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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党人兴心以贪婪兮,秽而不可言

前迹之无界不灭 何满子007 7765 2024-11-13 09:20

  象的五岁寿辰,占了一年中的大半年风光。

  从两年前开始大兴土木建的明觉宫,虽已竣工,可因周后总归舍不得,一直还留他跟着自己在泽宁住,也就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用上。寿辰日还差五个月,玥王和周后已遣使四方,搜罗珍禽宝贝来给她的小儿子,远方的珍宝还迟迟在途,崇吾城内的文武官吏早已上行下效,都希冀着逮到机会进献珍宝,博取欢心。

  然而悠悠数年,成长的不只是象一人。没有人给缇昙庆贺过生辰,可它照样一天接着一天地、从小小一只狼崽长成一只五尺的狼,时间给了荻日渐强大的灵魂,也给了缇昙丰满的身躯、有力的脖颈、健硕的四肢和寒光凛凛的眼睛。而在宫里的时间久了,惊悚也变成常理,恐惧也变成习惯,崇吾早已对这一只和荻王子形影不离的狼习以为常。

  唯有泽宁宫,缇昙还是很少、很少去。周后在这六年里对于这只随意出入前殿后宫的白狼、以及它和荻王子之间异乎寻常的亲密联系,表现出了与日俱增的担忧和不满。她甚至在自己的庶子樊来请安的时候都要表现得比面对缇昙时随和些,宫中府中自然而然就流传起了居心叵测的换储闲言。

  象听话乖巧,惹人怜爱几乎是必然。玥王虽然不常到泽宁宫里来,每来却必要去看象,大半时间花在他屋里。周后见之也乐意,自己时常有意无意地避开了,留他父子两个相对。旁人站在门槛外只能听得一点声音,可每听得一点,也足够他们津津乐道好一阵。

  及至入了腊月,离生辰还有十来天的时候,久未回城的鼓也带着几个亲信,远来祝贺,还有一马车的金银铜器还在路上,都是从西夷缴来的战利品。他夸下海口,那为首的一只三足烧铜盘龙鼎,其用料着实,雕工精美,保准掀翻中土也找不出第二个。

  不过后来小兵又来报,西边忽地起了一阵骤风,遮天蔽日,战利品要耽搁几日,幸好转眼到腊月二十五,寿辰的前一天晚上,贡品终于风尘仆仆地给端上了伯牙殿。

  “象弟的生辰,咱们送了什么?”象做寿的当天早上,荻正穿衣,忽然想起这一档子事来。

  “不是青丘那边今年刚上贡的一双麋鹿角吗,”韦娘一面替他梳头一面回答,“您上个月就准备好了。”

  “有这回事?现在还在吗,给我瞧一眼?”

  “小祖宗,一早天还没亮就送走了,哪能等到现在。待会儿在伯牙殿上您就见着了。”

  荻不置可否地点点头,半个时辰之后终于出了谨华宫。给王子做寿的规矩是中午家宴,晚上再大宴群臣,所以他先往泽宁宫去。正好去看看季姐姐也不错,他边走边想。

  他到时,泽宁宫里已热闹异常,唯独季儿却不在。他转头四面顾一顾,却先撞见了许久未见的樊。

  樊也看见了他,先小步快走过来,迎面向他作个揖。荻也淡淡回礼,樊还是比他高出一头,却极尽谨慎小心地低着头,荻看在眼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自打自己九岁那年从昆仑山回来,樊当即就被撂在了一边,后来被遣去做了崇吾城监工,管着城里大小建筑和沟渠的兴建和修缮,就这样被撵出了宫。他几年前娶了自己的表妹做妻子,荻在喜宴上见过他的新娘,长得温柔纯良,那应该就是荻最后一次见到樊。

  当时的樊尚且年轻,可是之后又好几年远离王宫、灰头土脸的日子,开始在樊的外表上刻下深深的痕迹。他的脸上已经过早地爬上了困顿的浅纹,眼里的神色涣散,早已没有之前的机灵和神气。

  谁让他不自量力,荻在心里想。早知今日、何必当初,说得不就是这种人?樊这种人,没什么可可怜的。

  于是他也敷衍了事地作个揖,转身走开,刚跨出一步,身后的樊却忽然出声。“王子殿下,我有一句话,无论如何也要当面对你说清。”

  “嗯?”荻回头。

  “七年前你在昆仑山昏睡不醒之时,我确实听信了奸佞小人的谗言,动过我不该动的心思,这我承认、我现在正为此付出的代价,我都不埋怨。可你一开始中巫蛊而昏睡,却真不关我的事。我做过的我都承认、我做错的都要还,可是我没做过的,必须也得清清白白地告诉你知道。”

  樊的话说到最后,声音朗朗,神色终于有了一点大玥王子的坦然,荻这才第一次发现原来樊有一双和父王一样的、平直刚正的深色眉毛。他当时站在泽宁宫的门口,第一时间先相信了樊的话,接着又再一思量,又半信半疑。

  “我现在这个样子,已经没什么可争的了,”樊有些自嘲地挤出一丝暗淡的微笑,“我就是图一个心安。”

  他说完,深重地给荻又作了一个告辞揖,小步往后退去,退了好几步才转身走开。

  荻没有太多时间思考,可是樊有什么动机这个时候再来找他,重新把多年以前的旧事翻出来向他辩白、除非是真的像他说的那样,为了自己心里的一点清白?

  但是如果下蛊的事不是他做的,又能有谁?荻多年以来心中的定论至此有了动摇,再看四周,忽地觉得好像世界又变了一个样。

  就这样混过了中午,及至黄昏时分到了伯牙殿,才发现中午的那点冗长根本算不上冗长。只见伯牙殿里灯火通明,裘皮、貂绒、鹿角、兽皮在偏殿里堆积如山,早分不清谁是谁的礼。伯牙殿在印象里从没撑得如此灯火高悬,也没塞满过这么多不相干的人。玥王心中欢喜,大宴天下,俄而端上了去年新酿的五花马,不知又有多少人在干杯里撞碎了鼎。

  饮过六七杯,荻眼里的寿宴终于有了点起色:击鼓吹箫的班子声音调和了些,倒酒上菜的侍女们也减了拘谨。隔两个人坐在他旁边的樊已经喝得微醺,提了一壶酒,摇晃到象的桌前与他碰杯,又问“你可知不知道我是谁?”

  玥王心情正好,也不怪罪,只招呼人来接着倒酒。闵济走上前去将樊搀回去,荻就刚好得空从席间带着缇昙溜出来,从厅堂绕到后面,穿过一条曲曲折折的廊子,到后面花园里去透透气。他方才看见榆季先一步正从廊子后面过去,因而故意绕小路在尽头的长亭里等着截她。果不其然,他刚转过身来,便见着她正提了一只浅黄色八棱灯笼迈着碎步往外去。腊月天正寒,她的衣裳裹得一层又一层地厚重,小腹尤其箍得紧紧。

  她转过来看见荻,小声地倒吸一口气、转身就要走,荻连上两三步拦住了她。“季姐姐,这些天你怎么都不理我?”

  她只得站住了说“没有”,说完把头撇去一边。“我还急着要给周后取灯蜡去……”她小声说。

  荻走上前去,心里眼里都是不解,“咱们原来那么好,怎么忽然就没了?”他讲着讲着自己也有点委屈,但又有点天真、有点不管不顾,“我不管。你还像原来似的,从泽宁宫给我送吃的、送衣裳、偷偷过来找我玩,好不好?”

  季儿恍恍惚惚抬起头,对着廊子外面的天空,然后答非所问地告诉荻,“今夜天上的云好重,好像很快就要掉下来了。”

  荻听了,拉着她的手一起从长亭里走下来。毕竟是腊月,而今日仿佛比往日又更凉些。他从迈出第一步,一股寒意从天而降,不由得自己收了收领子。举头仰望,才发现今夜的繁星式微,月亮还勉强维持着光泽,而左右的星星,观之都如同隔了一层黑色的纱。他仰望着天,不知不觉已站在庭院正中,眼见着西边浮来一袭浓重的云,然后伸出了右手,接到了第一片雪花。

  他惊喜地叫了一声。雪花细而微弱,落在手上顷刻化成一滴玲珑的露水,可那毕竟是一片真正的雪、七年来第一片真正的雪花。在没有下过雪的这七年,每一个干燥的冬天,都像是一张丑陋的壁画,一个掀开窗帘就躲也躲不开、无处不在的壁画。没有雪的冬天,最难过的是缇昙,可喜欢下雪的荻也不好过。现在等前等后,终于等来了七年来的第一次雪,荻伸出双臂,张开在寒冷的空气里,等着那雪片无数的兄弟姊妹落下,然后脑海里忽然就放映出七年以前,那个陪着术士给怀孕的周后算命的小童讲的最后一句、谶语一般的嘟囔:

  “下雪、下雪、下一整年的冬天。”

  于是荻深深呼吸了一口空气里迅速凝结的雪的滋味,然后低下头来把手插进身旁缇昙厚实的毛发之中,“醒醒、醒醒。雪季就要来了,缇昙。”他说。

  “王子殿下,请快回伯牙殿吧,寿宴上……出事了。”荻在廊子外头刚感受了片刻的雪意,忽然身后冒出一个小侍,鞠躬哈腰,哆哆嗦嗦地说。

  荻见状不对,连忙转身急走。伯牙殿里还是灯火通明,缇昙跟着他小步走上殿,众人纷纷回头注视的模样,让他想起第一次带缇昙上殿的情形。

  上一次是打破成规,这一次又有什么新的规矩、新的妥当不妥当、合宜不合宜?

  荻撇撇嘴角。可是他一副狂狷的表情还没收回来,大厅的中央已经映入眼帘。

  偌大伯牙殿的正中央,横着一个人,青衫乌帽,倒在自己的血泊里。小官儿的两眼睁得恁大,口鼻还在持续不停地涌出血来。荻再看第二眼时,想起来这个人是象身边的人。

  青衫的官职在紫衫黄衫红衫之下、又在蓝衫之上,算是个小官儿,可要是跟象弟亲近……荻再次撇撇嘴,接着就看见了那件丑陋而不祥的摆件,滚落在死去的小官儿一旁,心里瞬时咯噔一声,呼吸凝成一团冰。

  一对精心雕饰过的麋鹿角掉在地上,一只已经摔断成三截,凡是它所砸到的地上,都染上一层恶毒的黑色。

  “他不过是个跑腿的小官,幸亏在地上绊了一跤,自己用手去抓那麋鹿角,霎时便已毙命。你们说说看,这是什么毒?”父王开口,看着自己的群臣。可是底下的人一个个哆哆嗦嗦,谁也不敢回答,倒是齐刷刷地盯着刚进门的荻王子。

  那是他送给象弟的寿礼。

  是谁要害他?荻转头四顾,刚刚慷慨陈词的樊站在自己的坐席之后,自己的父亲、母亲高居在上,当朝的周彦、介子南一众官员,还有自己宫里的大官小官婆婆丫鬟,到底是谁要害他?

  七年前用巫蛊诅咒他的人,今朝用麋鹿角陷害他的人……荻突然认定他们就是一个人。

  “摆明了是有人要陷害荻王子……”周彦大夫第一个上前开口,“借荻王子之手加害于象公子,一石二鸟,真是其心可诛啊!彦恳请大王现在就下旨严查,凡是靠近过荻王子和这一双麋鹿角的人,一个都不能放过。”

  玥王不置可否,一边的介大夫却说,“一双麋鹿角从琼林送来,千里之远,风尘仆仆,先入谨华宫、又送到泽宁宫给王后过目、又送到伯牙殿,一路上染手的少说也有几百人,更别提这途中若奸人有心、见缝插针偷偷下毒。几百号人,怎么一个一个盘查?”

  “那你说怎么查?”

  介子南迟疑半晌,先转向坐在一侧的象。“老臣以为,而今当务之急,是确保象公子的周全。这双麋鹿角是一出,幸而未能得逞,而背后的元凶是否还有动作都未可知。”说完眼神飘飘荡荡,迟迟停在荻身上,停了好一会儿才转回身。

  玥王听了,沉吟片刻。“荻,你看看这一双麋鹿角,是你送给象的礼物吗?”他的声音隔着几丈的空气和伯牙殿上精雕细琢的石板地,干涩而浸满了石头般涔涔的凉。

  荻往前一步低头看看,转而扭头去望着自己的幕僚们。

  荻王子没有直接回答玥王,伯牙殿里一时间似乎悄声四起。谨华宫一个家臣接着小步跑过来,荻趁机面对父亲答说,“我让他来看看。给象弟的礼物送去得很急,我自己还没见过礼物是什么样。”

  荻一语出口,四座不禁哗然。他的回答不怎么合适,荻自己也知道。兄弟不睦这种事,是崇吾最容易被嚼舌根的谈资,果然周后面子上顿时很挂不住,脸上瞬间僵硬几度。

  “你仔细看看,是不是这双麋鹿角?”玥王指指前来的家臣,家臣一个跌趔跪倒在地上,口中哆哆嗦嗦地已说不清话,头倒是点了一点。

  “是不是这双麋鹿角?”玥王又问了一遍。

  “是、应该是。但小人送去泽宁宫的时候还是完璧一双,大王明察秋毫……荻王子……”

  玥王两只放在的膝盖上的手不知何时已叠在一起,听谨华宫的家臣说话说到一半,忽地抬起头来,向左右一使眼色,“先把这小官儿带下去,等宴会结束了再审。”

  闵黎立刻带了一队四名卫士,上前钳住那小官儿往后拖。小官儿顿时慌了,两条腿木偶般地胡乱蹬着地,眼睛看着荻王子,口里先叫大王、又叫王子殿下、最后又叫周大夫,唯独拖他的人毫不理会,如此一路嚎叫着拖出去了。

  “这些污糟还晾在这儿做甚,还不赶紧打扫了,”周后一声令下,左右连忙上来十几个人,搬尸体的搬尸体,清扫的清扫,摆花的摆花,一眨眼的功夫,伯牙殿里又洁净明亮如新,唯独荻仍站在中央,年幼的象坐在一旁,犹如惊魂未定。

  “象,你过来,”周后招呼自己的小儿子过来,拉住他的手,又搂过他进自己的怀里,摩挲摩挲他的头发和肩膀,心疼不已地小声说,“吓着了吧,好孩子,”一面又转头对玥王说到,“今天出了这样的事,象尚且年幼,吓得不轻,不如今晚就到这儿吧。我先带他回泽宁宫了。”

  玥王点头首肯,周后忙急匆匆地领着象离席,径直往泽宁宫去了。

  “荻,你也先坐下吧,我看你一顿饭的功夫,大半天都不在席上,还没吃什么东西呢吧。”玥王目送周后和象离开,然后告诉荻。

  荻点点头,刚返回席间,从门口忽然又发起一声惊呼。“看看,下雪了,好大的雪!”靠门口的几个人都站起身来向外张望,一边扬声惊叹,“好漫天的大雪!”

  屋里的其他人也徐趋到窗边来看。只见伯牙殿外漫天大雪横飞,密密匝匝如整齐的士兵,裹着通身的白袍和旋风从天而降。空气里一半是雪,另一半是雪里厚重不凡的影子,绰绰交织成一片模糊,向伯牙殿里的王子公卿们靠近。

  那就是荻印象中寿宴的最后一个画面。到后半夜回到谨华宫,他仰头看着鹅毛大雪,然后蹲下身来摸了摸缇昙后背的毛。

  “去吧,”他指一指远处辽阔的雪地,“去玩、去闹、去跑一跑、撒个欢,过了今天,就不知道是什么光景了。”

  可是过了寿宴之后的第二天,却异常平静。刑讯房里没有立刻传出消息,雪下到正午也似乎缓了,下午却又急匆匆地落了更多。第三日也是如此、第四日也是如此、第五日……不知不觉已过去了十几天,崇吾的术士们兴奋地日夜解读这绵延不绝的征兆。直到二月初的一个清晨,寿宴上的公案还没解出一个所以然,忐忑不平的崇吾城又被另一个消息砸醒了。

  隔着漫天的雪雾,在离崇吾一百五十里的鹿台,有人看见了叱罕人的身影。

  第一个看见叱罕大军的是鹿台山的一个樵夫。雪下了一个月,家里的木柴已用得精光,樵夫不得已只好踏着厚厚的积雪进山去砍柴。不知为什么,接连的大雪竟令林间比以往更健硕丰满起来,樵夫不知不觉就往山上步步去了。他走了大半个时辰,听得耳边有霍霍之声,起初以为是自己伐木的回音,停下手来仔细侧耳一听,才觉出是山的另一侧喧闹异常。樵夫那时离山顶已不远,因好奇地走上去瞧瞧,以为是隔座山的鸟兽迁徙,心想还能捕两只鸡鸭兔子,回家做成肉羹。

  樵夫于是往那山上走去。越走还越觉得另一边的声音似乎渐渐退了,心急怕鸟兽已散,还加紧了步伐快步往前。鹿台山不算高,没过多久就到了山顶,然后,樵夫在那一刻彻底地目瞪口呆:他的双眼忘了眨眼,下巴几乎脱臼,双腿止不住地因恐惧而颤抖,最终扑通一声跌在地上。

  “叱罕人……”樵夫那一日连滚带爬地滚下山,一路星夜兼程进了崇吾,而今跪在克礼堂的石岩地上哆哆嗦嗦,“叱罕人成千上万,他们牵着马,磨着刀,踏得鹿台的山谷里阵阵巨响,卷起的烟尘有小树苗那么高。”玥王和身旁的彦、子南二位大公都不做声,樵夫又断断续续地想起了什么,接着说,“他们不仅有人,还有……营帐外还有许多驯好的野兽,有蛇、有熊、有狮子、上面还飞着鹰。那景象真恐怖得……”

  玥王和他的公卿们听着,第一时间几乎只觉得难以相信。叱罕在遥远的北漠偶尔骚扰,却一直有百胜候的数万大军镇着,怎么可能忽然来犯,竟然离崇吾只剩一百五十里的距离?然而叱罕人没给他们太多思考和印证的时间,二月走到了第九日,叱罕人翻过了鹿台山。过了鹿台山,再到崇吾城几乎一马平川,驻兵最近的诸毗连年无战事,完全不堪一击,叱罕的先锋刚至,大军还没启动,诸毗已丢盔卸甲,溃不成军。

  诸毗丢了的消息刚报回崇吾,冢绥失守的口讯也到了。五天之内两战两胜、连得两城,叱罕人在中土如巨大的车轮般碾压四方,如入无人之境。到了第六天,忽然没听得叱罕人再攻的战报,而是来了一封书信,径直呈报送上到伯牙殿。

  “百胜候在象王子的寿宴上喝得酩酊大醉,昏睡连月,无法出战,恐怕我大玥中土,一时再无良将。如此境况、又如何抵挡那风餐露宿的叱罕蛮人?彦几番彻夜难眠,忧惧难当,而今只有……”

  书信来时打断了彦的滔滔不绝,闵黎接过信卷,小跑着送上来给玥王亲看。小小一卷羊皮,玥王翻开了拿眼睛扫过去,忽然又将信凑近、仔细阅读了几行,然后脸上霎时结了一层透明的霜。

  “大王……”王长久地不作声,周彦上前一步试探地刚想问,玥王脸上顿时以勃然大怒驱散了那霜雾,把羊皮一把摔在地上,“叱罕、叱罕……他们想也别想、做梦!”他低声深吼。

  四座猜不透信上到底说了什么,也不敢妄加评论,唯报以恭敬的无言,等着他们的王继续说点什么。闵济上去把那书信捡起来,回呈给玥王,正要请示是否要传下去给公卿和王子们看,玥王抬起头来,环视了一圈,然后说,“算了,今日都散了吧。”

  众人只得起身再拜,一出门便压低了声音议论纷纷。叱罕人写给王的羊皮书,他们“想也别想、做梦”般的要求,到底是什么样、达不达的成?崇吾岌岌可危的态势,现在是只有宫里的几个人知道,要是哪一天流传出去……叱罕人不来,自己的百姓先不知要乱成什么样了。公卿们交头接耳地慢慢往外去,才走不远,闵黎从后面尾随着,绕过豫园西北的角楼,拦下了正并肩同行的周彦和介子南二人。“国舅和介公请留步,大王在静冬轩内室有请。”他上前一步抱了抱拳。

  两人相视一愣,眼睛照映着彼此眼底的沉重和犹疑,忙跟着闵黎快步往内阁去。走到静冬轩的门口小侍卫向闵黎摆摆手示意,说“大王上北城楼去了。”

  闵黎于是又带着两位大人往北登上城楼,走到一半的时候台阶狭窄,蓦然见得一个人影从上面走下来,竟是荻王子。

  周、介二人都按规矩行礼作揖,荻也略一行礼,转身离开。

  “大王召见呢,两位大人请过来吧。”登上最后一级台阶,旁边走来小侍卫给他们带路。

  周、介跟着小侍卫,穿过城墙上一条通道,登上了北墙的箭楼。玥王正站在箭楼最外,双手握在城墙上。他回头目视两人走来,不及他们行礼,开门见山地说,“你们过来。”

  两人连忙上前,走到墙边往下一望,顿时一阵颤栗。只见得北边树林里一片尘土飞杨,仔细听甚至已能听见马蹄和人声的喧嚣。

  介子南下意识地看了看身旁的日晷。

  “不用看,天黑之前,他们必到城下。”玥王对他说着,接着侧过身看着自己最倚重的两位臣子的眼睛,“你们来的时候遇见荻了吧。”

  二人点头。

  “荻王子主动请缨,要带崇吾的五千精兵上阵迎敌,你们怎么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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