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火——
冷火的枪出枪平直,去如飞箭,淳于头往左边一闪,欲伸手去拿他的枪头,他却忽地手臂一缩,如猛虎入洞,双脚跳回一丈远。淳于赶上,却是临门一挑,直勾勾挑起他的枪缨子来,冷火便顺着他的势去拦。左挡枪头,右挡枪尾,使淳于始终近不了他的身。
淳于正要反手过来再去抖枪,冷火这边却速移脚步,切近前来就是一个下扎枪,出手凶狠、角度刁钻,淳于想要俯身去拦,却已经失了平衡,突然跌倒在地上。
冷火也敢忙收了枪。
“你的长进很惊人。”淳于理一理自己微皱的白色袍子,郑重其事地说。
冷火不置可否地笑笑。“这枪很不错,”他望着自己手里的九道木、目光从底端爬上枪头,“不知道为什么,这枪用起来比其他刀剑都顺手,又轻又好使力。”说到这里,想起这枪是当日淳于带着自己到不名坡的半腰亲自选的木头、又是两人一同运功锻制,不由得转向淳于,“多亏了有你。”他停一停,转而又拿起长枪握在背后,“再来!”
于是二人你来我往,各不相让,转眼之间又是十几回合,再停下来时,西方的天已接近全黑了。淳于先收了枪,望望天说,“尔朱师父这已去了有三日了,怎么还没回来?”
冷火心里也奇。三日之前师父出谷上山顶祭祀,往年不过一两日就回了,天气热的年头,当日去当日返也是有的,从未去过这么久。想来想去,师父走时也并没有什么多余的吩咐,一切都平静如常,所以虽然心里暗暗纳罕,倒不至于担忧什么。
“这倒也是。师父上山从没有超过三日,今次也是奇了。”他答说。
可能是他无意中话语透露出了些许的担忧,淳于一旁开解道,“尔朱师父乃千年黑熊所化,功夫不凡,谁能阻挡她一分一毫呢?我想多半是让其他的事情给耽搁了,晚些会回来的。不如我们稍安勿躁,再等一天再说。若是明日天亮师父还是没回,你我再上山顶一探究竟。”
眼看着天色已晚,冷火点头赞同。这天晚上他走到冰潭的岸边,直视着冻得厚厚的冰面。师父原先说,这是一个懒春,懒春之后还有短夏,果然今年的天气温暖了小一个月,屋前的菩提也已经长得繁盛无比,独木成林。他看看菩提树,又看看冻结得冰潭,冰面上倒映着天上的风云变幻,只觉得风声萧素,似乎是秋天要来的意思。
第二日天还未亮,冷火与淳于二人不谋而合,都已睡不着,纷纷起身。山谷里依然毫无动静,没有师父返回的痕迹。冷火去敲一敲师父房门的窗子,犹豫再三推开了门自己走进去一看,屋里只是寂然无声。
他心里顿时沉沉的,说不出什么,自己低头走出来。淳于也在一旁,问他,“我们出山去寻一寻尔朱师父?”
冷火点头,回身拿了他的长枪,稍一迟疑,又放下、改取了一把短剑别在身上。淳于也同样的取了一把弯刀裹在怀里,二人便出发往不名坡上去了。
走了不出半个时辰,两人已走出冰潭谷。冷火站在山顶上,面前荒草茫茫,深深地呼吸了一口谷外的空气。外面的空气悬浮晃动,和冰潭谷里的纯净安宁截然不同。他几乎忘了这空气的滋味、几乎忘了活在这个世上是怎样一种感受。入谷二十年,他从未离开过那一方冰潭,时间不觉得漫长,每次师父出去祭祀或是狩猎,他也从未动过要出去的念头。
说不上怀念,可是而今出了山谷,他还是觉得有点想哭。
淳于在一旁也看出了他心里的意思,拂过身来低低地对他说,“想不到,我们出山这么轻易。”
出山容易,可出去了,面前皆是连成片的荒野,连方向都辨不清,更不用说找人了。他们毫无头绪地走了两三个时辰,终于觉得这样不是办法。
“尔朱师父这么多年也没提过,她祭祀是去哪里?”淳于问。
冷火摇摇头。“外面的事情,她很少提的。可能是怕勾起我的什么念想。”他低头沉思,忽然又想起了什么,“但她说过,昆仑山山高万仞,祭祀的人都要到最高处、才是最接近昆仑山的地方祭祀。”
淳于说“有道理”,两人便沿着视线可及的高处走去。没走过十里,忽然见得前方有两个小童,不过八九岁的模样,边走边说笑着,朝他们的方向走过来。
“诶,前面有人,不如我们问问……”冷火见之先说。
淳于稍稍侧耳用心听了片刻,然后伸手拦住冷火。“我们小心一点,”他说,“来者还不知道是什么人,我们不如先躲起来,听听他们说什么。”
到底是淳于心思细密。两人于是连忙绕到一个不大的土丘后面蹲下身去,侧耳听那两个小孩说什么。
“师哥,你说师父每天花这么大力气炼的丹,真能起死回生、使人长生不老么?”
“我想肯定是能的吧,不然师父费这么多功夫和精力,哪能没用呢。”
不知怎的,一提到“炼丹”二字,冷火的心里忽然突突跳了两下,下意识里已觉不妙。
“诶,你听说了么,我们前天夜里见到的那只黑熊,捉回去之后发现,可不是普通的熊,而是一只修炼千年的熊精呢。”
“真的假的,那我们的功劳也有啊,要不是我们先来诱她到那阴阳迷魂阵中,师父也没有那么容易就降服它吧?”
两个小童说到此,都嘻嘻笑着,一路说要去师父面前领赏。
冷火此时躲在土丘后面,惊怒万分却不能立刻发作,只气得脸上颜色大变,浑身发抖。淳于悄声在他耳边耳语道,“他们说的阴阳迷魂阵、还有师父,就是那青庐观的老妖戾天。当日他也是施展法术,把我困在那阵中,若不是我自己咬断了自己翅膀之内的筋骨、先废了自己的功夫,是绝对逃不出来的。”
两个小童笑嘻嘻、毫无知觉地从土丘旁边走过去,冷火的两排牙齿已咬得快碎。他正要伸手向腰间拔刀,淳于却按住他的手,使个眼色摇摇头。接着自己从土丘后面走出来,迎面上前去找那两个小童。
“二位小师父可是青庐观的弟子?”他上去先作了一个揖。
“你有何事?”其中高一点的小孩问。
“是这样,”淳于低头一笑,“家父得了重病,听说青卢观主有仙药可医,不知是否可以赐教?我与家兄此行带足了金子,就为求观主仙药一救。”
“你家兄人呢?”
“就在后面,您瞧,他来了。”冷火此时也走出来抱拳行礼,淳于从怀中拿出了一片金箔叶子,拱手奉上给两小童。“请问这青庐观如何去?”他最后问。
小童收下了金箔叶子,捏在两个指头之间轻轻转着把玩,面露喜色。“喏,就沿着这山溪往上,每到溪水分叉的路口都沿着左边走,半个时辰就走到了。”
这小童的话音未落,冷火和淳于早已暗地交换了一个眼色,两人同时出手,啪啪两个劈拳,将那两个小童击昏过去。接着淳于捡起他们的灰色帽子,给自己和冷火一人一顶带上,加快脚步,逆着溪流往山上去了。
二人来到了青庐观前的时候,正是正午。观内安静无人,二人便小心翼翼走了进去,趁着无人注意,仔细寻觅气味,立刻就摸到了观内左面的一处暗门。
暗门十分隐蔽,躲在几方香炉后面,淳于上前把炉香一口气全吹灭了,后面的墙壁便裂开了一条缝。二人从门缝缓缓推开暗门,果然里面便是熊房。
这一路上,冷火也想像过青庐观的观主活捉黑熊、取胆炼丹的场面,可是自己如今亲身踏入,还是不由得震惊了。熊房里阴暗潮湿,腐烂气味弥漫,有大大小小数个铁笼。有的铁笼里是垂垂老矣的母熊,旁边就是还未足月的小熊,铁笼狭窄,成年的熊在里面根本动弹不得,胸口和肚子上插满刑具,便是为了抽取胆汁。
二人进了熊房,一步步往前寻找尔朱,只听得耳边惨叫声、嘶哑的呼声和啜泣声此起彼伏,其中还有几只小熊尚且年幼、发育未全,一经查管便身心俱损,伤口溃烂,腹腔感染,不断有黄褐色的脓水从溃烂的皮肤渗出。再往前面,便是一只已经死去还没来得及处理,肚子裂开,引流茎管已烂在肚里,和脏器紧紧粘连在一起。
尽管他从不觉得自己是一个多愁易感的人,冷火在熊房里,还是不可抑制地闭上了眼睛,不忍再看。
他们找到尔朱的时候,已经走到了这牢狱的尽头,尔朱被关在最里面一个单独的区域,在一个狭小的、连转身都没法转的青铁笼里,隆子的四壁上密密地立着青铁色的条窗,每一根铁条散发出微微的青色雾气,估摸着是戾天老妖加的锁人的封印。
冷火不小心,上去就想要穿过铁条去握师父的手,可双手一碰到封了印的笼壁,便顿时被烫得痛苦不堪,“啊”地轻轻惊叫一声,将手缩回。
也就是他的这一声低低的惊叫,已然晕厥的尔朱听到,才缓缓睁开了眼睛。
几日之前,尔朱走时,还是慈眉善目、内功深厚的老黑熊精;几日不见,尔朱已奄奄一息,毛发脱落,身上伤痕累累,开口气喘吁吁。
她勉强地挤出一丝笑容给冷火和淳于,开口先说,“你们千万不要中他的迷魂阵。”冷火终于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叫了一声师父。
尔朱摆摆手叫他别哭,然后努力的忍着疼痛继续说道,“我本以为是坚持不到见你们最后一面了。我不想在死之前让你看到我如此的不堪,可又怕不提醒你,让你也中那老妖的圈套,所以才非见你一面不可。你今天能来,我受的苦便值了。”
冷火只觉得心里碎成了沙子,抹了抹眼泪,愤然到,“师父,我一定要救你出来,我现在就去把那个没人性的恶魔戾天杀掉,放你出来!”
尔朱使劲摇了摇头,拍打着笼底,费力地说:“孩子且慢,你听我说句话。”她喘了片刻,接下去说道,“你还记不记得,五十年前你跌落冰潭谷,我收你为徒的时候,要你答应我的话?”
“记得。你叫我把以前的一切都忘了。”
尔朱点点头。“我现在也一样。你要还当我是你师父,就答应我,把今日的事也忘了。”
冷火听罢,登时双目圆瞪,作起身来,“怎么可能?”他话里的愤怒已不可抑制,“这老妖如此禽兽不如,您竟然叫我把这些都忘了、怎么可能?”
“你必须忘!”尔朱忽然抬高了声音,嗓子嘶哑着在空中苦苦挣扎,“不要寻他,不要替我报仇。”
“为什么?”
“我与这青庐观主交过手,知道他的武功。尤其是那迷魂阵,深不可测,绝非凡人可及。我不知道他是什么来头,可他不仅武功极高,心思也毒辣缜密,异于常人。他先遣两个八九岁的小孩做诱饵,以其哭声引我到他早已布下机关的阵中,等我气力耗尽,就挑断了我的手足筋脉,现在我即使能逃出去,也已然是个废人了。”
“师父为何不用一阳生?待我运一阳之气来给您——”冷火急忙忙站定了,就要运气。
“别费力了,”尔朱强撑着摆摆手,“这铁笼被那老妖加了十几层封印,又注了青庐之气,连一根小小的银针都插不进,更别提运功、送气了。况且他已捣碎了我的心和腹,现在只是能捱一刻是一刻。”
冷火不肯相信,他。他不顾一切地忍着巨大的疼痛双手握住笼子的铁壁,语无伦次,“不可能,绝不可能的,您怎么会……我要救您出来,我今生今世、拼了命也要救您出来的。”
“你有此心,我已经说不出有多快慰。”尔朱闭了一会儿眼,冷火刚要开口回答,又被师父止住,她断断续续地说,“你先听我说完,我的话也只得这个机会告诉你,你一定牢牢记住。戾天将我捉来,不只是要取我的胆汁为他炼制丹药,更是为了我守护五行地宫的秘密……我每一百年出谷一趟,原本是到伏帝前去报告,而今我要死了、中土的人族又已经覆灭殆尽,我来路上遇见的两个小童,都是戾天使的法术,将两只蟑螂变出人形来。”
“中土的人族怎么了?”冷火被师父的话击中,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来不及了……”尔朱大口地喘气,闭着眼低声说道,“中土的人族已被夺走了智灵,只能浑浑噩噩、不生不死地走向灭亡。你躲在冰潭,兴许能躲过一劫,只是戾天既已得知了地宫,天下大乱就已不远……”尔朱说到这里,再次睁开眼睛,似乎露出一丝往日的慈爱安详,“我知自己这样下去也是时日无多。既然如此,我已决意把我修炼千年的内丹送予你。这件事从你下冰潭谷我就在考虑,却时时未能下决心。直到前日被老妖捉住、我怕再也见不着你了,才后悔没有早点把内丹给你,免得落于他人之手。你天资超群,别枉费了天狼之魂……”
内丹?冷火惊觉不对,内丹是战界阿修罗青熊一族的全部精气所在,连着一体一肤,一思一想,相当于人的整个灵魂。要吐出内丹,无异于身心俱亡。师父怎么能……
“你受过重伤,魂魄散了一半,你自己也知道。”尔朱继续说了下去,“而今要完完整整地把你救回来,便只有我这内丹才能。它日后兴许不能助你修炼成仙,但至少也能补全你魂魄中的缺,不会轻易被他人伤害……”
尔朱说完,不等冷火回答,已将自己的内丹吐出,强行推入他体内。冷火顿觉一股热流进入到了身体里,强劲地流动开来,很快与自己原有的真气溶为一体。耗尽功力的尔朱身如棉软,已不支倒在一旁,轻声道:“现在内丹已入你体内,是该我谢幕的时候了。”
“不、您不能!”冷火淳于二人已在笼前齐齐跪下。
尔朱的眼神渐微,嘴巴一张一翕,断断续续地念叨着,“不要寻仇、不要……”她的两只前爪空空如也,悬在臂上如将停的摆钟,僵硬的脖颈斜戳在左面的墙上,凝着唾液、脓汁和血的嘴巴已渐渐张不开。紧接着,就如同落入深井的石块,扑通一声,她倒在一旁,彻底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