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满则趋亏
水满则自溢
人满而起骄
魂满则不知行谨
女孩走了之后,我发现很多话自己都还没有理清,只说了一半,又思考了半晌方理清了思绪,拿着纸笔想要把那种思路写成一篇类似论文的东西,落笔时却再写不出字来,仔细看时才发现没了金墨水,一声叹息后放下纸笔,跑去找到鬼吏钱头儿说要再买些金墨水。
“你看看你的牌子,”鬼吏深深的叹了口气:
“都变成黑色的了,你哪还有钱再买啊,早劝你不要写了,像你一样的…唉,赶紧想办法给你的亲人托个梦吧,不然你真的会很难熬!”
听鬼吏这么一说我拿起我的牌子才发现它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由原先的金色变成了黑色。一个人慢慢的往住处走,没有买到金墨水心里很是失落,不能写东西了,往后该如何度过我索然无味的生活!我只是写一些东西,为什么会耗掉我所有的钱,我无法理解。
我回到住处,想整理下我的房间,太多太多的东西,好乱好乱,乱的我不知该如何整理。我瘫坐在地上,突然一阵饥饿感袭上头来,我爬进房间,心想香火不会再没了吧。现实总是比想象要残酷,任凭我怎么按那个石疙瘩,都再没有香火出来,我感到很无奈,心想鬼还能饿死不成。慢慢的我发现,鬼是饿不死的,但这正是最可怕的地方,饥饿的痛苦在我身上开始表现的没有极限,因为饥饿我把周围能咬的东西都挨着咬了一遍,饥饿又演变成了全身的疼痛,随之而来的是疼痛也没了极限,任我在地上如何打滚,如何嚎叫,身上的痛苦没有得到任何缓解,痛苦让我错乱了思维,感觉没有任何东西能消除我的痛苦,我大哭,记忆里第一次因为身体的疼痛而大哭,度日如年,每一秒过的都是如此的艰难。我以为当疼痛达到一定的程度就可以麻木或者失去知觉,现实让我再次明白那是不可能的。我不知道我是如何熬过了一夜的痛苦,第二天清晨,我已经不知道疼痛是减轻了还是我已经麻木了,我蜷缩在房间里不敢再动弹半下,这一夜好像比我度过的整个人生还要漫长。
谁能帮帮我呢?我浑身像是散架了一样,饥饿依旧,疼痛依旧,曾经一直以为心理的痛苦永远要比身体的痛苦更让人难以忍受,但当你真正经历过身体的痛苦之后你才会发现,心伤在身伤面前真的什么都不算,就好比是尊严和生死的比较一样,没有经历过生死的人永远都会认为尊严比生死重要,但当你经历过生死之后你才会发现,我宁可不要尊严,只求一生。好死不如赖活着,是母亲在我生前经常跟我说的,但我却总是拿“君子不食嗟来之食”、“君子不为五斗米折腰”等等来反驳母亲,总觉得母亲思想有些愚昧,现在才发现真正愚昧的人是我自己。
一天…两天…三天…我已经不记得我究竟在这种痛苦的世界里呆了多长时间,疼痛稍稍缓缓,饥饿稍稍缓缓,好像它们都想让我习惯它们的存在,但如果能选择的话我宁愿选择永远消失也不愿再这样痛苦的存在着。
“陈学路!”突然我听到外面有个声音喊我,本想张嘴应一声的,却已没了力气说出话来。
“唉,早跟你说让你给家人托梦,你怎么就是不听呢?”我看到是那鬼吏钱头儿,钱头儿见我这般狼狈有些气愤:
“你在这还指望谁能帮你呢?写写写,写这些东西有什么用呢!”鬼吏说着把我写的那些东西都扒拉着从房间里狠狠的扔了出去,我没有力气去阻拦他,也不想阻拦,只是静静的看着他,觉得有点可笑。钱头儿像是出完了气,从袖子里拿出一个瓶子和一张纸条扔给我:
“我这刚好有瓶香火和一张托梦用的笺条,你先拿去用,马上就到中元节了,赶紧给家人托个梦吧,不然过完节就更没人记起你了!”钱头儿说完叹了口气转身就又走了。
我动了动身体,想要伸手拿过来,却怎么也够不着,想想算了,天意如此,我也不想再经受未可知的痛苦,或许将来的自己比我现在更需要它吧。托梦,我不想托梦给任何人,我怕见到了他们会让我更加想念他们,倒不如不去相见。我开始无比的期待中元节的到来,或许那时候我的痛苦就能结束了。
漫长的六道轮转中,不论身处哪个阶段,总会有你不够满足的地方:小的时候想长大,长大了想立业,立业了想悠闲,悠闲了想充实,想着想着人就死了,死了后又想投胎;痛苦的时候觉得孤独可以忍受,孤独的时候觉得苟活可以忍受,苟活的时候觉得劳碌可以忍受,劳碌的时候觉得悠闲的活着才是最好的!所有这些不满现状的心态好似就是这轮回中的内在动力,促使其不断的循环着。
中元节到了,枉死城里像是人间过年一样,所有的鬼魂都沸腾了起来,欢歌声,哭喊声,嚎叫声不绝于耳。我像是被整个世界遗忘的灵魂,依旧痛苦的躺在房间里,看着外面的世界,看着手里拿着的那瓶香火,经过无数次挣扎,还是无法忍受痛苦的折磨,饮掉了那瓶香火。渐渐的饥饿感已不复存在,身体的疼痛也稍作缓解。我拿着鬼吏给我的那张托梦用的券,思前想后,最终还是决定去给家里人托个梦。
我缓缓的来到游梦司,站在门前,看了很久,都没发现有鬼魂的进出,心想是不是今天不办公,正准备转身离开的时候,里边一鬼差叫住了我:
“看你半天了,怎么不进来啊?”那鬼差如此对我说道,我有些不好意思的走了过去。
“来给家人托梦啊?”鬼差问道。
“嗯,”我唯唯诺诺的回答。
“哦,托梦的时候要不要给阳间人下点药啊?睡的快,时间长,记忆好。”鬼差这样跟我说,我知道他的意思是要我花钱,可我是真的没钱去讨好他,便掏出那张券,
“这个券还能用吗?”我很是小声的问道,总怕自己一个语气没用好就会得罪他。鬼差接过券看了看,又看了看我胸前的牌子,叹了口气就没再跟我讲话,径直把我领到司里面交了券,进了侯梦房里,一切进行的倒也顺利。
我首先进了妻子的梦里,心里有些紧张,又有些害怕,按常理来说她已不是我的妻子,我一直纠结,是不是不该托梦给她,乞求她的供养,但我又能托梦给谁呢?妻子的梦境里是在我们一起生活多年的家里,妻子坐在门口的一个凳子上,面前摆着一张桌子,桌子上包括地上堆满了珠子、线一类的东西,妻子不停的摆弄着它们,满脸疲惫,看的我有些心疼。妻子是非常漂亮的,大眼睛,高鼻梁,此时散落的头发更能显露出她的知性美,而我曾经活着的时候却一直以为跟妻子在一起是一种折磨,好像每天都在忍受着她的咆哮,很多时候都已经忘了欣赏她的美。我慢慢的走近她,她似乎感觉到了我的存在,突然抬起头,看到是我,倒是没表现出多么惊讶,先是深深的舒了口气,还是一脸嫌弃的面容,
“你个死东西跑哪儿去了?他们都跟我说你死了,我就说好好的一个人怎么会说死就死了呢。害得我为了挣钱天天在这做这些东西。嗨,没死就好没死就好,桃儿天天闹着想爸爸,你说你如果死了,我们娘俩可怎么活呀。下次可别跟他们出去了,你看你瘦的都没个人样了,回来就好,回来就好。我听他们说你跟一女的搞在一起了,开始我还真信了,我还以为是你跟那女的私奔了呢,然后让人告诉我说你死了,我还说等你回来非阉了你不可,看你现在这个熊样子,哪个女的会瞎了眼看上你呢!哈哈哈……”伴随着一阵爽朗的笑声,我被踢出了妻子的梦里,我知道是妻子的梦醒了。突然感觉特别难过,内心复杂的心情真的让我痛苦万分。
我看了看还有一些时间,带着复杂的心情我又来到了母亲的梦里。母亲的梦里是在一家医院里,躺在病床上,我知道现实中母亲病了,
“唉,不知道还要在这住到什么时候,你告诉文静,让她七月十五的时候别忘了去给路子多烧些纸钱,我也回不去,唉……”听着母亲的唉声叹气,我却怎么也不敢走进去,我蹲在门前,眼泪又开始像泉水一样流了下来。
“他爹,你到门外看看有人没,我怎么感觉咱儿子回来了,他爹,他爹……”只听房间里传出“咣”的一声,母亲大叫:
“儿啊,我的儿啊……”我慌忙站起身来,推门看到母亲已掉在床下,趴在地上,一只脚上被一团阴戾之气所固,我擦了擦眼泪,跑到母亲身边,拿出我的牌子使劲的帮母亲刮掉那团东西,母亲看着我,没再说话,她好像什么都知道一样。我扶她起来坐下,我不敢说话,怕对母亲不好,我连母亲的眼睛都不敢再看。
“儿子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您和父亲,我亏负了二老的疼爱之情,养育之恩,来世今生都无法报答二老,儿子就再给您磕个头吧!”我心里默念着,跪下来伏在地上,所有的痛苦所有的委屈好像一下子都化成了泪水流了出来,在母亲面前我也只是个孩子啊,有娘在,家就在,可我已不在,几份心酸,几份苦楚,只有在母亲这里才能找到归宿吧。
不知伏在地上哭了多久,母亲一直抚摸着我的头,我站起身来擦掉了眼泪,转身就往外走。
“儿啊…”我转身看到母亲伏在门边看着我,我微笑着跟母亲挥了挥手,我要笑着跟母亲告别,让她知道她的儿子现在过的很好。
从游梦司返回到住处,一个人蜷缩在房间里,心情很乱,想起家人的艰难生活,让我不禁又开始悔恨起来:如果当初我听了算命先生的话该多好,那样我就不会死;如果我不写东西该多好,那样我的钱就不会用完,我也不会像现在这样痛苦的存在着!如果,哪有那么多如果,可是在人生的道路上就是有那么多选择,本该你选择要走的路,你却执拗的选择走其他的路,得出悲惨的结果后可不就是让你后悔终生吗!
没过多久我就又进入到了从饥饿到疼痛无休止的痛苦之中,而这次比之前更让我难以忍受,虽然我做好了充分的心理准备,可在痛苦面前什么样的心理准备都是那样的苍白无力。我开始还能哀嚎着哭喊一下,可后来连声音都发不出来了。我开始拼命的按那个香火石,天真的以为某一刻或许会有香火喷出来,没有。我发狂似的狠狠地用头撞击墙壁,想着把自己撞死或者撞晕,可撞了没几下我就受不了了,除了徒增痛苦别的什么作用都没有。
我再次鼓起勇气找到鬼吏钱头儿,恳求他再给我一瓶香火,许诺他将来一定会加倍奉还,最后我甚至跪下来求他,当我不停的磕头的时候我才发现,这些东西是那么的没有意义,而这些最没有意义的东西我曾经还把它当成宝贝似的馈赠给我的亲人。当然最后得到的结果还是被鬼吏无情的拒绝。
我蹒跚着一步一步的很是艰难的走回到住处。还未到门前便听到一个女孩的哭声,身体的痛苦已经让我没有心思再去关心周围的事情,双手捂着肚子低着头走的时候看都懒得抬头去看。
“小汤没了!”突然一人从身后抱住了我的双腿大哭了起来。我转头看这不是别人,正是英英姑娘。此刻我突然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已经没有力气再支撑我继续站立,我瘫坐在地上,她回过神来擦了擦眼泪看到我的样子被吓了一跳,
“你怎么了?”她用带有沙哑的哭腔问道。
“香火!”我很是艰难的说出这两个字,我闭上眼睛浑身颤抖,我希望她看到我痛苦的样子能可怜可怜我,给我找些香火来,我已经找不到其他人来帮我了。她看了看我胸前挂着的牌子,站起来钻进我房间里片刻后又钻出来,然后抱起我就走。整个过程我的意志是非常清醒的,但最让我痛苦的也是一直都保有清醒的意志。
她抱着我走了很远,来到了一个门楼牌坊上写着“殉贞司”的地方,之后左拐右拐的进到一个房间里,把我放到一张椅子上,我迷离着双眼观察着周围的环境。房间内空间很大,里面有一套桌椅靠墙放着,桌子上方墙面上挂着一幅女人画像,画像下方写着“夏侯令女”四个字,画像女手中托着一个净瓶,就在瓶口处像变魔术似的不断有青烟冒出,整个房间里也因此而烟雾缭绕。我嗅到了香火的味道,顺着我不断的呼吸,渐渐的整个身体都舒畅了很多,虽有疼痛但却已没有之前的那种让人难以忍受。
“你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依依姑娘见我有些好转很是伤感的问道。
“小汤没了!”还没等我说话依依姑娘又开始闷声哭了起来。
“怎么会没了呢?鬼魂又不会死,他还能跑出枉死城不成?”我不知道该怎么劝她,看她一直在那哭,我倒有些尴尬的不知该如何是好。
“不知道他从哪儿听来的阳人烧厉鬼的说法,开始跟我说我以为他在跟我闹着玩儿,没想到中元节他花钱跑出去,在阳间扑在了一个阳气很重的凡人身上,被生生烧没了!”英英姑娘哭着说道。
“阳人烧厉鬼?他真的被烧没了?你亲眼见到了?”我有些诧异的问道。
“狱侦司的差役都去看过了,他们回来告诉我的。我对他那么好,他怎么会那么狠心离开我!”说着依依姑娘伏在腿上呜呜的哭的更伤心了。
我没有再说话,整个心思已不在与她的谈话上。阳人烧厉鬼,如果这个说法是真的,这是不是也是我的归宿呢?我不是也能这样永远的摆脱痛苦吗?可我怎么出城呢?之前只听说过中元节能出的城去,可现在中元节已经过去了,还能出去吗?
“你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为什么没来找我?”英英姑娘已不再哭泣,见我一直沉默不语,便又这样问道。
“我找过你啊,只是不知道你住在这里,没找到你。我还找过其他很多人,我们车绞司的鬼魂、差吏差都被我找遍了,他们现在见到我就像见到鬼一样,都没有人愿意帮我,其实我很理解他们,这个时候可怜我就等于要跟我一块受苦。现在真的好后悔没有听你的话,写了那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最后把自己的香火都给断了。”我转头看着她,发现她一双大眼睛也正看着我,看的我突然有些心虚,
“你能借我一些钱吗?我想跟家里人托个梦!”我磕磕巴巴的说道。英英姑娘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从她身上拿出几张印有她牌子的纸给我:
“这些你先拿去用吧!”说完低下头便不再看我。我能感觉到她对我的失望,可我又有什么办法呢,只得匆匆跟她道了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