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哥看着这诏书很久,迟迟没有说话,我想,现在他需要更多的时间去整理这些信息,心情最复杂的,莫过于三哥。
“阿瑜,你早些休息,明日无事的时候我回会来看你”
“嗯”这个时候一个人静一静才是最重要的。
躺在床上,我却辗转无法入眠,那日冬节,君上借着赐婚的由头将卫嬴支开,凤梁两家,婚书都可以送,他偏偏送去了凤家,而且将如此重要的事情交给我,并且觉得我一定能够胜任,他还知道会有人来接我,我想,这些事情绝非是卫嬴自己想开了想要帮助三哥而做的,而是,君上他早已料定了一切。
我想起了我曾问过君上何时注意到我的,竟是在我与世子琰落水的那一日,如此隐秘的事情,他竟然也会知道,甚至,世子琰的野心他早已心知肚明,其实回想一下,君上走的每一步棋怎么会输?莫说他手上已无实权可用,但他虽然身居王城,可依旧可以操纵大局,那么若是有实权呢?我想,那日在王宫中他与我说的凤家的事,他只说了那又如何,或许他说得对,有些事情无需他来做,而他早已经料定,若有实权,凤家必将不存,我突然觉得,卫嬴最后说的那句话很有道理
“我只是在为君上做事罢了”
我想了很久,卫嬴没有正面回应三哥,无非就是一切早已是君上授意,他跟随了君上这么多年,怎么会轻易的去相信别人?而这一次,卫嬴信了,不是因为他自己信了,而是,正好,这两人要做的事情是一样的罢了,他与君上,早就是一条心了。
我第一次有种身心俱疲的感觉,或许是之前受到的惊吓不轻,这几日又长途奔波,可不知为何,这身子始终是觉着乏力提不起来精神,短短几日,竟会如此,若是这样拖上个三五年,我怕是早就去子娴那报道了,困意逐渐袭来,渐渐进入了梦乡。
第二日起床已经是晌午了,从前不是个贪睡的人,如今竟也变得如此嗜睡,再这样下去吃吃就睡,恐怕自己不日就会胖成猪。
我笑了笑从床上坐起,有些眩晕,赶紧扶住了一旁的木椅,这才站稳。
用过早膳过后问及三哥去向,阿灼说他去练兵场了,我想,那不是女子可以去的地方,也就作罢,不知道一夜的不寐,三哥究竟想通了没有,我无事便自己在园子中逛逛,也不知走到了哪里远远地就听见了有人在说话,却有些辨不清方向,索性就朝前走,这里到处都是三哥的人,应该走不丢。
谁曾想,正巧遇到了练兵场回来的三哥正与一人交谈,他一身玄色衣袍,竟在这冬天显得格外注目,旁边的七哥和十三在一旁议论着什么,我本想躲闪,却被十三逮了个正着
“景瑜,你这是要去哪”
十三啊十三,骂你十三遍也不觉得解气啊,我只好硬着头皮转身朝前福了一礼道
“不知道殿下正在议事,我这是打扰了,就先退下了”
“无妨”
这是三哥的声音,继而他走向我解开了身上的披风搭在我身上
“都是自己人,倒是你,天这样冷,你出来做甚?”
我刚要开口解释,却见一人开口道
“昭兄,不知这位姑娘是?”
还未等三哥开口说话,十三已经抢先一步道“马上就要改口叫三嫂啦”
我我不好意思的笑了笑本想退开,可谁知三哥将我搂了过来道
“若不是此事耽搁,怕是现下谨之你已经能喝到喜酒了”
我抬头正对上那人眸子,他虽没有三哥英气,却也是相貌不凡之人,只是他那双眼睛,似乎想透过我看见什么,他迟迟没有说话,好像是在沉思着什么。
“这就是这园子的主人,望京的太守程谨之程大人”
三哥说道
“见过程大人”
“幸会幸会,谨之照顾不周,还望小姐海涵”
我赶忙道
“是小女子给大人添麻烦了”
“无妨,无妨,只是这里不比盛京,缺少什么与下人说便是,权当是自家”
“多谢大人”
一番寒暄之后我选择离开。
只是我隐隐的感觉到,这个叫做程谨之的人看到我的第一眼他一定是想表达什么,他的眼神,不会错,绝对不会错,我摇了摇有些发晕的脑袋,也不知走了多久才缓缓的回到屋子中,屋中早已暖好炭火,才过正午,我便有些犯困,阿灼收拾好一切我便先睡了下。
这几日在这园中过得还是比较安逸,只是一直不知道王城那边的情况也不知他们都怎样了,三哥说的不错,我是想家了,的确是想家了,我摸着耳朵上的珍珠,静静的看着窗外的雪,这雪下起来还真是个没头的,好似要将这望京城给严严实实的包裹起来。
后背一暖,我跌入了一个胸膛,那里有他的心跳。
“阿瑜”他摩挲在我的脖颈之间,弄得我有些发痒。
“今日不议事么?”
他在我颈中笑出了声
“不想要我过来?”
我转过身对着他道“只是不想耽搁你的事情”
他看着我,眸中有些疲惫
“是不是累了?要不先歇歇再说?”
他执起我的手放在手中暖着
“阿瑜,这些天部署的已经差不多,只是马上就要到了最冷的时候,倒是不宜开战”
要开战了么?终于要开始了么?
“那,你准备什么时候”
他面上一笑道
“这个年怕是要在这里过了”
我与他心知肚明,衍琰已经位居王宫与湛王相持不下,可是两方人马却又不敢轻举妄动,因为三哥的势力就在他们不远处虎视眈眈的看着,这样也好,起码这个年还是能够平安度过的。
他复而伸手将我揽入怀中,我感受到那里的心跳,疲惫,却为了我而有力,我双手环上他的腰,是啊,最近太累了。
这一夜,他与我相拥而眠,我很快便入了梦香,梦很浅,却很甜。
醒来的时候他已不在,枕边只留下了一张字条,看来就算是天寒地冻,练兵也不能耽搁。
我起身,欲要站起,却觉得眼前一片眩晕摔倒在地,膝盖传来痛楚,碰落了一旁的木椅,正巧阿灼端了水进来,看到我的样子,赶紧放下水盆过来扶我
“姑娘这是怎么了,好好的人怎么还摔到了地上,这……”
她一张俏皮可爱的小脸儿上愣生生的流下两行泪,急的满头是汗,我却没有心思去想着疼痛的膝盖,看着她竟莫名的笑了出来
“姑娘,姑娘是摔傻了么,怎么,还笑了出来?”
我笑道
“难不成,还要我一直坐在地上?”
她赶忙将我扶了起来坐在床上就要将裤脚拉起看我的膝盖,却被我挡住
“无妨的,只是刚才起来猛了有些头脑发昏了而已,我饿了,去帮我准备些吃的吧”
她不放心的看着我,却丝毫没有要走的意思
我拍了拍她的手
“去吧,我不会乱走的”
待她走后,我缓缓走到梳妆台前,望着镜中的自己,粉黛也掩饰不了的憔悴,顺势卷起自己的裤脚看去,膝盖处已经有了大片淤青,看来,这一下子真的摔得不轻。
用过饭后我千叮咛万嘱咐阿灼万不能将此事讲与三哥听,她乖巧的应下了,只是她明令禁止以后我自己一个人做事情,一定要带上她,我知道她这是在担心我,可我心中隐隐的有些不安,从前,身子不是这样的。
今日很晚的时候三哥匆匆的赶了来
“大哥还是坐不住了,明日便要昭告天下,新君立!”
这个消息无疑是最近对我来说最为振奋人心的事情了,既然世子琰坐不住了,那么湛王是不会让他坐稳那个宝座的
“湛王那边呢?有什么动作?”
他喝了口热茶道
“二哥最近在调遣兵力,从泉州”
“三哥,怕是这个年,也无法过好了”
他忽然看着我道
“景睿那边传来了消息,你要不要听?”
我心中一喜,很想知道哥哥那边说了些什么?
他看着我嘴角忽然泛起了一丝狡黠的笑,指了指自己的侧脸,无奈的笑了笑,三哥何时也变得如此了,最后也竟是妥协在他脸侧轻轻的一吻
“说吧”
“景睿说江州之地也有他些旧部,如今正偷偷驻扎在了盛京各处,必要时,可做后备力量”
“没了?”我叹道
“没有了”三哥认真的说道
“都没提我一个字?”
他摇了摇头
凤景睿!好你个凤景睿!
诚然,一切是我料错了,哥哥虽说纸上没有提,但,这嘴上丝毫没落下我一个字儿
“景瑜,我说你待在这里没意思的话不如随哥哥我去岭南玩玩,此时去的话定是风景别有一番韵味啊”
我没好气的白了他一眼道
“大战在即你怎么成日里想的尽是这些游山玩水的事情,就不知道‘为国捐躯’?”
他喝好的一口热茶差点没喷出来
“捐躯?妹妹,你还要不要你亲哥了?我就知道你会说这种话,来之前我都已经安排好了,现在盛京之中啊不少我的人呢,我可没少帮我这妹夫做事啊”
这下换到我喷茶了
“那你千里迢迢的来到望京是做什么?”
“做生意啊”他大言不惭的说
我这下已经换成了惊恐了
“这这你能做什么生意,从前也没听说你在这有生意啊”
他认真的说道
“江州的绢布一直不错,只可惜过去没有经商的余地,昨日我已经与这里的太守说及此事,他也觉得可行,昨天就敲定了此事,你说我怎么也不得亲自过来看看才放心啊”
好啊财迷景睿,这什么时候都不能阻挡你赚银子的脚步啊,对他,我表示无奈,临走时还不忘补上一句
“我就在城西那边最大的交易所旁边的客栈住着,如此也不用成日里跑来跑去,过个个把月事情稳妥了我就回江州了,记得,想我了提上点礼物去看看我”
我知道,他不光是为了做生意,他的妹妹在这,他怎么能不担心呢?景睿,这次你的借口我真的是寻不出错处了。
第二日下午便有仆从来报,说是程大人要我去前厅喝杯茶,我想来也没有什么不对,于是便应下了,阿灼不在,我一时也无法找到她,只能和那仆从缓缓的走着,时间久了,就越发的有些力不从心,眼前有些眩晕,可还是撑着到了前厅,程谨之见到我后叫人上了茶,我落座后他却始终一句话也未说。
“程大人,不知今日找小女子是有何事?”
他面上一笑道
“倒也没什么大事,就是怕姑娘你住不习惯,看看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我道
“大人恩情小女子记在心中,这几日程园上上下下对我皆是照顾,没有什么不全之处,大人挂心了。”
他笑了起来
“那便说点别的吧,昭兄今日去练兵,我倒也没什么事情,只是对于昭兄的事比较感兴趣,所以有些事情还是想问问姑娘”
我心中隐隐觉得不安,可,他毕竟是三哥的朋友,我也不好拂他的面子,于是便应了下
“不知道,大人想知道什么?”
他放下手中茶盏看着我道
“这个问题在我见到姑娘第一眼的时候便想问了,不知姑娘如何结识的昭兄”
我哑然,却不知如何回答,可我想的却是,这个叫做程谨之的,绝对不是为了问我和三哥之间的事情这样简单,他一定是有些什么话想对我说。
我起身,一瞬间,竟有些站不稳,还好手快扶住了一旁的桌子道
“大人有话但说无妨”
他的微笑忽然淡了下去道
“还请姑娘移步,有个人,你一定要见见”
不知穿过了几个回廊,直到在一间屋子的门前他停下了脚步,回头看了我一眼,然后轻轻的扣了一下门
“阿姌,我来看你了”
这声音,有着宠溺的温柔,还有……对于我来说,听到阿姌这个名字,无疑是有些不安,他轻轻的推开了门,我便跟着他进了去,我环视四周,这里是女儿家的闺房,只是……
只见程谨之快步的走到一个柜子前,缓缓的将柜子打开,我惊讶的发现里面竟然是个女子,她背对着我,我看不清楚她的脸
“阿姌,你又淘气,来,我们去床上躺好”
他将那女子抱了出来,很小心,动作却是很熟稔,将她放到床上之后程谨之看着我道
“凤姑娘,你可认得刘姌?”
轰,有什么东西在我的世界崩塌,我怎会不认得,我怎么会不认得?刘姌,三哥的阿姌。
我缓步走上前去,努力在那女子面前站定,另一只手在宽大的袖筒里面紧紧的扶着一旁的床杆。
程谨之没有再看我,他只是静静的看着面前的这个女子,刘姌。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来的,阿灼无论在那里说什么,我都觉得听不到,只是觉得脑子昏昏沉沉,整个人就像是一缕幽魂,在空中飘着,原来,刘姌没有死,生死簿上找不到她的名字竟是因为她还活在人世,只是,她现在已经失了心智,程谨之在和我说她的故事时,眼中的痛苦,我看得见,他爱刘姌,从前在宫学便是,如今更是,当年刘姌虽与三哥是大家公认的天造地设,但她始终是东夷国送到邑南王宫的质子,可就在刘姌十六岁那年东夷国被邑南剿灭,东夷王室成员全部被残忍杀害,刘姌经受不住这样的打击,一心想要复仇,结果刺杀君上不成被捉,最后再邑南国最残忍的天牢中受到过非人的刑罚,此事平息过后程谨之将她偷偷的送到别处休养时才发现,刘姌已经失了心智,不再是从前的刘姌了,而王宫当时为了封锁这一消息只是说刘姌因母国落败,最终服毒,以身殉国,这么多年,刘姌一直在程谨之这里,未曾离开。
我裹紧了身上的锦被,却仍是觉得很冷,三哥还不知晓此事,大战在即,我无法亲口将此事告知与他,我又如何开口?程谨之今日所作,无非就是想让我知道刘姌的存在,可是除此之外他并没有要求我做什么,我看得出,程谨之事事都愿意与三哥说及,唯有刘姌,因为,程谨之,早已经深深爱着她,但他又不想蒙骗三哥,所以就将此事告知与我,或许他只想求一个解脱吧,瞒了这么久,终于有人可以与他一起分担了。
感觉身上的被子紧了紧我才看到三哥的脸,原来自己已经陷入了这样深的沉思。
“在想什么?这么出神?”
他应该是刚从外面回来,身上还带着寒意,我却一把掀开被子窝进他的怀里,来平复我此刻的不安分感。
他用手拍了拍我的后背
“三哥”
“嗯?”
“能不能和我说一下刘姌?”
他的手明显一震,良久他淡淡道
“好”
我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在他怀中入睡的,就连他们的故事也没有听完,那毕竟是别人的故事与我无关,我这样想着,可是心底有个地方却在告诉我不能够太自私,这件事情三哥有知道的权利,可我,我现在做不到,起码现在做不到,大战在即,我不想任何事情扰乱他的判断,我不想他有事。
爱情本就自私,三哥,就让我再自私一次,待一切尘埃落定,我定会将此事告知与你,只是到时无论你做何选择,我都无怨,突然在这一刻觉得,若是命运没有那么扰人,那个陪伴三哥至今的,会不会另有他人呢?
有时趁着三哥不在,我会偷偷的去那间屋子去见一见刘姌,她喜欢将自己藏在柜子里面,我什么都没做,只是每次都会拿个垫子静静的坐在柜子旁边,时而沉默,时而和她说一些新鲜的事情,对于这件事程谨之起初还有些不放心,可是时间一久他也就觉得没什么,渐渐的我发现,我说话的时候她会在听,虽然她从来不与我说话,但至少我看得见她的眼神,每一次见到我来的时候都充满着一种欲望,我简单的将它理解为,她不过是想知道最近又有什么新鲜事发生吧,算一算这样下来也过了半月余。
这一日早三哥便站在我的床边,若不是他抚着我脸的动作惊醒了我,怕是我还没有起来
“怎么,是今天么?”
我看着他身着一身铠甲,英姿飒爽
“战前总会有些小打小闹”
他这样的回答,不知为什么,让我放心了不少,但,那仅仅是表面
我握住他的手
“三哥,早去早回”
他嘴角挂上一丝笑意
“等我”
简短的两个字后我见到的,只是他的背影,最近身子虚弱的很,就连下床都需要缓好久方能站稳,但我尽量在三哥面前保持一种健康的状态,我不想让他担心。
了无睡意,只剩牵挂,我与刘姌对坐着,却一直沉默,始终什么话都没有说,这时门被推开了,程谨之看到我心中了然,也静静的坐在一旁没有说话,他应该明白我心中想的是什么。
“今日,说些什么?”
一瞬间,我竟有些觉得不真实,这么多天来,我从未听过刘姌讲话,可今日,程谨之似乎也觉得惊讶,他看向我,我们目光相交之时皆是惊讶
我面上一笑,淡淡的扫过我刚才的惊讶
“今日我与你讲一位世子的故事”
那一刻我看得见她眸中的期待,是那样的真切
程谨之将她放到床上盖好被子,便与我退了出去
“她已经有好久没说话了,久到我已经忘了她最后一次说话是什么时候了”
程谨之看着天空,今日是个晴天,我看向那日头却觉得有些不真实。
“你放心,这件事情,我早晚要和三哥说起,毕竟他们两个人……”
后面的话我没有继续说下去。
“起初我还觉得你是个很平凡的人,现下我终于知道为什么昭兄会选择了你”
我冲他回礼一笑道
“多谢”
“只是,这样对你,并无益处”
我不去看他,伸手搭在面前的栏杆上,冰凉的感觉才能够让我此时的头脑保持一些清醒。
“他有权利知道,而我也会尊重他,只是,现在还不是时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