胥王尉迟若又忆起幼时皇宫的一些事儿。
年岁虽已久远，往事却仍历历在目。
那是二十年前的事了：
彼时的他只有五岁，却亲眼看到自己的长兄，尉迟滨，倒在一个绝美女子的面前。更令他不解的是，长兄死前脸上竟然挂有一丝笑容。尉迟若在侧门角落一处看到了这一幕，他刚要推门而入，忽然二皇子尉迟炀进来了，与那女子草草叙了几句后，趁那女子不备，尉迟炀不知从哪里掏出一把短的匕首，狠狠刺入那女子的腹部，女子口中倏地喷出了许多血来，尉迟炀随即又抽出了匕首，用那女子的一角衣袂将匕首擦拭干净。
“我妹妹苏晴呢？”女子捂着伤口问道。
“什么苏晴，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尉迟炀道。
“哼！这么快就过河拆桥，你一定会不得好死的！”女子咒怨道。
“我只看到你谋害了太子，你这个女人真狠毒，我长兄对你那么好！”尉迟炀道。
“呵呵...”女子苦笑着叹道。
尉迟炀突然又拿出一个玉色的小瓶子，打开塞子，将里面的液体强行灌入那女子口中。
那女子一下扑倒在地，捂着喉咙处，滚来滚去，痛苦异常。
“来人，此人谋害太子！把她压入大牢，听后发落！”尉迟炀扯高嗓子道。
来了一群侍卫将那女子押走，尉迟炀邪魅一笑，大摇大摆而去。
也是从那时开始，尉迟若变得少言寡语，不复少年该有的天真烂漫。
宫里最疼爱他的太子死了，对于年仅五岁的尉迟若来说，便是连宫中唯一的暖阳也歇落了，一沉不起。
尉迟炀，作为二皇子，顺利继任太子储君之位，很快皇帝就驾崩了，尉迟炀便如鱼得水，坐上了天下至高无上的宝座，成为九五至尊。
要说二皇子尉迟炀和那女子的关系，可真不一般。
当时尉迟炀在民间寻访了很多美人，苏梦蝶，从中脱颖而出，一颦一笑间媚态万千，她的嗓音更是一绝，实在是为她谋事的不二人选。尉迟炀意欲安排苏梦蝶接近太子尉迟滨，让她使尽浑身解数，魅惑太子，伺机下手。他找到苏梦蝶时，苏梦蝶很不情愿。
“我为什么要帮你？”苏梦蝶不屑地问道。
“因为，你只有帮我这一个选择。”二皇子尉迟炀道。
“哦？”苏梦蝶疑惑不解。
“你的好妹妹苏晴，也不知，此刻她在源城怎么样了？啧啧，吃的好不好呢...应该还活着吧...嗯，哈哈，她的命现在就在你手了...”尉迟炀威胁道。
“源城，你把我妹妹怎么样了？”苏梦蝶激动地抓住尉迟炀的衣襟道。
“她现在好着呢，过了今日就不一定了!”尉迟炀扒开苏梦蝶的手道。
苏梦蝶早年父母双亡，只有妹妹苏晴这一个亲人与她相依为命了。苏梦蝶听到妹妹有危险，一时甚为慌乱。
“哼，你真有办法啊！你...有前途！说吧，具体...要我怎么做...”苏梦蝶妥协道。
“苏姑娘真痛快！你只需要...”尉迟炀告诉了苏梦蝶自己的计划。
经尉迟炀的协助，苏梦蝶顺利地接近太子尉迟滨，成功引起他的注意。
很快，尉迟滨便沦陷了，日日笙歌，纵情恣意。
一日，苏梦蝶送来一碟绿豆糕，里面掺了毒粉。
太子吃了苏梦蝶送的糕点后，毒性很快便发作了，尉迟滨瘫倒在地，感到五脏六腑剧痛无比。
“小蝶，其实...我早知道里面...有毒...”尉迟滨忍者痛，说道。
“那你还...”苏梦蝶惊讶道。
“你让我吃...我便吃...因为...是你...”尉迟滨道。
“哼，你现在...这样痴情给谁看啊？”苏梦蝶故作强硬道。
“你以为我很想做这太子么...”尉迟滨轻摇着头道。
说罢，尉迟滨苦笑道：
“我有个好弟弟，整日盯着我这个位子，虎视眈眈。我日日心惊胆战，若稍有不慎，恐早就葬身他处了。这么多年了，我累了...真的累了...精神快奔溃了...本是同根生啊，呵呵...奈何要骨肉相残...真是凄凉啊...下一世，我宁愿做一个凡夫俗子，再也不想看到这样亲者快仇者更快的事了，都想整死我...连你，也要杀了我...活着，怎么这么难呢？...小蝶，谢谢你帮我解脱，我不会怪你的...”
尉迟滨说罢，口中狂吐出很多暗红的血。
苏梦蝶见状，急忙近身，一手扶住尉迟滨。
尉迟滨艰难地调动着肌肉，努力露出一丝笑意。
“小蝶，你有没有...对我有过一丝的情意？”尉迟滨道。
苏梦蝶迟疑了一下，说道：“恐怕...让太子失望了...我不想骗你...”
“没关系，没关系的。”尉迟滨无奈苦笑道。
“你放心...后面我都安排好了...不会有人找你麻烦的...会有人...送你出宫的...我那好弟弟终非善类，你还是...离他远一点比较好...”尉迟滨又道。
“多谢。”苏梦蝶低沉道。
尉迟滨忽然笑地很灿烂，眼神放光，注视着前方，仿佛前面有什么神秘的人或非人在等着他...
他轻松地伸出一条臂膊，随即手臂自然坠落，紧闭双目，向后倒去。
苏梦蝶眼眶里噙着的泪此刻才掉落下来，不住地抽泣。
“尉迟滨，你走好...我不想骗你，但我...骗了我自己...”苏梦蝶在尉迟滨耳畔，压着嗓子低语道。
后来就是尉迟若看到的场面。
苏梦蝶没有死，是太子提前安排好的人把她安全送出了宫。
原来太子早就料到二皇子尉迟炀会事后不会放过小蝶，于是为她铺好了后路。
尉迟若清楚地记住了一个叫苏晴的女子，她与长兄尉迟滨的死必有关联。
这些年，胥王尉迟若一直暗中查找当年尉迟滨被害的相关证据。
而苏晴呢，正是楚天瑶的养母，楚夫人。
当年她被二皇子尉迟炀的手下掳走，幸得一过路男子施以援手，而这男子就是楚老爷，二人后来结为连理。
苏梦蝶被太子安排的人救走后，很快便与妹妹苏晴团聚了。
两姐妹见面，相拥而泣，又互为感伤。
苏晴看着眼前的姐姐苏梦蝶，满身是伤，而且还失语了，不禁既痛心又憎恨那个弄伤姐姐的人。
“姐姐，你怎么成这个样子了，是谁把你弄成这样的！”苏晴惊讶地问道。
苏梦蝶说不了话，眼神里满满透露出仇恨之意。随即，她去旁边书案前捡起一支笔来，写下六个字：二皇子尉迟炀。
“二皇子，难道我被绑架也是此人所为？”苏晴道。
苏梦蝶点了点头。
“姐姐，他跟我们有什么愁怨，何以要致你我于死地？”苏晴道。
苏梦蝶继续写道：“他安排人掳走你，威胁我替他办事。事成之后，却过河拆桥，欲灭口，幸得...”写道这里时，苏梦蝶突然停笔，涕泪不止。
苏梦蝶思起太子尉迟滨非但不怪她毒死他，反而还安排人救自己出炼狱，便深感自责与愧疚。
“姐姐，我们不想了，不想了，都过去了，过去了。”苏晴抱住姐姐，安抚道。
不抱还好，这一抱，苏梦蝶的眼泪更是簌簌掉落下来，打湿了苏晴的衣衫。
后来苏梦蝶看到了皇榜宣告新皇帝登基的消息，新皇竟然是尉迟炀，心中更是怒火攻心，于是暗暗发誓要报仇，此生必要杀了尉迟炀。
苏梦蝶自思道：“我现在这个样子，已经不成事了，嗓子也废了，靠我自己，恐怕到死也不能如愿。”越想越气结于心，日日沉闷着，伤也不见好。苏晴见状，很是担忧，欲带姐姐出去散散心。
一日，苏梦蝶和苏晴在街上信步，忽然看到一家舞坊正在外面搭台准备选舞姬。苏梦蝶便和苏晴示意想进去看看，苏晴自是愿意的很，好能帮着分散下姐姐忧伤的情思。
舞坊内，很是热闹。众多的女子都在练舞，准备着稍后的演出。苏梦蝶仔细观察着那些女子，仿佛看到了不久的曾经，那个花容月貌，歌喉出众的身影。如今落得这步田地，真是好不凄凉。
苏晴看出了姐姐的心思，说道：
“姐姐，你不会是想...不行，这样太冒险了，他会认出你的！”
苏梦蝶一手轻抚苏晴的手臂，微笑地摇头。
“那就好...”苏晴长舒一口气。
其实苏梦蝶心里已经有了主意。
翌日一早，苏梦蝶留下一封书信，便离开了苏家。
信中书道：“我很好，晴儿勿念。”
苏晴看完信后，还是很忧心，不知道姐姐要去做什么，希望她不要冲动，要不这世上真的连一个亲人都没有了。
后来，苏晴很快就嫁给了楚老爷。
这便是二十年前所发生的事儿。
胥王尉迟若不禁感叹，岁月何匆匆，人心不古，彼时尉迟炀便是那么的绝情狠毒，如今更是变本加厉了。
后来又过了三年，苏晴再见到姐姐苏梦蝶时，她已经是有五个月的身孕的人了。当时她站在楚府门口，丫鬟来通报时，苏晴立马意识到一定是姐姐来了，也算姊妹间的心有灵犀。
“姐姐！”苏晴喜极而泣。
苏梦蝶对她嫣然一笑。
“你这是？来，快进来...”苏晴扶着苏梦蝶进了楚府。
苏梦蝶犹豫了下。
“没事，老爷今日不在，姐姐，你随我来吧。”苏晴劝道。
苏梦蝶这才痛快地随楚夫人苏晴进了府。
苏晴把她领到一客房中。
“姐姐，你这是...”苏晴看着腹部隆起的苏梦蝶道。
苏梦蝶不急不慌地从衣袖中取出一张写着字的白绢，递给苏晴相看。
上面写道：
“我要养大这个孩子，替我报仇。晴儿，你要帮我。”
“姐姐，那这孩子的爹呢？”苏晴问道。
苏梦蝶直摇头。
苏晴便没再多问。苏晴帮姐姐苏梦蝶在锦城郊外购置了一方宅院，让她好生安养着。
再姐姐临近生产的几个月里，苏晴借故离开楚府去寺庙禅修小住一些时日，前去亲自照料姐姐苏梦蝶。
当孩子出生的时候，已然秋天了。
苏梦蝶看到孩子的第一眼，笑了。
如她所愿，一个漂亮的女婴，肤白如雪，眼眸如星，很是灵气。
“姐，这孩子长得真俊啊！唤什么名，姐姐可想好了？”苏晴欣喜地抱起孩子道。
苏梦蝶若有所思，又看了一眼窗外的飘飘落叶，随即在苏晴手心里写下一个字：“秋”。
“秋？那就叫她秋娘吧！”苏晴道。
苏梦蝶点了点头，表示很满意。
自此以后，苏梦蝶带着女儿秋娘，一直在此处生活。
因着楚老爷是锦城四大富商之首，家大业大的，故而楚夫人苏晴常常暗中接济姐姐苏梦蝶。
一日，苏梦蝶望着沉睡着的秋娘，思起往事。
这个孩子怎么来的，除了她，当然还有孩子的爹，再无人知晓。就连苏晴也不知道，因为苏梦蝶觉得，这事不值一提。
再说未嫁为人妇，就生了孩子，可不是什么光彩之事，自然是越少人知道的越好。
当时苏梦蝶寻摸了很久，找了一个样貌气质甚好的美男子，才有了秋娘。
与那俊美男风流一夜后，次日一早，苏梦蝶就悄悄离去了。
流落在外的苏梦蝶，很是辛苦。后来待到月份显怀，身体不便时，苏梦蝶便不得不去找妹妹苏晴求助。
就是这样。
在苏梦蝶看来，爹是谁根本不重要。只要她能生出一个漂亮的女儿，帮助自己完成复仇大业，心中的郁结便自然得戒了，也算对得起尉迟滨了。
同年，苏晴收养了一个弃婴，就是楚天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