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渐渐的黑了,我又是一个人走在大街上,满脑子回响的都是韩文静跟我说的话。桃儿跟李倩这两个人应该算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最想见而最不敢去见的人了吧。桃儿跟着韩文静,或许不见我,她会过得更好。李倩离婚了,这是让我始料未及的,我不知道她为什么会离婚,但从韩文静的口气中听的出来她离婚好像跟我有莫大的关系,越是这样不断的联想,心里的罪恶感就越是浓烈。不知怎么的,想着想着就鬼使神差的来到了李倩家楼下,这么多年过去了,这里的环境倒没有变化多少,还是曾经的那座楼房,只是外表看起来已破旧了不少。楼前楼后我巡视看了一下,她家的灯未亮,应该是家里没人。爬上楼去,她家门锁着,手抚摸了一下门把手,感觉离她好近,熟悉的味道,就像是我能看到她在这儿开门一样。
“离婚了,或许她已经不在这儿住了吧!”脑子里突然闪出这么个想法,瞬间松开了手走到楼下不远处的一个石桌上坐了下来,又开始幻想或许她也曾坐在这里休息过吧。可能是自己太累了吧,趴在石桌上慢慢的就睡了过去。
也不知睡了多久,梦里正当我看到李倩拿着一件毯子慢慢向我走来的时候,一阵噪杂声将我吵醒,我睁眼看到不远处一个女人晃晃悠悠的朝我这边走来,透着路灯细看那女人模样,我心里咯噔一下惊了一身冷汗,这人不就是李倩吗?我激动的有些想落泪,这不是在做梦吧,我使劲揉了揉眼睛,真的是她。
李倩走了没几步,便弯下腰来大吐了起来,看样子是喝酒喝多了。我忙起身拄着拐杖小跑一般的走过去蹲下身来开始轻轻的替她拍背,她吐完扭头看到我,一把将我推倒在地,站起身来就口齿不清的对我骂到:
“哪儿来的死瘸子,滚一边去!”说完头也不回的又晃晃悠悠的上了楼。我一个人站在楼下,有些失落又有些心疼,她怎么变成这个样子了!等她上楼没多久我便也跟着上了去,隔着门仔细的听着房间里的动静,听到她在里面吐的声音。我心里开始不由的担心起来,才刚见到她,真怕她会出事,我自认为自己就是个灾星,老天爷总是会对我的表现针锋相对,他好像知道我最担心的是什么,而后就偏偏把所有的事情都往我最担心的那个的方向安排。我怕老天爷的那双眼睛一直盯着我,看穿我的心底,一个不详的预感让我如热锅上的蚂蚁,心急如焚却又无能为力。我一直守在她门前,眼睛都不敢闭一下,各种各样的悲惨画面开始在我脑子里各式各样的演练着,直到听到里面传出了琴声,我紧绷的心弦才稍稍松了下来。在楼道里坐了下来,长舒了一口气,然后靠着墙听着她的琴声,琴声停了,或许她已经睡着了,而我则一直倚在墙上靠到了天明。天亮了之后我下楼又趴在石凳上睡了起来,一直睡到中午,才迷迷糊糊的醒了。醒了之后悄摸的爬上楼看了看门还锁着,听着里面有脚步声,我忙跑下了楼。
无所事事的我在小区里随意的溜达溜达着,突然看到离小区大门不远处有一排仓储平房,其中有几间写着出租。我便打听了一下,找到房东,房东是个六十多岁的阿姨,她看我年龄小有些半信半疑的打开门让我进去看,里面面积大概有30多平方,听说之前是做棋牌室的,墙面上被烟熏得有些发黄。我觉得还不错便很爽快的与房东签了租赁合同,交了钱。然后便是去找人从新在墙上贴了壁纸,清了卫生。又去置办了几架听音质还算能用的电钢琴和一些教学用具等等。门口做了一个大大的牌子上写着:钢琴培训。本身我也没有别的什么能力,也总想跳出钢琴这个圈圈,不要只是吃老本儿,可是别的什么工作我都做不了,什么也都不会,真觉得自己就是个废物,最后还是只能暂先选择以此谋生了。
经过将近两个星期的时间所有的东西才算是准备就绪。紧接着招生却是比较困难的,本身已经接近年底了,能来报名的学生就更少了。我故伎重演,在门口弹了将近一个月的钢琴,但也只是有人过来询问,却很少有人来报名。我倒也不着急,主要是能经常看到李倩在我门前经过,每当此时心里便充满了希望。因为没有学生,我的门前多了很多老年观众,他们每天都会搬着小板凳坐在门前听我弹琴,我也很乐意弹给他们听,但却不太擅长与他们交流。慢慢的我身边多了些人气,其中一位老太太跟李倩认识,每次李倩路过这儿时总会与那老太太打招呼,就在李倩在我这逗留的那一刻,给我的一个不经意的眼神,都会让我激情澎湃。
就这样每天见到她成了注入我身体里的兴奋剂,提起我一天的精气神,哪怕有一天没有见到她在我门前经过,我心里的落寞感便会埋压我一天的情绪。她不禁让我想起戴望舒先生写的那首《雨巷》,她就是我撑着油纸伞,每天期望等待的姑娘。无数次想提起勇气走向前去叫住她,可发现我们的距离是那么的遥远,她的那句“死瘸子”就像是一座我永远无法逾越的高山一样,隔在了我们中间。每天我都会算好了她经过的时间,开始弹她熟悉的曲子,有那么几次她伫立在旁边听了好一会儿,我却不敢抬头看她,每次都是直到我抬头看时,她已离去。
慢慢的陆陆续续开始有人把孩子送来学琴,还有很多人来找我给他们的孩子做钢琴陪练,我的工作渐渐的也开始忙碌了起来,但那种忙碌却不是我想要的,我讨厌那种忙碌,但为了维持自己的生活却又不得不去那样做。
一天晚上,正当我在准备第二天学生的讲义的时候,突然外面有人咣的一下推门就进来了,我被吓了一跳,回头看是李倩带着满身的酒气,她进来就抓住我的衣领,死死的盯着我,眼睛里布满了血丝,眼神却有些迷离。
“你是谁?你跟他什么关系?是不是他让你来的?他在哪儿?让他出来!”她说话已有些口齿不清,我扶她坐下,突如其来的状况让我不知道该如何是好,我忙去里间屋里给她倒水。出来给她喝的时候一把被她打翻在地,她哈哈大笑了起来,从凳子上起身往钢琴那走去。
“你过来,和我一起弹首卡农!”她坐在琴凳上,琴盖还没打开就直接趴在了琴上,我再次上去扶她,她却一个晃动从琴凳上摔倒在了我身上,我们一块又倒在了地上,她趴在我身上不再动弹,看着她的样子,我不禁眼泪横流,我亲爱的姑娘啊,是谁把你折磨成了这个样子啊!我从她身下抽身出来,想把她扶到床上休息,却发现自己根本就没有那么大的力气,此时才知道自己是多么的无能。我拿来我的床被铺她旁边,把她翻到被子上,然后又给她盖了一层被子。坐在琴凳上,想起她刚才所说的卡农,曾经我们一起联弹过,回想那时是多么美好啊,就在她的睡梦中,我又弹起了那首D大调卡农。
大概过了三个多小时,她突然醒了,坐起身来,手摸着额头,看着特别难受的样子。
“我怎么在这儿啊?”她看了看周围说道。
“你喝多了,我扶你进来休息的!”见她醒来我忙去倒了杯水递给她。
“哦!”她接过水杯喝了水,然后站起身来就往外走。
“我送送你吧!”我紧随其后想搀着她。
“不用。”她打开了我的手,扶着墙边慢慢的往前走。我一直在后面跟着她,等她安全上了楼,楼上亮了灯,我又跑到楼上看她家门是否关好,然后才带着满身的睡意回去。
隔天下午,李倩又过来了,这次她画了妆,好美,美的让我有些自惭形秽。她进来直接坐了下来,我给她倒了杯水。
“昨天谢谢你啊!”她的声音有些柔弱,看的出来昨天的酒劲还没有全消。
“有什么可谢的,邻里之间相互帮一下都是应该的,只是往后你不要再那么喝酒了,见你好几次大晚上喝酒回来,这样不好,对身体伤害很大!”
“你之前见过我?”
“见你喝醉都好几次了,想去劝你的,一直也没有机会。”
“是啊,酒确实不是什么好东西,我爸就是前几年喝酒喝成了肝癌走的!”
“什么?你爸走了?”我有些惊讶的问道。
“是啊,怎么,你认识我爸?”
“不认识。我只是在想你都经历了些什么呀,感觉老天对你好不公平。那你为什么还要喝那么多酒呢?”
“没办法,戒不了,一个月总要喝那么几次才算过瘾!”
“没有什么是戒不了的,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我曾经有段时间跟你一样,也是嗜酒如命,”
“你还嗜酒如命,你才多大呀!”
“我说的是真的,酒里面有种味道让我特别着迷,很多人都以为我是喝了酒之后才变聪明的。当时有一个不开化的女人,硬是从我们家拿了酒回去灌给她的儿子喝,没想到给喝死了。从那以后我就很少喝酒了。”
“还有这种事!不可思议!”
“所以说酒是可以戒的。”
“或许吧!你特别像我之前的一个朋友,”
“是吗?”
“是的,感觉你们除了年龄不像,哪儿都像。”
“哦,你也像我的一个朋友!”
“你的朋友?什么朋友?”
“上辈子的恋人!”
“贫嘴!人不大,心倒是不小!”她爽朗的笑了,我则转过身去擦了擦不小心流出来的眼泪。她站起身来走到钢琴旁,掀开琴盖。
“你还招学生吗?看我这种年龄还能做你的学生吗?”
“只要你愿意,我随时欢迎你来。”
“中踏板为什么要固定死啊?”她坐了下来,往下看了看说道。
“怕影响别人。”
“弹得不好才会影响别人,你弹的可以啊,年龄不大,弹的都还那么成熟。”
“我的学生弹得不行!”
“那你这样会影响他们对音准的识别的,钢琴本来就是要全面学习的,如果只注重弹功,那你可就算不上是个好老师了。”
“你说的对。”
“好的音乐是不怕给别人听的,你这样把所有的曲子都给弱化了,不就相当于把它们都给阉割了吗?一首完整的钢琴曲总是需要各个地方的全面配合,你脚可以……哦,不好意思啊!”她看了看我的拐杖。
“没关系。对了,你还没吃饭吧?我给你做些饭吃吧。”我想她也是刚睡醒没多久,估计都还没有吃饭。
“你还会做饭?”
“我这人食素,大鱼大肉可能给你做不了,熬点稀饭还是可以的。”
“你不用做了,我不吃。”她说着又站起身来开始在房间里四处看着,我则坚持去给她做饭。 就在我做饭的时候,钢琴突然响了起来,伴随着她的歌声:
你是一朵莲花开在山顶上
圣洁不染的美丽弥漫山野的清香
我是山脚下的一株野草
无时不向你遥望
我多想像那片莲叶一样
守在你身旁
却又怕我身上的尘土
污了你的衣裳
这是我刚写的,词还没有填完,她唱到这儿歌声也就噶然而止了。
“怎么只有这一小段?”她问道。
“我还没有写完。”
“这么小的年龄竟然写这么阴郁的曲子!不过我挺喜欢,我回去帮你接一段吧。”
“好啊,那求之不得啊。”还没等我说完她拿着那张纸起身就往外走。
“饭我都快做好了,你吃完饭再走吧!”“不用了,你的学生该来上课了,你自己先吃吧!”
一连过了好几天李倩在这儿路过都没有进来,偶尔见到我与我对视时也只是点头示意一下就走了,丝毫没有再跟我说起续词的事儿,我努力的回忆那天我是不是哪儿说错话,惹她不高兴了,想想可能是自己想太多了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