现如今,他的爹爹也死了,他的叔叔们为了争夺西戎大王的位置已经将西戎搅得鸡犬不宁,她的国家,和她的子民,那是她的家乡和亲人啊,我又怎能为难她?我看了看怀中的念萱,他不应该没有母爱的,过去,是我一味的偏袒和保护,而如今……我用一只手扶起她,拉她坐到我的身边
“你还是那颗善良的星星,起码你让我找到了方向”
我见着他眸子里面的光芒似乎又亮了起来,她真的就像是个还没长大的小姑娘,所有情绪都挂在脸上,还有她宝蓝色的眸子里,草原的儿女真的是真性情。
“你不怪我么?”
我笑道
“怪你做什么,我,从未怪过你”
原谅我自己说了一句假话,起码现在真的不怪了。
她开心的朝我拥抱过来,差点忘了怀中的念萱,那小家伙的腿蹬了一下,她赶紧放手,惹得我一阵发笑,后来她和我说了好多草原上的事情和自己的事情,我第一次觉得面前这个女孩子本就是应该有朝气的,那样的自由,那样的不羁,是的,我很喜欢她,所以决定为了她去找世子琰说说孩子的事儿。
临别时她嘱咐我一定要经常去看看她,我笑着答应了,果然是个活泼的孩子。
出了世子府,天已经有些黑了,正赶上盛京的夜市,所以就顺便逛一下,一路上人特别多,挤来挤去就显得格外没有意思,前面就要到了东子的铺子,我想直接挤过去进去讨杯茶喝,毕竟今儿和黎曾谈了那么久,口舌有些干燥,巧的是东子正好在门口收拾着什么东西,我高兴的向他挥手,他看见了我也朝我挥了挥手,可是我就是挤不过去,怎么人潮突然这样多?反而越往前走越往后退?,我似乎意识到事情不对,突然人群中有一只手抓住了我的胳膊,他拖着拽着,朝着一个小巷子走去,东子见事不好,赶忙往我这边挤过来,可是我的视线里面哪里还有他的影子,我一路被捆着最后扔进了一辆车中不知道要去往哪里。
马车开的并不是很快,可是我闻得出车里的迷迭香,再一次失去了知觉。
醒来已经是白日,我不知道这是在哪,但似乎已经知道了谁带我来的,我躺在树下,身上捆着绳子,我的面前是一条河水,我似乎认得这里,脑海里忽然有了一个地方“西江?”
我这才注意到树后有人,她走了过来,不用说也知道,定是岑鸢,她,再一次要杀我。
我似乎对这种事情已经习以为常,她见我不语,直接从腰间拿出她的软鞭一下一下的套在我的脖子上
“怎么?上次在王宫没有刺杀成,现在连话都不愿和我说,就直接开始了?”
她手上动作一怔,冷笑道
“你以为我会傻到去王宫刺杀你?”
我被她说的话一愣,不知道该做何回答,这时她的手又紧了紧
“我就是要在这里将你葬身水中,听说,你曾经也想在这里自杀来着,可是没能成功,哈哈哈,我今儿倒是要满足你的愿望,现在,你的迷药劲儿已经过了,我很喜欢看猎物生不如死的感觉”
她笑着,笑的那样阴森,那样恐怖,我背脊发凉,但大脑还保持着清醒,因为,上次拽着世子琰一起死的事情没几个人知道,就连君上也是打探过后才知道的,她是如何得知的?
“你是怎么知道我在这里自杀过的”
她手上动作顿了一下
“有些事情看的太明白反而不明白,等死了一了百了,也解了我的心头之恨”
我扭动着身体,她手上的力道开始加重,她狠狠的看着我,仿佛恨到了骨子里,我看见了,看见了她的眸子,那竟是微微的蓝色,怎么会?怎么会如此像?意识在渐渐涣散,迷迷糊糊间听见了刀起刀落的声音,紧接着脖子上的绳子一松,我重新获得了生的希望,好不容易喘过气来,东子赶忙跑过来给我解绳子,我疑惑的看着他
“你,你怎么来了?”
他面上都是担忧
“昨个看你被人带走,我又一时找不到帮手,没想到梁将军正好来我这里,我就赶紧拽着他来了,你这头猪,怎么什么人都敢惹,你不要命了”
我寻着打斗声看过去,梁珺与岑鸢已经打了起来,可就在这时不知哪里出来的一群黑衣人将梁珺围住,我一时看不住局面,也担心他会出事
“快走吧,回去找救兵帮梁将军,这几个人他还是可以应付过来的,怕是咱俩不会武功成为他的累赘”
我想来想去似乎也有道理,东子拽着我就要往树林里跑,他跟在我身后,可是突然我听到他大喊“小心”
一切仿佛静止,刀刺进皮肤的声音,是那么的熟悉,可是痛苦却没有在我身上蔓延,我回头,东子背对着我,但是那把剑已经穿过他的胸膛,岑鸢冷笑一声,拔出了剑,东子有些踉跄的往后倒,正好被我接住,我眼中,都是东子胸前汩汩流出的鲜血,那样的红,那样的刺眼,我不知道后来如何,只知道梁珺赶了过来与岑鸢进行了厮杀,我扶着东子缓缓下落的身体,他被我栏在怀中,我努力的用手捂住他胸口的鲜血,可我知道这一切都是徒劳,我所做的都不过是无谓的挣扎,东子,你不能,不能离开我。
“景,景瑜”
他喊着我的名字并颤颤巍巍的从怀中摸索着什么,我一面应着,一面看着着他想做什么,终于他从怀中掏出了一个被包起来的东西,递到我面前,我颤抖着用另一只手接住它,上面的丝带顺势滑落,里面是一个簪子,通体翠绿
“我怕,我没有机会说这些话了,只是现在不说,我,我怕会更难过”
我一个劲儿的点头,眼中的泪水顺势滑落,他却虚弱一笑
“你还记得之前林家来我这里求亲么”
“记得,我记得,我还记得,是我帮你赶走了那个媒婆,我还记得,你说,你说过的你不喜欢林家小姐,你怕误了人家”我紧紧地咬着嘴唇,尽量给东子一个完美的微笑,可是越笑越觉得痛苦。
“景瑜,那个人就是,你啊”他目光忽然暗淡了下来。
“东子,你……”
“其实那天我真的很开心,你拉起了我的手,因为,你的好兄弟,竟然,竟然喜欢上你了呢,意中人是么?我的意中人就是你啊,只是,我不配,我配不上你,所以我决定要默默的守护你一生,那日,我,我本来是进屋去取这个的,可是,我出来的时候你已经走了,这东西我就一直没能送给你。”
他咳了一声,干咳出两口血,我抱住他,死死的抱住他,感受着他的体温在渐渐消逝,呼吸渐渐微弱
“东子,东子,你为什么不早说,你为什么,你起来,你起来啊,你醒醒,我做你的新娘,你醒醒啊!”
……
“我是当真不喜欢的,不喜欢的,就不要耽误人
“原来你刚刚说的意中人就是这位小姐啊,看来是我来错了”
“是啊,让您,白,白跑一趟了”
“什么意中人啊,原来东子你早就有意中人啦,是谁家的姑娘?快和我说说,帮你追去……”
“哪里有什么意中人,不过是为了敷衍媒婆的杜撰罢了,要不然她怎肯善罢甘休?”
那日的场景在眼前重现,历历在目,原来,东子早就想和我说了,只是……
我眼神空洞的看着面前毫无血色的他,我侧目才发现梁珺不知道何时已经站在了我的身后,他面色极其的暗淡,他的左手在缓缓的滴血
我握紧手中的簪子,低低的看着它
“梁珺,你说,送珠花只是一种普通情谊的表达,那么簪子,是什么呢?”我眼中泪水在滑落,滴在翠绿色的簪子上
“景瑜,我……”
梁珺的声音越来越远,我听不到,看不到,眼前一片漆黑,只有那簪子被我紧紧的抓在手中。
“东子,东子,你别走,东子,我们还要去斗鸡,赌钱,我们还要去吃老张家的枣泥糕,你说过的,不能吃太多会腻的”
我追着东子的背影,我想跑,可是却怎么也挪动不了脚步,我喊着他的名字,可是无论如何他都不回头,更没有停住脚步,忽然,他停了下来,我很高兴,走上前去,我想抓住他的手,可是仅仅是一片虚无,我什么也没抓住,耳边听到的却是不一样的声音
“凤景瑜,我恨你,你不得好死”
“是谁?谁在说话?是谁,你出来,你出来啊”
我撕心裂肺的哭喊,猛然间听到了有人在叫我的名字“景瑜,景瑜,你醒醒”
我?怎么了?
我猛地睁开了眼睛,只听一个小姑娘的声音喊道
“大公子,姑娘醒了”
陌生的声音,陌生的地方,我这是在哪里,在哪?我想张口说话,可是喉咙里面发出了一声怪异的声音,我动了动手指,忽然有人握住了我的手
“景瑜,你终于醒了”
没有淡淡的松香,不是他,不是他,我抬眼看了一眼那人,是梁珺,果然是他。
我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想伸出右手揉一下眼睛,当我把右手从被子里抽出来的时候,那根翠绿的簪子赫然出现在我的面前。
“东子”
我嘴里念叨着,情绪还是十分低落,我已经将他看成了亲人,却是因为我,因为我,我咬着牙努力的不让泪水从眼眶流出,可是终究还是决堤一般,湿了枕头。
梁珺没有说话,他静静的陪着我,因为他知道,此刻,我需要的不过是大哭一场。
良久之后,我终于停止了哭声,我猛然坐了起来,看着梁珺
“东子呢,东子的尸体呢?他怎么样了,你们把他送到哪里去了?”
我努力摇晃着他的肩膀,他嘴咧开一下,我这才注意到他左肩的衣服略微臃肿,我记得他也受伤了,所以赶忙松开了手,定定的看着他,他的头微微低下,没有说话。
“我想见他,最后一面”
我忽然很平静,平静的就像是水一样。
他抬头,动了动唇道
“好,我这就安排下去,不过,你答应我,我回来之前你不要乱跑”
我看了一眼窗台上的那盆墨兰道
“我能跑到哪里去?又能去哪?”
我颇有些感激的看着他,他起身出了去。
我没想到的是,他竟然会在将军府的一处偏院为东子设灵堂,东子的棺木就在正中,那红漆不知是什么染料,竟如此扎眼,东子死的仓促,可是没想到梁珺会为他做这些,我眼角的泪一瞬间滑落,脑子里都是东子临死前躺在我怀中对我说的话,我将手中的簪子紧了紧,或许这是东子留给我最后一件信物了,我上前,手指碰到了那有些冰凉的棺木
“我说过的,你醒过来我嫁给你”
对于东子,我总觉得亏欠,或许亏欠别的还可以,可是我亏欠不了感情和命。
我手上稍稍用力,试图想推开棺板,却被梁珺一把拉住
“人死就是为了寻个安宁,若是惊扰了,怕是不好”
他抓住我的手腕,力道有些大,让我不禁皱了一下眉头。
我看着他,他看着我,两个人竟一时无言。
良久,我将手放了下,他也松开了我,手腕处传来一阵阵的酥麻,他抓得的确很大力
“是啊,人死了,就是为了寻个安宁”
我看了一眼那棺木,复而看向一侧的柱子
“可是,活着的人永远不会安宁!”我一腔的怒火,不知该如何诉说
“景瑜你……”
我得脸立刻转向外面的天际,那里乌云密布,一如我此刻的心情,阴霾无比,我恨,我恼,可是我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我凤景瑜在这里对天起誓,若不手刃岑鸢,我便入地狱!”
轰隆,外面一声响雷,震彻苍穹。
梁珺面色有些苍白的看着我,我转而冲他微微一笑继而向外走去,可是前面会是什么,漩涡,还是荆棘?
……
再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的正午,侍女见我醒了赶忙要去禀报,我道不必,在外耽搁了这么久,凤府不知道怎么样了,况且,东子娘那边……
“去和你们家大公子说,我先走一步,还有,多谢他这两日的照顾,改日定当登门拜谢”
侍女明显一脸的为难,可是梁珺断不会惩罚一个侍女的,那太微不足道了
“难道,不想和我当面告别么?”
语毕,梁珺的身影出现在了我的面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