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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悟广陵而识大意兮,云雨来兮不阻

前迹之无界不灭 何满子007 6343 2024-11-13 09:20

  岳凌飞——

  昆仑山有多高?比站在云顶的想象还高。昆仑山有多大?比面朝大海的尽头还大。北沐瑶有多远?和昆仑山……一样的远。这是她出生和长大的地方,就好像是昆仑最亲最亲的女儿,她行至何处,一草一木都和顺包容,欣欣垂青。下雨天有海棠树忽然开枝散叶为他们遮雨,晚上有萤火虫主动飞来围在她身边。

  “你简直就是他们的神。”岳凌飞在昆仑待到第六天,多多少少游历了昆仑的几处险峰几处河谷,在越女崖上由衷地向沐瑶感叹,“他们都那么温顺地听着你的话,你甚至都不用开口说话。”

  “这是六合族人世代相传的一种天赋,”沐瑶淡淡一笑,“这昆仑山上除了我们六合人,也没有其他人什么人、连访客都很少,所以我们成日里只和这些草草木木作伴,相亲相通是难免的。况且,他们也不全是在照应我,妙行灵草受昆仑山上圣水浇灌,已是汇聚了天地日月的精魂,林木之间都崇拜和照应它、偶尔感识人心都不算新鲜。”

  岳凌飞点点头,依旧拿起自己的六合剑操练起来。六合剑谱上的十八招式他早已牢记于心,又偶然经过那神神秘秘的潇湘大士老头点播,岳凌飞的身影招式又比前日灵活自如了不少。

  他正自沉醉,耳边长剑挥起的飕飕风声之中,忽然冷不丁地响起一声琴音。一声低沉、稳实的徽音,仿佛从不远处的雪杉树林里飘来,不偏不倚在他的头顶颤动。

  岳凌飞手中的剑没有停,还心中默念要自己集中注意力的时候,头顶那一声琴音又响了起来。“登登,”然后他就听见了凫徯师父似乎趴在自己的左耳旁悄声说,“此三弦四徽。”

  紧接着又是一声琴响在右耳边,是师父说,“此五弦五徽。”

  他的耳边眼前不受控制,冥冥中看见师父穿越记忆飘然而至,就在远处安坐抚琴,抹、摘、剔、挑成一个饱满的大轮指,接着忽然醍醐灌顶,在空中大叫一声“原来如此”,飞过来拉住沐瑶的手,就往自己所住的内阁而去。

  “你找什么?”沐瑶一面随他匆匆而去一面问。

  “你看、你看,”岳凌飞的声音因欣喜得意而颤抖着,从自己贴身的包裹底下翻出薄薄的一卷羊皮,开头上是四个字「广陵止息」。

  “广陵止息?这就是传说里早已失传的、广陵止息的曲谱?”

  “失传?”岳凌飞反问,“没听说过失传啊,这是我在鹿台山上凫徯师父的珍藏,我下山的时候送给我的。”

  沐瑶走过来和岳凌飞一同看着那曲谱,“你怎么忽然想起它来了?”她问。

  “六合剑,”岳凌飞答说,“我刚刚在温习六合剑谱上的九式,忽然就想起这琴谱上的十八段,其实好是相近。”他说着,展开曲谱指给他,“我刚刚练到第五式「云鹤」时候,生生就听到师父弹「冲冠」一段了!”

  “你师父教的你「广陵止息」?”

  岳凌飞点头。“我听师父说过,这曲子的十八声,说的是远古时期一个名叫郑的勇士。后来有一个姓仲的将军,重金请他去刺杀一个叫巫言的奸臣。郑武士以自己家有老母为由,推辞了两次,仲将军还亲自到他家里,躬亲侍奉他年迈的母亲,直到母亲去世了,才答应将军。后来这个姓郑的刺客果然刺杀成功,他成功之后还自剐双目、划破脸颊、让人没办法认出来,不连累自己的恩人。但是后人还是暗地听说了这件事,虽然也不敢声张,但是谱了一首「广陵止息」来纪念他。”

  “是吗?我听说的,可不是这样。”沐遥若有所思。

  “嗯?”

  “我听说的故事……是这么讲的。郑武士刺杀的不是巫言,是当时中土的王。王死了,仲将军就取而代之做了新王,刺客虽然自剐双目毁了容,可后来运出城的时候,还是被自己的姐姐给认出来了。姐姐没想明白弟弟为什么要毁容,她想让弟弟留名千古,所以大肆宣扬自己弟弟为新王肝脑涂地的事。新王听说,于是邀姐姐进宫,当天晚上就杀了她,”沐瑶说完又补上一句,“从此天下太平。”

  岳凌飞只觉得脊背骤起一层森森的冷汗,沐瑶看着他手里的曲谱,说“后人为这件事的来龙去脉谱了曲,可这个刺客的故事波折起伏,所以「广陵止息」也不是一般的古质凄艳曲子。它带刺,甚至还带着杀机,原来它不止是曲子,兴许里面还藏着当年郑武士所用的武功?”

  二人于是拿了「广陵止息」,细细从头看起,从取韩第一到投剑第十八,通共十八声。其中第一第二声的取韩与呼幽,多捻声,气势贯通。第三第四声亡身和作气,则全是勾、剔、摘指,凶狠全出。依次声声看下来,手上依着琴谱上的指法千变万化,再合上六合剑谱里的招式,果然自成一套武功。

  “你小时候师父教你抚琴,抹捻摘剔之中说不定其实已开了你的筋骨和精神,只等你的功力增长到汇通十指,自己悟出抚琴与舞剑的诀窍。”

  岳凌飞点头称是,心下终于对师父七八年里看似枯燥无谓的匠心恍然大悟,不禁喜不自胜,转身拿了长剑在空中抚起琴来。沐瑶虽是第一次见「广陵」曲谱,对音韵指法却甚是聪慧,其中的诀窍也得了几分,忍不住也拿起银针与凌飞同舞。

  行龙、卧虎、狡兔、灵猴,再加上「广陵散」中的崩、架、围、拿,岳凌飞与北沐瑶一带一挑,剑锋情意都相合一处,不知不觉中已琴剑合璧,人剑如一。他的一呼一吸,一吐一纳跟着广陵的律动,再没有什么能比得上这一刻淋漓的自由和畅快。广陵的古韵和着萧萧剑气,岳凌飞倒挂半空,迎着北沐瑶一双明眸,忽然感觉内里升起一鼓违规的燥热。

  。。。。。。

  然后接下来的一刻,岳凌飞感到自己全部的重量又回到了这个世界。他第一次体会到那从地心发出的、致命般的引力,恍然明白何谓人世是夹在天堂和地狱之间。

  人为什么要为人?人又为什么……活着?他额头的汗珠顺着脸颊落下,和着彼此交织的喘息,滴在她颈间一起一伏的锁骨上,好似在空气里滴落的一只光点,照亮了他迷惘曲折的成长之路。就好像逆着潮水的方向游向大海,他沉没、沉没、沉到没有底的海底,每一寸的毛孔淫浸在洋流的涌动之中,然后睁开眼睛的那一刻,就看见了尽头的一缕光。

  他低下头来深深地亲吻她的心口。北沐瑶左边的心口印着一朵绛色的花,好像含苞欲放。“这一朵绛色的花只有我看见过,”他痴迷地凝视着她,把她搂在臂弯里,“这是你一直就有的胎记吗?”

  沐瑶摇头,答说,“不是,是那日……父亲将妙行灵草打入我体内才有的。”她的声音小而娇弱,还带着飓风过后的轻喘,岳凌飞只觉得自己的心已融化,忽然不知怎么胸中一颤,口里腥甜,接着扭头咳了两声,竟然咳出一滩血来。

  “怎么了?”北沐瑶支起上身探过头来。

  岳凌飞顿时面红耳赤,千百个不好意思,连忙扯过自己扔在一边的袍子去掩饰。“不碍事,”他开口,北沐瑶却直直盯着他,好像有笑意,接着拿出自己的手绢去擦一擦他的嘴角,忽然看见自己的绢子上点点红色。

  “你……这是怎么……”她有点害羞、有点惊慌,岳凌飞心中懊恼窘迫,连忙扯谎说“是我不小心咬破了自己的嘴唇。”这话北沐瑶貌似相信了,她这才放下心来,又躺在他的肩膀上,睫毛一动一动轻擦他的脸颊。

  “或者是你咬破的,”岳凌飞转过脸去调戏她,“我得报仇,”说着低下头,用牙齿轻轻咬住她的嘴唇。

  “唉呀我讨厌你了,”北沐瑶好像要躲却又没躲,也反过去攻击对方,岳凌飞心疼又喜欢得不行,右手搂过来摩挲她柔软的头发。

  “说真的,我和你,我们已经是一个人。”接着他离她远了一点,认认真真地看着她的眼睛说,“我爱你。”

  那天晚上,他们对着蔻室里摇曳闪动的烛火重温越女崖上的「广陵止息」,沐瑶半夜里枕在他肩上半梦半醒,忽然说,“日后你要是需要,妙行灵草无论如何一定来助你,不管是什么时候、不管是为了什么。”

  他听闻,鼻子一酸,几乎就要掉下泪来。可是当他沉沉睡去,多年以前那个折磨过他的噩梦,又再一次铺展在他的梦中。还是一股巨浪般的热气,一团烈火如洪潮咆哮、电闪雷鸣。火浪如虎,从那火焰中似乎还开出一朵巨大妖娆的花,每一个花瓣都张扬着旺盛地向空中延伸。他站稳脚跟,火浪已向他扑来,躲无可躲,忽然从自己身后窜出一个长衣纱袍、如纤纤女子般的细瘦身影,张开臂膀挡在他之前,扑向那浓浓烈火。

  “嘭!”梦中四分五裂的爆炸声将岳凌飞彻底惊醒,他霎时睁开双眼,额头上已全是汗珠。他惊魂未定,连忙转身去看北沐瑶,她却毫无知觉地仍在甜睡,岳凌飞这才定了定神,可他注视北沐瑶的目光,一直持续到东方发白。

  这是母亲离去当晚他就做过的梦。岳凌飞不知道梦中到底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自己做这个梦是什么意思。可是不管它是在暗示着什么——他盯着甜美安睡的北沐瑶暗暗发誓,他不会让她和任何危险有一点关系。

  昆仑山如痴人入梦,岳凌飞与北沐瑶沉醉其中,不知不觉就已是半月有余。他们二人两情缱绻如胶似漆,唯独岳凌飞只觉得自己每每肌肤之亲,到了后半夜总是忽然醒来,好像第一天晚上那样心口如绞,偶尔咳出痰血来。岳凌飞心里恐怕是自己的暗疾,当然瞒着北沐瑶不让她知道,然而暗暗已升起一种引诱,却又无从探究到底是怎么回事。

  “那个和你一起同来的小兄弟,在山下也不知道走了没走?”北沐瑶有一天提起来,岳凌飞才顿觉白驹过隙,不知道冷火一连数日都在干嘛。

  “三天之后是夏至,就是昆仑山的天祀日了。”沐瑶又说。

  “天祀日?祭祀天吗?”

  沐瑶点头。“是昆仑山上每年最重要的七天,六合的族人要登上昆仑山顶、奉献祭品,祈求神界的智慧和勇气,预知风险和对策,以保佑世间一整年的平安和顺。”

  “昆仑山顶?望都望不见的山顶,你们怎么上去?”

  “傻瓜,”沐瑶一笑,“昆仑山顶是天神以云雾终年锁住,用眼睛看当然是看不见的。只有每年夏至的日出时分,云雾才会散去一刻。这时侯从当日我们取六合剑的齐物轩往上,过灵通门,然后顺着当初潇湘大士的瀑布,便登上山顶了。”

  “这么容易?你每年都去?”

  “以往是跟着父亲去的,”沐瑶说起父亲,神情里到底余着一点哀思,“我跟着父亲,还有抬送祭品的三十六武士,穿过瀑布上山去。”

  “昆仑山顶都有什么?”

  “有天神的行宫啊,祭祀的神坛就在行宫之前。”

  “喝,”岳凌飞惊讶地感叹一声,“原来伏帝和娲母也有行宫在昆仑山。那你这次见到他们,替我请个安呐。”他半开玩笑地说。

  “快别胡说了,”沐瑶蹙一蹙眉,拍了拍岳凌飞的手背,“没有人见过伏帝和娲母,每次只要能一瞥行宫,就已经算是莫大的福气。天神是从不露面的呀。”

  “原来如此。”岳凌飞站起身来,走到沐瑶面前,“天祀是要去七天吗?”

  沐瑶点头。两人彼此相视一眼,岳凌飞因说,“希望冷火没在昆仑山无聊太久,自己下山去追青庐老妖了。”

  “他与那老妖有什么过节?”

  “说是有血海深仇。”

  “话说,你这个冷火兄弟,到底是何许人也?他和你一同来昆仑山做什么?”

  “我们……”岳凌飞低头想了想,忽然想起他们第一次见面,和自己遇见沐瑶证实同一天,因说道,“说起来还是一个缘分。你记不记得,三年前在鹿台山下我们第一次见面?后来就还是那一天,你走了没过多久,我就遇上他了。我们一块经过射孤山,掉进绝世谷里,拜了谷里的隐大侠为师,从此师兄弟三载有余。”

  “所以他上昆仑,是为了追杀那老妖?”

  岳凌飞点点头。

  “可老妖戾天不知从哪里得了阴阳摄魂法,你的师兄恐怕不是他的对手啊。”

  “他应该也在寻法子。”岳凌飞想想说,“不过我们原本不知道那老妖也在这儿。从这一回往后,真正是新仇旧恨叠在一起,不报不行了。”

  沐瑶坐起身来靠在凌飞身边,牵住他的一只手放在自己手里。“其实我很怕「报仇」这个词,”她说,“戾天作恶不是一朝一夕,肯定会有他的报应。我只怕你们为了报仇、又造出新的因和新的果,从此往复下去,冤冤相报永无尽头。”

  岳凌飞听着北沐瑶这一番话,却不甚理解。“我不明白,”他回答她,“你说的报应,是所有人都不作为,报应就会自己来吗?还是有人要提刀报仇,以自己的行动践行因果报应?”

  “我也不知道。”北沐瑶老老实实地回答,“我想就算什么都不做,上天也会公平地以因牵果,均匀地回报世间万物吧。”

  “我真奇怪。我就不明白了,他杀了你的父亲、你就真能无动于衷?要是我,恨不得此刻将他撕成两截。”

  沐瑶被他说起自己的父亲,先噤了声,面色黯淡,眼露哀情。她低下头不知该说什么好,岳凌飞这才意识到自己不该直戳她的伤心事,“刚刚是我不该这么说、是我错了,我一着急就口不择言。”他赶忙安慰她说,“不过你放心。交给我、所有事都交给我。戾天作恶多端,他的报应很快就该到了。等我练成了六合广陵剑,再见到他、就是他领取果报之时。”

  那一夜岳凌飞搂着北沐瑶沉沉入睡,脑子里却动荡不安得很,一个古怪的梦接着一个。起初最先出现的是他的母亲,比他童年的记忆里还要年轻的模样,就像一个少女般,骑着马、在昆仑山的林间奔驰撒欢。她脸上的阳光很好,母亲走下马来,不一会儿席地而卧,和青草野花躺在一起。

  转眼间,母亲躺的青草变成了一条山间的河流,母亲依旧趴着身子,被河水冲到下游却一动不动。河水湍急得能听到水花拍打河岸礁石的声音,母亲僵硬的身体依旧一动不动,顺流而下。

  到了下游,河两岸排满了许多老迈的士兵,他们拿着硕大的盾和奇长的铁矛,那武器沉得几乎举不起来。命令士兵前进的战鼓声传来,士兵们开始整齐地迈步,步子迈得震天响,但仔细一看才发觉他们不过是在原地踏着步子。

  可是士兵的步子踏得震天,天果然就塌下一个豁口。巨大的云川瀑布般倾泻而下,土地顷刻间就变成了一片汪洋。西风夹着冰片和雪花刮来,冻住澎湃的汪洋,又堆起一座座矮矮的雪山,在冰河上漂浮,相互碰撞时有的沉没,有的拔起。

  紧接着,一座冰山好像开始迅猛地加速,直愣愣地向岳凌飞眼前扑过来。他连忙高举起手中的长剑竖着狠狠一劈,冰山劈开两截、露出里面燃得炽烈的火,浓浓的热浪伴着海水的腥味和土地的焦味向他咆哮着袭来。

  然后就是那不止一次出现过在他梦里的一幕:火浪的前梢已经挨着他的鼻尖、他以为自己马上就要被卷走的那一刻,忽然从自己身后窜出一个长衣纱袍、如纤纤女子般的细瘦身影,张开臂膀挡在他之前,扑向那浓浓烈火,转瞬之间便化入滚滚浓烟,飞升在空气里不见。

  “不要!”岳凌飞大吼一声,气喘吁吁地从床上坐起身来。外面的天刚刚微亮,他转头看着身边空空如也,急忙穿起夹衣匆匆推门跑出去。

  蔻室的围廊之下,不知何时多了许多六合的小卒。“北……北公主呢?”他刚刚想说沐瑶,却想这样直呼她的名字不大好,连忙咽下去改了口。

  “公主已返入圣坛,三日之后主持天祀。”离他最近的一个小卒回答他,面上带着一种好笑又别扭的古怪表情。

  他听了点点头,围廊之下小卒们就一个跟着一个闷声调头离去,仿佛眼里看不到岳凌飞这个人。他一个人还呆呆站在当下,一半明白一半糊涂,目送着那八九个小卒远去的身影。

  “正好去看看冷火兄弟,”岳凌飞自言自语地望望外面的天,“好不容易上昆仑来,希望他别自顾自走了。还有好多事要同他商量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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