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子里的鸡飞狗跳总算是过去了。年轻的沈默为了保住工作,一出月子就上班去了。
沈默一下子觉得耳根子清净多了,不用再听着那个自己发脾气、抱怨东抱怨西的。
新手妈妈的缺觉、痛苦、不适应和敏感,沈默都能感同身受,毕竟她也亲身经历过,也很心疼那个年轻的自己。但这一回作为旁观者,她体会到更多的,是家人对她的包容和付出。
操劳地做着月子餐的张桂兰;半夜起来换尿布的方堃;还有帮忙买菜跑腿的婆婆;以及买来了婴儿衣裳,又笑得一脸拘谨,最后偷偷塞了五万块钱给张桂兰,用来补贴她坐月子的沈长生……
或许人在年轻的时候,总是比较关注自我,习惯于沉浸在自己的喜怒哀乐之中。又或者是因为当局者迷的缘故,从而忽略了身边最亲近的人对自己的好——只知抱怨,不知感恩。
另外,作为灵魂,沈默是不眠不休的。因此,她可以寸步不离地守着方馨,看着小家伙一天一个样儿地成长,心里是从未有过的满足——过去,她只是一味地往前赶,终究是错过了许多弥足珍贵的体验。
如今的沈默,已经活了小半辈子,再加上经历了这一次离奇的遭遇,虽不能说是看透一切,但也从容淡定了许多。
窗外,阳光明媚,高大的榕树像一把擎天巨伞,遮住了一小片蓝天。树叶层层叠叠,偶有缝隙。那几米淘气的阳光便趁机溜了进来,泻下晶莹透亮的光斑。一阵微风拂过,树叶沙沙作响,光斑追逐嬉戏,好一派宁静惬意的午后时光。
小方馨已经睡了许久,恬静的脸庞点缀着淡淡的微笑。许是又做了什么美梦了吧?沈默也跟着扬起了嘴角。
为了方便照顾方馨,张桂兰暂时搬过来和沈默夫妻同住。
平时家里就她们祖孙两人,亲家母每天过来帮忙买买菜、搭把手,晚上沈默夫妻谁先到家,就由谁做饭。
他们终于体会到什么叫做“多了个孩子,生活就跟打仗似的”,而他们就都是这一个战壕里最亲密的战友。
沈默闲来无事,便从窗口飘了出去,在小区里晃荡了一圈,又飞回大榕树的枝头坐下。
人真的很有意思,买房的时候,总关注小区配套好不好,设施齐不齐全,环境怎么样……
然而真正住进去了,却难得再下来逛一次。
正如她自己,也就现在成为了魂魄,才有闲情逸致在这儿散步呢……哦,不对,确切地说,是飘荡。
自从当了魂魄之后,沈默享受到了不少便利。
比如这视觉和听觉吧。虽不能算千里眼或顺风耳,但集中精力,耳目之所及,至少是常人的数倍。
这不,她远远看见小区门口刚下了公交车,正往小区走来的那人,不是她的老公方堃,又是谁呢?
经过这一阵子的观察,沈默确定方堃真是个很不错的男人。以前自己对他关注太少了,以至于两人都没什么共同语言。
现如今,沈默像是又跟他重新谈起了恋爱似的,一见他就欢欣雀跃。
这样的小女孩儿心态,连她自己都觉得好笑极了。
沈默在树梢上哼着小曲儿,愉悦地等着方堃归家。
可就在这时候,一个人影闪了出来,一把拽住了方堃的胳膊,凄厉地道:“你到底要躲我躲到什么时候?我们以前那样不是很好吗?你怎么说结婚就结婚了呢?”
沈默怔怔地呆坐在原地,远远地看着。对方堃刚刚建立起来的亲密感,瞬间磨灭了大半。
“晓琪,我们那已经都是过去式了。在你选择和别人结婚的时候,我们就已经不可能了。”方堃把自己的手臂抽了出来,后退了两步,站直了身子,面色浓重地道,“如今我们各自有各自的家庭,希望你能把握手中的幸福,不要再与我纠缠不清了。”
沈默听着名字耳熟,定睛细看,可不就是她的前公司,也就是年轻的沈默目前所在单位,不同部门的那个薛晓琪嘛!
据说她嫁了个豪横的富二代,浑身上下都是名牌,还是全公司第一个买车的员工呢!这么个富婆,怎么会跟自己的老公牵扯不清呢!
不过,据目前观察,他们只是有一段过往,而方堃的表现还算是差强人意的。
虽然心里还是有些不舒服,但沈默的情绪明显好了许多。
薛晓琪也自觉失态,拢了拢漂亮的栗色大波浪长发,从包里拿出纸巾拭了拭眼角,生怕弄花了她那精致的妆容。
“我那不也是被逼的吗?我妈觉得你们家条件不够好,而你妈又一直不喜欢我……可兜兜转转,我还是忘不了你!”薛晓琪一副我见犹怜的样子,摆出长谈的架势。
沈默恨不得飘过去,扇她两个耳光!她真不敢相信,天底下会有这么不要脸的女人!
自己嫌贫爱富,把人家抛弃了,还说得振振有词。现在居然还好意思跑回来找人家发展婚外情!拜托——你有脸说,我都没连听!
“都已经过去了,现在我有自己的妻女,这是我的责任。对不起!”方堃叹了口气,绕开薛晓琪,往小区里走。
沈默得意地翘起了下巴,眸光闪闪发亮,在树梢上荡起了秋千。
薛晓琪仍不死心,小跑着跟过来,用只有两个人才听得到的声音道:“我没打算破坏你们的家庭!沈默刚刚生完孩子,各方面都还没有恢复。你看她连走路都还一瘸一拐的,人也不冷不热的。但是我们不一样,我们以前多好啊!再说了,你难道都没有什么生理需求吗……”
“请你自重一点!晓琪,你在我眼里曾经是那么美好的女子,不要破坏了那些珍贵的记忆!沈默是我老婆,不论她现在是什么样子,都是我唯一的老婆!”方堃突然站住,目光冰冷地道,“希望你不要再做纠缠,好自为之!”说罢,头也不回地大步向前走去,留下一脸错愕的薛晓琪,独自伫立在艳阳之下,久久无法回神。
沈默兴奋地尖叫出声,太痛快了!她飞一般地从树梢飘下来,一头朝方堃的怀里扑去。
她从没发现,原来自己有个这么酷这么帅的老公,还超有责任感呢!
可是,还没等她兴奋完毕,她便穿过了方堃的身体,扑了个狗吃屎。唉,好无奈呀……
说来奇怪,作为灵魂的沈默,无法触摸任何人类、动物和人造的东西(如房子、桌椅、床等),但大自然中的东西,如大地、石头、水、花草树木,均可触摸。
这就是她可以坐在树梢荡秋千,也可以摔在地上嘴啃泥,却抱不住方馨或方堃的原因了。
若不是她能力有限,飞不了那么高;她肯定要去触摸那洁白的云朵,再去和流星赛趟跑,还要到月亮上当一回嫦娥呢!
唉,想得有点多……
沈默认命地飘回了窗子,乖乖地呆在方馨身边。
这时,小家伙刚好醒来,像是看得见她似的,冲她甜甜一笑,把小手塞进嘴里,聊天似的朝她咿咿呀呀地打着招呼,接着“叭吱叭吱”地啃起了她的小蹄子。
沈默立刻把脸虚贴到小方馨的额头上,心满意足地蹭了蹭,虽然她根本什么也蹭不到。
难怪当年薛晓琪对她的态度总是带刺儿的,说不准最后她被同事们排挤,逼得不得不跳槽,还和方堃之间产生了隔阂,也是拜此人所赐呢。
沈默的眸光暗了暗,也就是当年的自己太傻,捡了块宝还不自知,竟左右看人家方堃不顺眼,处处给他穿小鞋。
换成别的男人,哪里受得了她这孤僻性子?早就跳进那所谓的温柔乡了吧……
沈默不想当这个隐形人了,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干瞪眼。
她多想提醒提醒那个傻乎乎的自己,珍惜眼前人,善待身边的亲人,呵护自己幼小的孩子呀!
赚钱,赚钱!
赚钱是为了更好地生活,可多少人把赚钱当成了毕生的追求?
到头来,钱是赚了那么些,却因此失了健康,失了亲人,失了孩子,也失了最亲密的爱人。
“不,不会明白的,提醒也没有用。”沈默立即无奈地反驳了自己,“就像夜间开车的人,人家提醒你说,前面会遇上个大坑,你明明晓得了,可往往直到你的车碾过了那大坑,才会恍然大悟,原来坑在这里啊!”
人生亦是如此。
我们怕孩子走弯路,怕孩子吃亏上当,总是把我们的经验教训毫无保留地分享给他们。但效果总是不理想。
孩子们通常是不撞南墙不回头,只有等吃了亏后,才猛然想起长辈们当年苦口婆心的忠告。
所以,亏总是要自己吃的。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
舍不得孩子吃小亏,总有一天,他们是要吃大亏的。
沈默也不是个钻牛角尖的人,感慨过后,人生,呃不,是“魂生”还是要继续的啊,自怨自艾有什么用呢?
闻着厨房飘来的炒菜香,虽已是不饥不渴之身,但她还是馋得直咽唾沫。
方堃的厨艺可不是盖的。特别是那手红烧猪蹄,油而不腻,香软入味,还点缀着葱末儿和白芝麻粒儿,简直是色香味俱全的美食了。
可就是这样,沈默还能鸡蛋里挑出骨头来……
“怎么又是猪蹄儿?我都胖成这样了!你诚心的吧?方堃!”年轻的沈默跟吃了火药桶似的,目光灼灼地盯着方堃阴阳怪气地道。
“默默,这不挺好的吗?猪蹄儿下奶,方堃做得也好吃啊!”张桂兰看不下去了,连忙当起了和事佬。
都说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满意。可不就是吗?这几个月的相处,她打心眼儿里喜欢这个女婿——话不多,能做事,对她尊重,对女儿和外孙女儿也是顶好的。
只是不知道自己的女儿究竟是怎么回事儿,自从怀孕生子以后,对方堃就是往死里挤兑。
难道这就是人家常说的那个什么产后那个什么抑郁症?有点像。以前默默也不这样啊……
“下奶!下奶!我又不是母猪!天天让我下奶!我一天到晚就喂那小祖宗几次奶,涨到快死掉了!一天到晚在单位的卫生间里挤奶,同事都笑话我了!”沈默重重地把筷子摔在桌上,咬牙切齿地说。
这时候,小方馨竟然在房里适时地哭了起来,张桂兰“噌——”地从椅子上跳了起来,冲进房间里:“我的小宝贝儿,你醒啦?奶奶爱哟!甭理你妈妈,也不知道发什么神经……”后面她絮絮叨叨地又哄了会儿孩子,哭声渐渐止住了,但也不见张桂兰出来。
饭桌上的气氛愈加尴尬起来。
沈默重新拿起筷子,心不甘情不愿地扒拉着饭粒。
方堃从始至终都没有说一句话,大口大口地吃饭,随后匆匆喝了几口汤,结束了战斗。
接着,他给沈默盛了碗汤,放到她跟前,又给她夹了几筷子菜,还特意跳过了那盘她很不待见的“红烧猪蹄”。
看着方堃离去的背影,年轻的沈默内心五味杂陈。鼻子酸酸的,心里堵堵的,拿着筷子的手静静地停在半空,嘴里嚼着饭粒,却食不知味。
孩子被方堃接了手,张桂兰得以出来继续吃饭。看着一脸愣怔的女儿,她真是又生气又心疼。
“默默,这么好的男人是打着灯笼也不好找的!以前你像馨馨这么大的时候,你爸爸都在外头打拼。我一个人带你,不知吃了多少苦。你现在这样,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张桂兰有些哽咽,叹了口气,端起碗来大口大口地吃饭。
“都是我不对,都是我不好。你们都对,都好!有谁知道我的痛苦?我怀孕上班上到肚子痛才被直接送到医院;一出月子马上就又要去上班;一根残线折磨了我四十五天,连走路都是一瘸一拐的;孕后期到现在宝宝四个多月了,我没有睡过一个整觉,整天就是喂奶、涨奶和挤奶……我是个人,可我怎么觉得自己活得像只牲口?每个人都觉得我不好,没有人关心我……”沈默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嘤嘤啜泣起来。
张桂兰从来没见过沈默这副样子,马上后悔自己说了刚才那些话,顿时心疼得手足无措。
“沈默,我们都知道你辛苦。要不然这样,你再坚持一个多月,等馨馨六个月,就可以添辅食了。到时候咱就给孩子断奶,好吗?”方堃不知何时已经抱着女儿来到饭桌前坐下,声音低沉地道。
作为幽灵的沈默,自然也跟着飘了出来,紧紧地挨着父女俩,虚坐在一旁。
张桂兰听罢,眼睛一亮,接着方堃的话说:“这样好!我可以把馨馨带到你外婆家,她可是带孩子的一把好手。周末我再带馨馨回来跟你们住两天。这样你们又能见着孩子,又能安心上班。”
年轻的沈默端着饭碗,用筷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捅着饭,陷入了沉思。
“好啊,妈。辛苦您和外婆了。”方堃真诚地道。继而眸光恋恋不舍地看着方馨,生生压下了心头的愧疚。
“随便吧。你们都决定了,还问我干嘛?”年轻的沈默轻叹一声,完全失了食欲,放下碗筷,静静离开。
“方堃,默默打小被我宠坏了。再加上这生孩子、带孩子,也吃了不少苦头,性子确实有些……不太好。你多担待。”张桂兰都替自己的女婿叫屈,可胳膊肘终究是向内的,她只能向着自己的女儿,避重就轻地替她说好话。
沈默在一边听着窝火,怎么搞得他们家方堃跟小媳妇儿似的!那个自己也真是太……唉,如果能触得到她,自己早就对她拳打脚踢一番了!太他娘的矫情了!
“妈,我知道的。沈默又要上班,又要带孩子,确实压力很大。她还年轻,身心都没有做好准备,所以要花比别人更大力气去适应。我长她好几岁,自然要让着她。”方堃说着,把孩子往张桂兰怀里一放,麻利地收拾起碗筷来。
张桂兰鼻子一酸,赶忙摁了摁眉心,压了压激动的情绪,自顾自地逗起方馨来:“小丫头,你在吃小手啦?小手好吃吗?”
小家伙听得懂似的,很配合地“阿咕——!”了一声,惹得屋里的两人一魂都开心地笑了。
“也罢,都是过去的事情了,何必那么较真呢?”沈默自我排解地想着,“也不算一无所获吧。发现自己嫁对了人,感觉还是蛮好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