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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上.

前迹之无界不灭 何满子007 6278 2024-11-13 09:20

  他的世界好像沉入了浑浊的海水。风声、水声、海底的涌动裹着泥沙和石砾,咕咚咕咚灌进他的耳朵。

  淳于竟然会伤他?!

  震惊和疼痛同时向岳凌飞袭来,说不清哪一个伤他更深。他忘不了淳于向自己俯冲而来、那陌生的、决绝的、他好像不认识的眼神。不能说没有一点线索和怀疑,可是他当真要以命夺命,那突如其来的瞬间还是超乎了岳凌飞的想象。

  鲜血从自己的胸口殷殷而出,岳凌飞一瞬间仿佛脱离的躯体,像一个旁观者一样看着将死的自己。不能睡、不能放弃,他站在一旁给挣扎中的自己拼命打气,接着眼前一晃,竟然看见——

  “凫徯师父?”岳凌飞叫出了声,以为自己看花眼了。难道自己真的就要死了,这是临死前自己人生的一幕幕闪现?

  然而凫徯师父出现在眼前,却并未闪离,反而笃定地向岳凌飞走近了,接着开口对他说,“好久不见,小子。”

  “凫徯师父、真的是你?”一种做梦般的感觉升起,岳凌飞仿佛此时离自己的身体更远了,他的灵魂跟随着师父,完好无损地站在师父面前。

  “我是在做梦吗?”他开口问。

  “不是你在做梦,是我在做梦。”师父开口答说,“不过在无界世界里,你做梦还是我做梦,也没有什么分别。”

  “这是……无界遁诀的世界?”岳凌飞喃喃问道。

  “真正的无界世界,谁也没有去过,谁也不知道是什么样。我不过是飘浮而来,和你说两句话就走。”师父答说,“世人皆知我的轻功极高,可离无界遁诀还差得远哩。轻是武功的上上品,无界遁诀就是轻功的极致。当人完全摆脱了身心的一切重量,就能进入无界世界。无界世界里,一切质量、时间、空间都不再存在,甚至是自己。”

  凫徯师父的几句话如醍醐灌顶,岳凌飞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是否听明白了。“质量、时间、空间都不再存在是什么意思?我又在哪里?”凫徯师父正在远去,岳凌飞连忙追着师父发问。

  “五毒在哪里,人族的智灵就在哪里。智灵在哪里,你就在哪里。”凫徯的声音洪亮辽远,“当年在鹿台山上,我还生怕认错了你。而今看来我没错,穿过太极殿的隐仙门,只有无界遁诀能带你进入极细极微的缝隙,将人类的智灵与五毒的诅咒断绝。”

  “无界世界里极细极微的缝隙,到底是什么样?”师父正在远离,岳凌飞紧追不舍。

  “我早说啦,没有人去过、没有人知道。当然啦,确切地说,是没有人去过又反回来。就像死亡,有人能告诉你死是什么感觉吗?”

  师父消失在视野尽头的那一刻,岳凌飞睁开了眼睛。冷火和茹青还都在,可是周围却冷清开阔,不远处还有一方小小的天井,难道说他又回来了……

  “沐瑶?”

  她站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脸上苍白含泪,长长的衣袂垂向地面,几缕凌乱的散发黏在脸颊。她的面容憔悴至极,地宫昏暗无光,可北沐瑶站在那里,依然是全天下最美丽的光。

  她一只手轻轻垂下,而另一只手里——

  一个婴儿?!

  北沐瑶这时才向他走近,她的一双眸子里倒影着他的惊讶、茫然和突如其来的惊喜,在岳凌飞大步奔向她的时刻。

  “你离开昆仑半月有余,我已发现自己有身孕。”她的一双眸子注视着岳凌飞,仿佛有期待、又有紧张,“可我不想因为它、因为我自己给你负担和压力,追到地宫入口都没说出口。谁知地宫半日,世上已是数月而过,我刚下来太极殿内,他就已迫不及待地出世。”

  北沐瑶说到此处,低头看一眼怀中的婴儿,眼角浮起一种微笑,“我理解你,”她轻声说,“我知道你为了地宫放弃了多少。我只想帮你。”

  “我爱你!”岳凌飞此时奔向北沐瑶,紧紧把她抱在怀中。他的告白来得直白而坚决,四下里寂静无声,仿佛都在注视他们的重逢。

  “你别这么用力、太紧呼吸不了啦,别伤着他。”沐瑶欣喜娇嗔,推开岳凌飞,低头去看看自己的怀中的婴儿,脸上泛起羞涩的霞光,“他才刚出生几个时辰,你看。”

  岳凌飞凑上去注视着北沐瑶怀中的婴儿,婴儿睡得安稳宁静,仿佛和这阴险复杂的地宫完全没关。他小心翼翼地用手背轻轻贴上婴儿的脸颊,满心激动不能平复。岳凌飞紧紧拉着北沐瑶的手,不知道该怎么说话。“我、沐瑶……”他语无伦次,“早知道、我真的……早知道,我一步都不会让你离开。”

  “我知道。”北沐瑶点头时露出一抹浅笑,“我也爱你。”

  岳凌飞小心翼翼的接过沐瑶怀中的婴儿,捧在臂弯之中,仔细端详了片刻,正要亲亲那粉嘟嘟的小脸蛋,北沐瑶开口说道,“正因为我们是如此的爱彼此,我们才更要同心同力。”她说,“我还知道了妙行灵草真正的灵力。三百年前中土大劫,最后是妙行灵草封印了弥天姥姥的万磁石、将五毒的诅咒永远锁起。你若要将五毒与人族的智灵分离,我便要在那一刻重新封印弥天姥姥的万磁石,让他永远无法在六界现身。”

  “你一直在太极殿?你刚刚也在这儿见到我师父凫徯了吗?是他告诉你的?”岳凌飞听北沐瑶如此说,连忙问起自己的师父。看来那不是他的幻觉,师父真的来过、真的告诉了他无界遁诀的奥秘……

  北沐瑶却摇摇头,“是填星告诉我的。当时我与猴王填星一同被戾天的阴阳大法团团围住,他要我保存灵力、不要乱动。我还看见你了!你当时就在这里——而你却看不见我。”

  原来如此!冥冥中总觉得有人注视着自己,岳凌飞此时心中恍恍惚惚,好像正明白过来什么。原来北沐瑶紧随自己走下地宫,不过——“等等,你的叔父呢?”他忽然想起。

  北沐瑶被岳凌飞一问,深深地呼一口气。“北埠丰和戾天是一个人。”她说,“从小看我长大的丰叔,就是天母宫中偷喝圣水逃向凡间的青庐观戾天。是我将他带入地宫,这是我的错。”

  北沐瑶的声音低沉,接着忽然又着急说道,“他可飞去太初殿阻击你们了?”

  “有。但现在我想你不用担心他了。戾天已受重创,拼着一口气逃之夭夭,我想他再恢复个几百年,功力也恢复不到五成。”冷火这时走上来向他二人说道,“而今助你一臂之力、修炼无界遁诀要紧。”

  岳凌飞点头。北沐瑶环视左右,又问,“与你们一起的那位白袍的公子呢?”

  众人一时都语塞。岳凌飞只答说,“说来话长,”接着便说,“凫徯师父告诉我,需在太极殿中,穿过隐仙门,就是无界世界。”

  茹青当时站在岳凌飞身后,听见他说“隐仙”二字,登时脸色一变。可是当下里没有人看见她的表情,岳凌飞只是紧紧牵住北沐瑶,环视太极殿内、绕过高大耸立的三排铜柱,太极殿的尽头露出一座拱形的高大石门。

  石门分左右对称的两扇,刻着不对称的暗纹,两扇门之间密不透光,也看不出有多厚,仔细看去,中间正好拼出一个“隐”字。

  岳凌飞站在隐仙门前,回身轻抚北沐瑶的头发。“你们在这儿等我,”他说,“我师父说,隐仙门之内,就是无界世界。”

  “不行,我们陪你一起进去。”冷火第一个开口,自己也往前一步,“说好了的,不管去哪里、谁生谁死,我们同进同退。”

  “先推开这道门再说吧,”北沐瑶此时看一眼自己怀中的婴孩,再看向前方紧闭的两扇石门,最后将目光落在岳凌飞身上。

  于是他轻轻点头,然后双眼低垂、沉息片刻,接着忽然双眼一瞪,左掌平躺,右掌倒扣,口中念说“满溢而没,盈亏不溃”,一股磅礴的气流顿时从岳凌飞的身后酝酿、升起,自下而上、自内而外在他的周身往复,随着他身子内聚集的真气而快速地涌动,在隐仙门前带起一阵呼啸的狂风。

  潮汐之力已经汇聚,岳凌飞将双掌徐徐回收,紧接着忽地大喝一声,两掌从怀中掏出,直扑向门前的石门。潮汐之力如电如雷,击中隐仙门的瞬间石块飞溅、灰烟冲天。

  岳凌飞以潮汐之力重击隐仙门,自己被反作力推后几尺,稍稍站定,冷火已第一个穿过浓烟走入石门。

  “小心!”岳凌飞连忙跟上,北沐瑶和茹青亦尾随,等浓烟稍微散去,几个人都跨入石门,发现隐仙门后初看并没有什么神奇之处。

  刚刚崩塌的石门之内,往右露出一条扑着碎石子的小路,路窄而短,走不了十步已是尽头——而尽头处,竟是一扇和刚刚一模一样的拱形石门。

  四人在同样的门前收住脚步。“难道隐仙门不止一道?”冷火猜测地说道,“这扇门与我们刚刚穿过的那扇毫无区别,连花纹都一模一样。”

  岳凌飞上前仔细查看这第二道门,转而又回头,望一望刚刚走过的废墟。“我也不知道,”他说,“我们先把这道门也破了再说。”

  于是他继续调息运气,可是心中脑海却难以平静。他的心口又升起难以抑制的疼痛,而与疼痛同时出现的,是一个声音……一种模模糊糊的影像正在升起。岳凌飞奋力甩甩脑袋,接着在第二道石门崩塌的一瞬,眼前忽然看见了自己的父亲和母亲。

  ——年轻的、相爱的父亲和母亲。只是一瞬间的幻觉,岳凌飞在石门碎裂之后第一个扑上前去,然而幻觉早已消失殆尽,脚下延伸出的小路尽头,依然又是一道隐仙门。

  路径曲曲折折,回头已望不见来路。过了一道门又是一道,永无止境的隐仙门,出不去进不来,几次三番之后,茹青第一个察觉他们陷入了一个没有出口的循环。

  “这是昼填星布下的八卦阵图。”她走在最后,此时终于鼓起勇气开口,“地宫里众所周知,夜填星温柔慈爱,而昼填星暴躁乖仄,八卦阵图是他设计的迷宫,据说昼填星全知全能,他的阵图中藏着所有人身世和前世的一切秘密。”

  岳凌飞恍然大悟般地双眼发亮。通向无界世界的路途,充满了忘却的记忆和无处不在的曾经,他要尽力地想起、又要尽力地遗忘,父亲和母亲、迷惘的童年、日极则仄大玥国——一切都铸成了此刻的自己。他要闯、他要走到隐仙门的尽头,那是他一路上唯一的使命,是他生命中唯一的终点。

  直到下一道隐仙石门又出现在目光的尽头。

  “等等,先别去!”茹青在他的身后,忽然抬高声音,“这一道门不一样!”

  “嗯?”

  “这一道门,和前面所有的石门正好是反的。你看左右两扇的花纹和中间拼成的‘隐’字,之前的所有石门,都不过是这一道门的对镜。所以这才是真正的隐仙门!”茹青急忙忙地说完,到最后脊梁一颤。

  她想起以前听师父说过,隐仙门是地宫里最碰不得的存在,那背后……

  “太好了!”岳凌飞一听,一门心思直愣愣就往石门前赶,却被茹青一抓袖子给拦住。

  “别去、先别去……”她焦急地开口,“等昼填星退去、换夜填星来时再去破开隐仙门,或许就能避开他。”

  “避开谁?昼填星?”岳凌飞不解。

  “对,昼填星。昼填星的武功凶煞歹毒,不是一般人能想象。我们穿越他的迷宫、攻破他的隐仙门,他必定早已埋伏好最凶狠最毒辣的报复。现在离天黑也不过个把时辰,我们不差这一时一刻……”

  “你说要我们等着?”

  “你就这么贸然去闯,要送命的!”茹青大声回答。

  岳凌飞回头看一眼北沐瑶和怀中刚刚出世的婴儿。“你要我带着沐瑶和婴儿在这没有退路的迷宫里止步不前、你疯了?在这里多待一刻都是危险,我早一刻进入无界世界,就多一分希望保所有人周全。”岳凌飞难以置信地瞪着茹青,在那一刻,他又感到诛心的疼痛正在升起,他知道自己若此刻再不闯开隐仙石门,恐怕就来不及了。

  于是岳凌飞强行甩开她,斩钉截铁地冲向前方,在接近隐仙门的时候将双掌收在胸前聚合——

  母亲,请帮助我,母亲……

  四周的空气开始旋转聚拢,大地左右摇晃,隐仙门的门框震得咣铛响,岳凌飞屏息凝神,聚集起一切心意、信念、力量和决心,双腿根扎于地,将潮汐之力在掌中最后酝酿片刻——

  一声轻微的、好像什么东西正在折叠的声音传入他的耳朵。岳凌飞睁开双眼,只见被自己击中的隐仙门并未碎裂,而是好像吸收了自己的全部力量,石门的两侧开始溶化、变形,整扇门正极速地收缩、凝结、直到聚拢成一个拳头大小的光球,悬浮在他的眼前……

  “嘭!”

  一声震耳的爆炸,空中的光球以前所未有的姿态四分五裂,可爆炸中四溅的不只是光、也不只是石块和瓦砾,那碎裂的瞬间一股剧烈的热气和火焰从光球里喷涌而出,好像已经在背后积攒了几百年的力量、暴躁和野心,终于得到机会冲破阻碍。熊熊的烈焰霎时向岳凌飞扑来,而他的两掌尚未收回,已来不及反应。就在烈焰快要挨到鼻尖的那一刻,说时迟那时快,忽地一个青色的细瘦身影,从岳凌飞的背后蹿出,如翅膀一般张开臂膀挡在他之前,扑向那浓浓烈火。

  那个青色的影子扑向火光的那一瞬,他眨了一眨眼,甚至觉得那一刻很长。

  下一刻,岳凌飞的眼睛血红,他手里的长剑刚刚拔出,咣当一声掉在地上。那在梦里见过无数次的场景——吞天的烈焰、长衣和纱袍,被火光和烈焰吞噬、替他去死的纤细背影,他怎么今天才记起,那背影竟是一身青色的袍子?

  “我背叛师父、欺骗手足,犯了地宫中唯一不可饶恕的重罪,早就知自己命已不久。隐仙门后,昼填星埋下的火种,必须一个地宫生灵的肉身生祭才会熄灭。我这样死,就值了。”茹青以自己的身体拥抱着火焰推向远处,她的声音从熊熊大火里传来,岳凌飞向火焰奋力一击,还想伸出手拉她一把,茹青却话音一毕,早已无影无踪。

  “茹青!你怎么——”岳凌飞甚至没能说完一句完整的话。他撕裂般地大吼一声,身心炸裂般地一抽。疼……熟悉的诛心之痛又漫上他的胸腔,熟悉的腥甜又涌上他的嗓子。

  冷火此时已紧跟着飞身上来,大喝一声,运起全身真气将烈焰顶开,只是茹青已经连影子都已吞没在火里。岳凌飞登时站不住脚,哇地大吐几口绛色的浓血,好像被关进了真空中喘不过气。

  他倒在隐仙门的焦土之上,有一瞬间的晃神,只觉得眼前的一切都好似并不真实。他伸出手去触摸被烧焦而刺鼻的地面的墙桓,眼前心里一片空白。

  ……织禁山上他身中剧毒,茹青为他出生入死,早说过自己等不到回报的那一天;

  ……当日在太始殿中,岁星咬牙切齿、将她赶出太始殿时,自己答应她“不会让她无路可走,不会让她无处可去”,她只是报以感激而绝望的微笑;

  ……太初殿里戾天老妖布下摄魂雾,她的幻境里就只有死亡;

  ……到最后她临死前,他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却全是愤怒和埋怨。

  原来她早知道自己活不长。离开地宫活不长,不离开也活不长,原来她早已想好在太极殿的烈焰中飞蛾扑火。

  岳凌飞做过无数次、拼了命去躲避逃离的噩梦,还是在此刻变成了现实。他的生命里经历过失去、也经历过痛,可是现在茹青死了,他反而头脑呆呆,反而连悲伤都察觉不出来。与当年下昆仑山辞别沐瑶时的悲痛不同,他此刻只觉心中空虚如满篇空白。

  北沐瑶是他的生命、他的根和信仰,为北沐瑶而死,他可以毫不迟疑,以命抵命,连眼都不会眨一下。但是现在——这条小青蛇突然走了。他聪明的、卑微的、毫不重要却无处不在的小青蛇,就这样瞬息之间葬身火海,连挽救都来不及,岳凌飞霎时只觉得整个世界空空如也,连时间都空了,剩下来大段大段的漫长人生,想不出该怎么度过。

  她真的、就这么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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