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海洋，我们谈谈。”沈默恢复了以往的平静，只是过低的温度和干渴的喉咙，让她的声音略微显得有些沙哑和颤抖。

　　“不愧是我的默姐，适应能力超强。”江海洋的声音轻悠悠的，还带着一丝尖锐的破音，听着令人不寒而栗。

　　“你究竟想做什么？”沈默抬了抬被桎梏的双手，警惕地注视着一步步从阴暗角落里走出来的男人。

　　“你说我想做什么？”江海洋的音调越发拔高，眸光晦暗不明，“沈默！别以为只有你能改变别人的人生轨迹！我也能！”

　　“江海洋，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沈默心头一凛，弱弱地道。

　　“你不知道？那我来帮你知道！”江海洋一个箭步冲到沈默跟前，俯下身子与之平视，双手用力地摁住她的肩膀，恶狠狠地道，“你昏迷的那三天，穿越回了我们上高中的那会儿，告诉我爸他儿子会溺水身亡，从而让我妹当了我的替死鬼！如今，我是不是应该感谢你的救命之恩呢？默姐！”

　　沈默不知如何回答，干脆保持沉默。她的肩头因沉重的外力而疼痛不已，但她选择咬紧牙关，默不作声。

　　“我妹死得有多惨，那老头儿应该都跟你说了吧？我从小母爱缺失，父爱也是若即若离，好容易有个跟我亲近的妹妹，你却自以为是地夺走了她！”江海洋咬牙切齿道，“沈默，你是个极端自私的人！你知道我喜欢你，却跟我玩暧昧。后来遇上了方堃，就一脚把我踹开了。

　　“你以为我为什么跑去江边？就是被你刺激的！短短一个暑假，你就可以插足方堃和薛晓琪的恋情；还能和我撇得干干净净；最后玩失踪，转了学，彻底消失不见！

　　“你根本就只考虑你自己！把我的所有信任和倾慕，随意地蹂躏和践踏……”

　　说到最后，江海洋竟有些哽咽，把头埋在了沈默的肩头，一动也不动。

　　沈默背脊僵直，双唇微微翕动。她想解释，说自己那时的消失是因为穿越回来了，一切都身不由己呀！

　　然而，她却迟迟不能发声；像极了一只遇到了蛇的青蛙，只剩下因恐惧而生的突突的心跳声。

　　“你不是很好奇，为什么我大夏天的，还总穿着长袖？这可不是什么绅士风度，着实是因为迫不得已。”突然，江海洋抬起头，目光迷离。

　　他放开沈默，站起身来，开始一颗颗地解开自己的衬衫纽扣。

　　沈默因为江海洋的离开而松了口气；她疼痛不已的肩头也得到了片刻喘息。但当她抬眼时，却因眼前的一幕而倒吸了一口气。

　　只见江海洋解开了所有的纽扣，把衬衫重重一扯，随意地扔在了沙发上，露出了满身可怖的纹身。

　　锁骨以下，小臂以上，密密麻麻的图腾，整个人像被咒诅了似的，没有一丝遗漏的空间。

　　江海洋优雅地转了个圈，借助着昏黄的灯光，展示了纹身的全貌。

　　那些纹身宛若毒蛇巨蟒，相互缠绕，延伸至腰间以下，没入腰带之中。

　　沈默很难想象，一个人要忍受多大的痛苦，才能纹好这一身的图案。

　　“默姐，你看。人这一生就是一场炼狱。我把这炼狱里的鬼怪都抗在了身上，就能所向披靡了。

　　“再也没有任何鬼怪能伤得了我，因为——我本身就是恶魔！”江海洋的声音真像从幽冥界爬出来的恶鬼一般，令人毛骨悚然。

　　“你这是何必呢？”沈默觉得喉咙发紧，声音干涩而无力。

　　江海洋恍若未闻，又一个侧身，把后背展示给沈默：“你看，这是谁？”

　　沈默并不想直视，但她怕激怒此刻不算太正常的江海洋，只得乖乖地望向他的后背。

　　那是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大眼睛，羊角辫儿，公主裙；与周遭的牛鬼蛇显得神格格不入，宛若盈盈而来的天使。

　　“菲菲。”沈默下意识地脱口而出。

　　“对。就是菲菲！”江海洋的神情自豪极了，声音越发尖锐，“我把菲菲纹在了我的左后肩，这样，我就能跟她共同拥有这副身体，永远都不分离。这是我欠她的，我必须偿还。

　　“我可以背着她去往世界的任何角落，让她以另一种方式活在这个世界上……”

　　江海洋越说越激动，忽然，只见他双肩一沉，跌坐在地板上，便不动了。

　　“江海洋？”沈默已经被这一波又一波的事件惊得无以复加。她直觉上的第一反应就是想逃离。

　　江海洋是个疯子！至少精神不是太正常。

　　虽然很可怜，但“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他不可能会善待于她，而她不想就这样不明不白地死在这里。

　　于是，沈默想尽办法用椅子边缘磨着手铐的关节处，想从这桎梏中挣脱出来。

　　“嘻嘻嘻……”数十秒之后，江海洋的肩膀忽然抖动起来，连声音和语调都变了，“沈默姐姐，你好呀！我们很久没见了呢！”

　　沈默如同被泼了一身冷水似的，一个激灵，背脊却冒出了豆大的冷汗。

　　江海洋抬起头，一双魅惑的眸子左顾右盼，分外妖娆。

　　他没有起身，却换作爬行的姿势，一步步朝沈默慢慢逼近：“沈默姐姐，你让哥哥活了，而我却死了。我都不能呼吸了，就这样慢慢地……慢慢地……窒息而亡……

　　“而那个老头子，却瞒着哥哥，眼睁睁地看着我死去！我喊着：‘爸爸，救救我！爸爸，救救我！’可是，他却只是默默地站在一旁，恨不得我早些咽下那最后一口气！他该死！”

　　江海洋的戾气越来越重，骨骼细长的手指，也已经攀到了沈默的小腿处。那不算长的指甲，毫不客气地陷进了沈默的皮肉里。然而早已因恐惧而两股战战的她，竟感觉不到任何疼痛；只是一双眼睛，死死地瞪着眼前的这个“怪物”。

　　“沈默姐姐，你别害怕。我没有杀他哦。”江海洋娇俏一笑道，“我只是挑断了他的脚筋，让他再也走不了路！”

　　沈默骇然。难怪江父说他不能送自己，而且还一副形容枯槁的样子。试问谁遇上这样的事情，还能从容面对？没寻了短见，已是内心强大的表现了。

　　“你哥哥也同意你这样做吗？”沈默把心底的恐惧强压下去，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她告诉自己，如今只有顺着江海洋的意思，把他当做“菲菲”，才能从他嘴里套出点有用的信息来。

　　“我哥他骂我啦。”江海洋努了努嘴，双手放开沈默的小腿，环抱在胸前道，“哥哥总是这样，心太软！或者说，他还念着那老头儿的一线恩情呢。”

　　江海洋终于站了起来，怜惜地抚摩着菲菲的蜡像道：“好看吗？我哥特意让人给我做的！还找法师加持过呢。平时我就待在她的体内睡觉，等哥哥同意我出来的时候，我才出来。”

　　沈默惊恐得无以复加，她再次看向那个栩栩如生的蜡像——刚才那双善睐的明眸，仿佛真的失了神采一般，仅剩下灰白色。

　　“这不可能……这不科学……”沈默喃喃自语，手脚更用力地挣扎，以致手脚腕处均磨得血肉模糊而不自知。

　　“嘻嘻，这有什么不可能的？你自己不就穿越过了吗？”江海洋再次蹲下，强行捧起沈默的脸，使之与自己对视，得意地道，“凭什么你能改变了别人的命运，毁掉别人了的生活，还可以无忧无虑地活着？而别人就不可以呢？告诉你，沈默！你能的，我和我哥也能！”

　　江海洋的眼里透着一股狠戾，他的手指一路往下，顺势掐住了沈默的脖子。

　　沈默惊恐万分——江海洋，不，菲菲，这是想要她的命！

　　随着手指力道的加重，沈默觉得呼吸越来越困难，连眼压也高了起来，两个眼球剧烈疼痛，脑子也仿佛快炸开了。

　　她不停地扭着身子，挥动着手脚，可是被缚住了的她丝毫没有反抗的余力。

　　“神呐！这就是你想要的结果吗？你想让我死在这里吗？那就如你所愿吧……”沈默的意识逐渐模糊，渐渐放弃了抵抗，准备投入死神的怀抱。

　　说到底，她就是太自以为是了。弥留之际，沈默开始自我反省。

　　若是她不曾泄露天机；若是她不曾强行修改历史；若是她不曾轻易相信什么忘年之交；若是她再多加防范，给方堃留下一条短信，告知去向；若是……

　　哪有那么多“若是”，一切都晚了。

　　一滴泪从眼角滑落，带着悔恨和不甘。有人用手将它轻轻拭去，并轻轻抚摩着她的脸。

　　沈默咬了咬牙，奋力睁开双眼：江海洋正深情地凝视着她。见她睫毛忽闪，竟毫不犹豫地俯身，攫取了她的唇。

　　沈默愣怔地僵在原处，脑子里一片空白……

　　“早在二十年前，我就该这么做了！如果当时我再霸道一些，或许就没有那方堃什么事儿了！”江海洋目光迷离，独自陶醉；他的指腹轻轻划过沈默因亲吻而显得丰润的嘴唇，一脸的意犹未尽。

　　“菲菲呢？”沈默心中暗叫不好，赶忙转移话题；但由于刚刚的险象环生，那嗓音仍旧沙哑得仿佛能磨死一堆的苍蝇。

　　“她呀，回去了。调皮得很，请你见谅。”江海洋果然恢复了以往的高傲，拉开了与沈默的距离。

　　沈默顺着江海洋的视线，把目光落向不远处的蜡像——那双大眼睛真的又重回了神采，显得熠熠生辉。

　　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腾而起，沈默不吭声了，懊丧地垂下了头。

　　这个外表光鲜却内里阴暗的豪宅之中，住着一个满身刺青的变态医生、一个看似天真却手染鲜血的恶灵、一个被挑断了脚筋而痛不欲生的老者，和一个被禁锢了的随时可能丧命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