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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凉河成冰矣,语成谶兮

前迹之无界不灭 何满子007 6229 2024-11-13 09:20

  润下——

  三百年前,崇吾城。

  她的心内曾如此满足甜蜜。一个和他一样、浓眉明目的小小少年的梦想,在她的心里发芽滋长如春天雨后的藤蔓。这喜悦该足够让他回心转意了,她想,他们的第一个孩子,值得在一个风调雨顺、日光缤纷的崇吾城里长大。

  当天夜里,润下睡得半昏半醒。和蓬莱夜晚的宁静不同,中土的风声时急时缓,时至时迟,天上云影月影互相遮蔽,一会儿明一会儿暗,她反反覆覆,直到恍惚听见城门打更的钟声,才发现不知不觉已是三更天。

  润下向右转个身,平躺在床上,然后转头望望自己身边的男人。英挺的鼻梁,锋利的剑眉,棱角分明的颧骨和脸颊,活脱脱是一个沉睡的人间美少年。她摸摸鼓的脸颊,用同一只手又摸摸自己的肚子,刚要再合上眼睡到天亮,却忽然听见门外好似有极轻的脚步声,像是什么人正在门外踱步。

  她侧耳再听了几声,越来越确定那就是人的脚步声。于是润下悄悄起身、披了一件罩衣,蹑手蹑脚走到窗边,擎着一盏烛火往外看。

  门外站着一左一右两名守卫,殿前的台阶上则是一个穿深色袍子的人,后面跟着两个银色盔甲的武士。深色袍子再台阶上左右踱步,看得出是在掂量要不要入殿禀报。

  值得考虑在这深更半夜惊扰大王的事,必然是一等一的大事。润下想着,吹灭了蜡烛,没有穿鞋,走到门口轻轻推开了门。出了内室的门还有小小一间外室,里面两个守夜的小姑娘正打瞌睡,听见脚步忽然惊醒,吓得失声就要叫。

  润下连忙止住了她们,只说,“别出声,”自己依旧往门外去了。

  推开门一看,那踱步不止的灰色袍子,竟是鼓的右侍卫闵黎。闵黎一见润下也大惊,连忙上前说“润姑娘怎么出来了”,润下便把他叫到屋檐底下,开门见山,“这么晚了,出什么事了?”

  闵黎起初还犹豫,润下跟着便说,“我看你在殿外逡巡,犹豫不决,想必是什么事,难以直接向玥王开口。你告诉给我,我兴许还能帮到你。”

  闵黎这才开口,“刚刚寻城的将士来报说,小黑死了。”

  “小黑……死了?”她深深一惊,怎么也猜不到是这个答案。那个皮肤黝黑的男孩眨眼时眸子里的水灵光泽,还有第一次见她,稍微有点怯生生、却又有点调皮的神情,一幕幕接连浮现在她的脑海里。他是这么一个招人怜爱的小孩,她叹息,可还有点不甘心似的问,“确定是真的……死了吗?”

  闵黎点点头,“尸首都找到了,就在谷林峰底下。估计是学了射箭,到山上捉鸟儿玩,抬着头没看脚下,一不小心摔下来了。”

  “——现在就停在伯牙殿的偏殿里头。”他小声补充。

  润下听了,先一愣,思忖片刻,抬起头来问闵黎,“小黑到底是谁?”

  她知道自己问得突兀,也知道这其中大有蹊跷。她见到小黑的第一刻就看得出来,小黑对于鼓的重要,甚至不下于他身边最亲最近的人,更不可能只是一个远方表兄家的孤儿。

  闵黎支支吾吾地不回答,润下便接着说,“这小孩生得皮肤古铜,五官凹凸有致,看起来不像是中原人的模样。”

  闵黎神色一变,也许没想到她已察言观色到细致入微,这才和盘托出:“小黑、小黑是乎韩奴将军的儿子。”

  润下用眼神告诉他继续讲。

  “乎韩奴……是叱罕的统领大将军,前、前统领大将军,和大王在北漠的时候就厮杀多年,各有胜负。八年前叱罕大军汹汹来犯,领头的就是这个乎韩奴——后来被大王在姚泽大败,大王亲手一枪结果了他的性命。可也就是姚泽一役之后,大王从叱罕俘虏中的领走了乎韩奴唯一的儿子,给他改了名叫小黑,外称是自己娘家表兄的儿子,带回了宫中。”

  “大王对小黑……很在意。”闵黎斟酌了许久,补上这一句。

  她没亲眼见过八年前那一场昏天黑地的中土大战,只零零碎碎地听飞来飞去的鸟儿和蓬莱宫中的小童说起过,叱罕人骁勇善战,自以为取大玥如探囊取物,而大玥这边节节败退,中土的王几次易主,直到最后一个上位的王,忽然剧情反转,旋风般地就打败了叱罕,将他们杀的杀,埋的埋,赶走的远走西荒。这个叫乎韩奴的叱罕将军和鼓打了这么久,各不相让、你死我活都是常事,可十几年的敌人也不是说做就做得了,势均力敌的对手之间,难免要生出一丝英雄之间的惺惺相惜?

  英雄惜英雄,是比英雄爱美人更加亘古不变的常理。润下想着,向闵黎又凑近了一点,“小黑的事,我想,不如暂且不要告诉大王。”

  “这……能行吗?”

  “太久肯定行不通。现在只说是走丢了在找,过几日找到了,大王心里至少有个缓,不象现在这么硬刺刺的扎人。”

  “这……”闵黎看得出是一贯谨小慎微,不然也不可能在这动荡的朝堂上稳居多年。

  “我就只是怕大王为了小黑太过伤心动怒。你眼见过葆江……”润下说到这里,收住语气不再往下说,闵黎最终点了点头。

  “我想这样也是最好的办法了。”他退下去的时候说。

  润下返身回到内室,坐上床边的时候,鼓翻了一个身,半闭着眼睛问她“去哪儿了”。

  “我睡一觉醒过来,发现窗边有一只蜡烛还烧着,我去把它吹灭。”

  “睡吧。”鼓一只手横着搭在她的肩上,自己昏昏地睡过去。

  润下也侧身背对着他躺倒。夜色幽深,钟鼓迟迟,她合不上眼。小黑死去得太突然,她才刚见了他第一面。润下前前后后想不通,就算是天地要惩罚什么,也不会这么白白让一个无辜的小孩去送命。要是父亲还在身边就好了,什么不懂的,问问他就一通百通,她想。

  “什么?失踪?失踪了是什么意思?”第二天清晨,鼓穿好衣裳刚刚跨出卧房,外殿里已经跪了一排人。润下躲在卧房的门后透过门缝往外偷看着,有侍卫闵济闵黎、随从、还有崇吾城的守城将军、值夜的兵士十几号人,全都战战兢兢跪在地下。

  “小黑昨天练箭,傍晚的时候又甩开随从一个人去练,直到天黑了也没回来,明觉宫的侍娘才派人来告诉我。现在……现在已发动了全城的兵士在找。”

  “昨天晚上失的踪,现在才来告诉我?”

  “昨天、昨天实在夜深了,况且守城的兵士在找,若是没走远的话,兴许一两个时辰就找回来了,便不用惊动您。”

  “说得倒好听,”鼓双目圆瞪,撑在膝盖上的双手止不住地微微颤抖,“快找!通通都去,把崇吾城翻遍了也得找,找不到就提着自己的脑袋回来,懂吗?”

  底下的十几号人哆哆嗦嗦地退下,鼓的右手握着王座的扶手,不自觉间已捏出一层细碎的汗。他噌地站起身来大步往回走,润下就立在内室的门边迎接。

  “我都听见了,”她走上来挽上鼓的手,“小黑会没事的。他是一个如此纯良又活泼的小孩。”

  鼓转过头来望着她,许久点了点头,“是的,他是一个最纯良的小孩。”他拉着润下到轻榻边坐下,替她洗了洗手,用一块绸子悉心擦干,“你知道,小黑不是什么远房亲戚,他是我从战场上捡回来的孤儿。”

  润下点点头,鼓励他接着往下说。

  “其实,他也不是什么随便捡回来的孤儿。”鼓忽然笑了一声,“说也好笑,乎韩奴打不过我、死在我的剑下,自己没本事赢我,却让他的儿子来赢了我的心。”

  “你对他的儿子视若己出。”

  “其实我并不欠他。战场上本来就没有什么怜悯之心,况且——大家都以为是我杀了他,可是姚泽边上杀得天昏地暗,他损兵折将、知道自己走投无路的时候,我放过他一条生路。”

  “嗯?”

  “我让他过河、远走高飞,只要他永远不再来中土,我就不杀他。可他没走,就在姚泽边上结果了自己的性命,尸首倒在河水里,一直被冲到下游。”鼓说完,又补上一句,“我是真心想让他活的。”

  “所以你就抱回来他的儿子,教他骑马狩猎、挥刀使剑?”

  “那时候他才一岁都不到,不会说话、不会走路。可他有一个不寻常的父亲,他骨子里留着一个将军的血,我不能让他骨子里的血被辜负。”

  “那他知道自己的父亲是谁吗?”

  “总有一天会知道的,”鼓站起身来,望着窗外正升起的晨光,“他要是想来找我报仇,我随时等着,我一点都不会觉得他做得不对。”

  小黑是他一步步看大的仇人的儿子,可也是他得意的杰作,润下在心里苦叹一声。小黑突然的死亡,将给她面前的君王和他的崇吾,蒙上一层彻骨的灰色。“他也许是躲起来了,”润下走上去,和鼓并肩立在窗前,“他是一个过于耀眼的生命。”

  果然,这一天迟迟缓缓地走到接近傍晚的时候,小黑的尸体就送到了伯牙殿。

  众人畏首畏脚地躲在放尸体的推车后面,闵黎上前一步跪拜说,“是在独崖下面找到的,手里还握着他的木弓。估计是在崖上放箭玩耍,不小心坠下山崖摔死的。”

  鼓走下王座的台阶到尸体前,掀开了蒙在他身上的白麻。

  一个小小的身体,脑子裂开一截,满脸是血。身上的衣裳被撕得烂了几处,两只脚丫冻成深深的青紫色。润下从远处望一眼,别过脸去不忍再看。

  鼓拿起放在小黑身边的小木弓,木头的中央仿佛还有因为羽箭的摩擦而日积月累下的凹痕。他端详了小黑片刻,替他阖上双眼,完全不顾黏了满手的化脓的血污。

  “把他送出城去,埋在姚泽边上。”鼓转过头去看着满殿的卫士,话语里的怒气已不可遏,“派一队人去就行。其他人就在崇吾原地肃整,天亮了,我带所有人,先杀上天宫找他伏帝算账!”

  “小黑的死是个意外。”

  “他一个人从独崖跌下去、就在我杀了那大鸟葆江之后,你告诉我是个意外?你觉得我会信吗?”鼓甩开润下的手,拿出了自己的珍藏多年的铠甲,“他根本就是恨我。他觉得杀了我还不足以折磨我,才杀死了小黑。”

  “他?他是谁?”

  “天、天母、还有你那该死的父亲——我不管是谁!这就是你所说的仁慈的上帝和仁慈的道?就是这么仁慈地来报复我的?我不管他是谁,都得预备好看我的宝剑!”

  “他……”润下语塞,不知道此时还能说什么阻止鼓,“能不能不要去,”她说,“我求你了。别去、别再杀人、好吗?”

  鼓看一眼跪在地上的她,提步走出了门。“等我回来,”他说。

  那是鼓留给她的最后一句话,在他穿好了铠甲、集结起中土的十二武士杀上昆仑之前。润下知道凡人当然入不了天宫,但他可以上昆仑。昆仑是凡间最接近天宫的地方,但这是伏帝和娲母创世之初给凡间留下的恩惠。从此历代众生都以此向天神祈福,而今却被鼓当作报仇的捷径……她跪在伯牙殿,面向西边跪了一整晚,祈求伏帝和娲母的怜悯,可是在那之后的第三个夜晚来临的时候,噩梦还是飓风般地来了。

  以及真实的飓风也来了。午夜里地壳内部喀喀几声巨响,中土大地,瞬时刮过一阵冰风。巨大的旋风从西北袭来,所到之处霜结遍野,空中的水气也瞬间凝成一把把锋利的冰刀,在多数的惊叫声发出之前就已经划破了颤抖的喉咙。

  龟裂的土地,荒废的山丘,顺着冻僵的颖川和姚泽迅疾地南下。润下最后一次登上城楼的时候,一众兵士恳求她“赶快下来”。她问,“下来?下来又能去哪儿呢?”

  兵士说,“可以躲进地下行宫和暗道里,等冬天过来再出来,”接着又保证“暗道里有足够的粮食可以撑过一整个冬天。”

  润下摇头笑了。这不是一个普通的冬天的风,不是挖个地洞把自己埋起来就能轻易躲开。这种严寒是仙界各路神仙齐力对战魔界的魔王,并且强行将智灵抽离人类躯体才会有的风暴,不知这一场硬仗之后,仙界又要遭受多少折损。

  再会了,她在心里说。然后在守卫士兵的惊诧目光中独自走出城门的时候,闵黎匆匆忙忙追出来,远远地说“润姑娘,您要去哪儿?”

  她说,“去北边。”

  闵黎还不解,“去北边?北边听说早都冰冻千里,尸骨遍野了,请您随我们即刻入地洞避难吧,兴许还能躲过去。”

  “这寒风所来的原因,你不是不知道吧?这是天帝动怒,乾坤震动的大劫。我必须得亲自去看一眼。”

  “润下姑娘!”她抬步要走,闵黎忽然跪下在地上,“我知道您是东海蓬莱洲龙王的女儿,求求您有什么办法、我家里还有妻儿三个和七十三岁的老母,我们一家五口人……”

  她犹豫了。暴风雪就要狂呼而来,她该怎么回答这个承载着一家老小命运的、老实的国王侍卫?“把家人聚在一起,紧闭门窗。”润下自己也蹲下身、扶起跪在地上的闵黎的手,眼睛认真地直视着他,“相信我。不要出门,等大王回来。”

  这是她所能说的、最慈悲和最善意的告别了。她早上辞别了崇吾,不出中午就越过姚泽,到了江北的冢绥。冢绥的城门大开,她经过外城的一片农田,发觉那寒风的冷,不只是冷——那是一股没有温度的风,从一座城上掠过,不仅仅是带来冰霜,更足以带走些什么。

  润下走进去的时候,只见城池完好,却没有一个走动的活人,整座城安静得吓人。有几个穿布衣的百姓靠在城墙上,眼睛发白、望着天、整个身体哆哆嗦嗦,发出轻微的、耗子一般的响声。润下走上去仔细一看,才知道这是被吸走了智灵的人类,七窍无神无感,四肢无力无觉,头脑无意无识,智灵抽走以后的人,不过是一个空空如也的架子,在浑浑噩噩中逐渐迈向注定的死亡。

  冢绥已成了一座死城。下一个,就是崇吾。

  怎么办?润下摸一摸自己的小腹,这样彻骨冰寒的世纪里,自己都还不一定能生存,又该如何保全这还未出世、就受到五毒鞭挞诅咒的婴孩?

  她一直往北走。躲是躲不掉的了,她溯洄而上想找寻这冰风的源头,或许就能去到一个被宽恕的国度,可是走了两天,终于栽倒在凉河一望无际的冰面之前。

  “这一冻,至少得冻三百年。你做不了什么,他也活不下来。你只当做了个大梦,梦醒了、就回家来吧。”隔空传来的似乎是父亲的声音。

  她站在凉河边站了整夜。半夜刚过,忽然听得一阵簌簌的蹄声,只见浓黑的夜雾里,从远处走来一只通身银白的麒麟兽。

  “麒麟君?”她小声试探。

  可麒麟兽一个字也没说,它只是轻轻垂下头,接着只听“咚”一声,一只银色发光的麒麟角从它的头上滚落,骨碌碌地滚到润下的脚边。

  “麒麟君!”润下瞬间明白过来,巨大的感激、惊喜化作潮水冲上她的眼眶。

  银色的麒麟兽并未回应,它见她捡起了麒麟角,接着速速转身,瞬间又消失在了黑夜中。润下此刻心中已完全明白,麒麟角是麒麟一族最重要的宝物,而它正是启动潮汐之力唯一的密匙——

  天亮的时候,浓雾包裹的太阳还没完全从遥远的地平线上升起来,凉河边一只巨龙腾空跃起。她在冰面上槃旋了几圈,然后就在第一缕阳光终于穿过空气的浓雾打在身上的时候,冲向高空,直破青云,然后毅然调转过头,径直冲向凉河的冰面。

  接着是喀剌剌一阵巨响,凉河的冰水飞溅,巨龙落入河里,背部竖起的鳞片划开坚硬的冰层,还在不停地往下沉。她一直沉、一直沉,沉过水里的鱼虾、沉过墨绿的水藻、沉过空气和光能穿过的距离,就这样向千万尺漆黑的河底沉下去,身体蜷缩如一个未出世的婴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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