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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幻境

海的故国之出尘 涂山希未 15532 2024-11-13 09:14

  第二章、幻境

  恶徒瞬间把好人推进地狱,十分容易。善类想要把受害之人从深渊里托起,却万分艰难。长羡知道这个道理,他本就是在黑暗里寻到光亮的那个幸运儿。可是显然,这份幸运只属于极少数,而虞沉画并不在其列。

  长羡将装好的药瓶放入精致的楠丝木盒中,托着药匣走回殿内,重新坐到沉画身边。他看着她恬静的脸庞,没有意识,也便显不出痛苦。假如时间能够凝固,大概停在此刻,都比她醒来要幸福太多。

  “小家伙,把你给撑起来,很难。”要耗费我很多精力跟修为,长羡没有说出口,尽管说或者不说,昏迷中的沉画都听不到。“但是我会倾尽全力。”他替她掖好毛毯,然后静静守候,待到天明。

  一夜未眠的,不止是海国大司祭,身在江宁的仵作蒋麟听闻海港的消息,瘫坐在案牍前,烛火燃了整夜,灭了又被点起,一盏接一盏。

  她死时,该有多绝望......

  一滴眼泪从眼角滑落。上次哭时,还是师父去世的时候。

  海港城的传闻,尽管几乎都被压了下来,可是蒋麟还是得到了风声,毕竟他身在江南官场、虽然是个小透明但也属于办案人员。他知道,那个策马陈情的女子就是虞沉画。他知道,那个没有悬崖勒马而选择坠崖自尽的女子就是虞沉画。

  他不是没有见过冤案,只是这一次,惨烈地发生在与自己交过心的朋友身上,而且还只是个纯粹的小姑娘,他感到前所未有的无措。本来,她拥有着美好的人生,和乐的家庭。

  发生在别人身上,他无能为力,发生在亲友身上,他依然无能为力。他忽然怅惘:明哲保身,一个微不足道的自己,有什么金贵之躯,值得保?

  反倒是,如果可以换,他觉得,他愿意用自己的牺牲,去换一个纯真的女子,余生无忧且平安。

  不知过了多久,天光乍现,蒋麟才反应过来,自己干坐了一夜。长夜难明,明也晦暗。这一丝一毫的日光,可曾射进那些受害含冤的黑幕之中?今日未曾,那么很快,一切都又将成为陈年旧案,湮没在历史的长河之中。

  谁说善有善报,恶有恶报来着?

  所谓恶,它的存在不就是用来荼毒善的吗?

  已然将良善残害了,还能怎么样?

  从前,他想着,如师父所言:莫要多管闲事。所以,他奉行,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民不告官不究,沉默的真相最好永远沉默,这样你好我好大家好,知情人、办案者与旁观者都不会受到牵连。

  此时此刻,他突然好后悔。

  如果没有发生这一切,他依然还是从前那个他。可是现在,他决定,自此不再是了。

  一己之力,究竟还能做些什么?他并不知道。但无论如何,他都不想再这样下去了。安稳度日,前提是有那一份安宁可以守得。然而现实却是,无论多么宁静淡泊,或者多么偏安一隅,只要无权无势,无名无利,一旦遭害,什么都护不住。

  想要保守善良,活在这个世间,怎可能不被罪恶荼毒?恰恰就是因为保守善良,所以才会惨遭屠戮。

  如恶不除,善永远都在被害。

  他伸出手来,想要抓住窗外透进的光亮。抓了一圈又一圈,依然是空落落的,什么都没有留下。

  他看着自己的手心,忽地笑了,他这一生,从未如此模样。

  良久,他俯身执笔,写下素笺,询问南面走货的兄弟,她姐姐的下落与近况。因为这是他目前惟一能为她做的。

  蒋麟并不知道,就在虞沉画坠海的时候,身在浙东星海城的虞沉音,也沉湖自尽了。因为她收到妹妹的家书,觉察不对,辗转打听,得知自己的丈夫与女儿都离开人世了。家破人亡。她看那信上,字里行间的决绝,她知道,妹妹抱了必死之心将要陈情。

  可是,如此微弱的个人之力,难不成还能将这桩冤案翻案平反,还能将真相大白于天下?

  并不能。

  一切都换不回来故去的亲人了。

  她走向湛蓝的星渊湖,毫不犹豫地由着自己的身子沉潜了下去。湖水是冰冷的,也是温暖的。她感受得到临死前人间所有的惨绝,也憧憬着和家人在天上重逢的场景。

  没能叶落归根,那便如鱼覆水。

  她将记忆拨弦,停留在珠儿出生那天,夫和亲睦,安乐未央。

  湖面平静,没有一丝波澜。无言的湖水没有办法诉说,就在前不久,一位年轻的妇人沉湖了。

  天光拂晓,水雾茫茫,夜幕能够埋没的,黎明也能掩映。东江水系将将被唤醒,河网上的船家渐渐多了起来。一条青影跃进了星渊湖湖口,远远望去,似是一尾大鱼,自由潜翔。

  近看绝对不会有美感,只会有惊吓,因为那鱼并非露出跳龙门的喜悦,哭丧着脸简直就跟被扔进海里喂鱼的倒霉蛋。倔察来到星渊湖执行任务,他绝对没有想到大司祭是因为在替虞沉画解毒时动了恻隐之心,而且是不知源头的昔日之情与深深的执念。

  这才是长羡转变态度的根源。只是恐怕就连他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

  倔察根据大司祭此前标注的安全区域规划了一条七拐八绕的行进路线,曲里拐弯绕来绕去还没等到潜入深塘,他便把自己给弄晕了,结果就是稀里糊涂栽进了淤泥里。

  瞬间,青鱼变作了泥鳅。

  我的老天爷啊,谁说出淤泥而不染?

  他看着自己满身泥泞,与淤泥同黑,眨巴眨巴眼睛,饶是放光,也是乌溜溜的,郁闷了好久。越挣扎陷得越深,直到力不从心,他喘着粗气,满脑子都在想:天灵灵地灵灵,清玄盛世大白莲,现,现,现!

  大白莲没有现,小青鱼倒是沉得厉害。倔察在黑泥中曲折下坠,使尽浑身解数都没能浮上去,他怎么着都没想到,自己没有被毒死,反要先被淤泥给整窒息了。

  天呐!救命啊!

  青影来不及呼喊,整个身子滑到了泥淖深处。

  一抹白光射进深塘,唤出法诀劈开了一片泥泞,随手撒网,捞起一条青鱼。“唔,今日份午餐。”

  “......”倔察唔咳咳、咳咳咳,身子挂在大司祭手里,迷怔了半天,刚反应过来想要说些什么,转瞬满口污泥喷了大司祭一身。

  “......”长羡伸出藏在袖中的左手,抹掉脸上的污泥,同时,右手不经意间抖了抖。

  “啊啊啊,大司祭救我、救救我啊!”

  被他这么喊着,原本没打算松手的大司祭,终于没忍住,五指摊开,只听“吧唧”一声,青影又栽了进去。

  进去了,再捞出来。

  待到倔察胃里翻江倒海了好一阵,终于恢复了力气之后,他黑着脸,瞪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十分纯粹地问道:“大司祭,属下不明白,但,还是想求教:把人顺手捞起来,再扔了,再拎起来,这样的游戏很好玩么?”

  “......”长羡的身子微微一僵,不由得又抖上一抖,这一次,他没有再把倔察扔进去,而是抖落了一身泥巴。

  “好在大司祭来得及时,否则您就看不到新鲜的倔察了。”倔察呜呜呜泛着委屈的水圈。

  长羡眯着眼睛,送了一句话到他耳边:“如果你想叫本座替你收尸的话,也好,烘成鱼干,喂猫。”

  “......”倔察张了张口,抖了个激灵,赶忙闭上了嘴巴。

  “照你这样,下次执行任务,评级怕是要变作‘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了。本座需要考虑考虑,挖个清莲都能把自己给挖坑埋了的侍从,需不需要留在身边,拖我后腿。”长羡憋住哭笑不得的心,盖住哭笑不得的脸,假装镇静言辞。

  倔强闻言,巴巴地望着大司祭,眼神里写满了“大司祭,您可千万别抛弃我啊”这样的话语。

  长羡无奈,罢了罢了。

  “回去面壁思过。”

  倔察点点头,不语。

  “不许天天八卦。”

  倔察点点头,不语。

  “现在下去挖莲。”

  倔察点点头,本来继续不语,突然像是意识到什么似的,连忙摇头道:“属下不想在这里把自己给埋了,求大司祭捎带。”

  长羡看着倔察抹掉鼻头的黑泥,鼻子由黑转红,活像一只马戏团小丑,他终于忍不住,再一次掂起倔察,只是这一次,他没有将倔察扔进深塘,而是袖中卷风,挥手一摇,定点抛送到了湖里。

  洗澡。

  下一瞬,长羡自己入了深塘。他唤出法术,白光一劈,泥泞让道,一注金流穿梭其间,如雾霭弥漫中寻觅,在丛茎枝杈间逡巡良久,最终锁定目标,停驻在一团黑泥的边缘。他腾身翻步,转瞬移至金流所及之处,覆手运力,清玄色的莲蓬渐渐浮出水面。

  倔察洗了个澡,爬回大司祭身后,心中暗叹:我脑袋大概秀逗了吧,找什么大白莲啊!莲蓬啊莲蓬!

  长羡将要离开,忽觉深塘下檐似有一声奇怪的回响,他捻诀探了探,未见异常,方才似是幻听。正在他犹疑之时,听到身后的倔察不解问道:“大司祭,怎么了?”。

  长羡回头看了看倔察,黑泥鳅已经洗去了不少尘泥,又低头看了看手中的莲蓬,清亮的色泽在迅速消散,于是连忙摇摇头,“没什么,回了。”他御光而上,入了东江,消失在海口方向。

  倔察也跟着入了东江,只不过却是从水系支流向北游去。他准备回到海港,面壁思过。

  拘梦守在大司祭的主殿门口,搬了小板凳,就地处理公文。长羡回来时,一溜烟钻进殿内,一溜烟又出来,“拘梦,你坐在这里做甚?”

  ......不是您说非礼勿视吗?不是您在里面设下禁制吗?没等拘梦回答,手里便被撂下硕大的莲蓬,只听大司祭淡淡道:“去,煮清心汤剂。”

  “啊?”拘梦似是没听明白,现在就要服用镇静汤剂?“人不是还没醒么?”

  “可以减缓入梦时,那种真实的痛感。”

  嘿我的天啊,原来大司祭就连给她催眠都想着替她缓解痛苦。真是活久见。拘梦从未见过有人能够享有如此优待,简直不像样。大司祭命令已下,他只好扶着额头,撑着老腰,捧着莲蓬,又进了药房。

  本来这些琐事,小厮做就行了,可是大司祭不喜欢仆从伺候,于是作为副手,拘梦就连杂务也一并承担了。

  长羡拿起拘梦正在阅览的牒文,看到线报提到,和亲一事已提上日程,洛邑将要派使者前来。他皱眉,本想缓缓,如此,便是缓不得了。

  待替沉画喂下清心汤药,长羡唤来拘梦,神情肃然道:“入梦罢。”

  拘梦点点头,没有多问,他心底里当然是希望越快越好。他摆起辅阵,捻起口诀,配合大司祭进行祝颂。一阵轻薄的烟雾从祭坛中央生出,缭绕升腾,缓缓回旋到卧榻上方,一曲清隽的旋律从大司祭手中的玉笛内盘旋而出,和着迷烟交融着环绕到女子周身。

  长羡走进沉画的梦中,魂诉引正式催动了。

  女孩看到一对鲛人兄妹,他们咿咿呀呀在河边呻吟,她凑近前去,却听不到他们在说什么,或者说,他们没有办法发出真正的声音。她用随身携带的伤药替那对兄妹包扎伤口,帮助他们脱困,然后带他们回到自己的家里。她和那对兄妹一起生活,还有姐姐。沉闷的日子渐渐变得开朗起来。就在她以为他们就要如此安宁闲适地度日下去时,丛林深处,冷不防射来两支毒箭,穿透了鲛人兄妹,他们就在她面前倒下,倒在当初她救下他们的那条河边。霎那间,鲜血将岸泥与河水染得殷红斑驳。

  女孩似是蓦然反应过来,大声喊叫,呼唤他们的名字:阿默,予晴......她俯身想要抓住他们,可是那毒箭遇水而灼,片刻不到便将阿默跟予晴的尸骨蚀尽......

  女孩吓得瑟瑟发抖,颤着身子,随之而来的是寒风刺骨与如刀剜心之痛。

  不知过了多久,她从昏厥中醒来,看到姐姐在床边寸步不离地照料她,挺着大肚子,说自己快要生了,感觉会是个女儿,叫她给未来的外甥女取个小名。她缓缓张口,轻声道:珠儿......

  姐姐临产了。果然生了个女儿,取名珠儿。女孩每天围在珠儿身边,摸摸珠儿的小手,捏捏珠儿的小脸,看着珠儿粉嘟嘟的模样,总忍不住常常去亲去抱。

  女孩跟着乳娘去到海边,她望着眼前水天一际的辽阔场景出神,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在这里,更不知道为何小外甥女也被抱到了这里,正在她困惑之时,忽地冒出一个彪形大汉,猛然从乳娘手中夺走珠儿。她见状连忙阻拦,跟大汉厮打起来,很快她便被打得头破血流,大汉抱着珠儿要走,她拼着最后的力气扯着大汉的腿脚,大汉又蹬又踹,脚底打滑,一个趔趄,手里的婴孩飞了出去,直直坠入水中,随着湍急的水流往下游走。她顾不得许多,带着伤流着血忍着剧痛,跟着跳了......她看到自己不停地沉坠,沉坠,她努力寻觅珠儿的影子,可是什么都没能找到......

  当她再次睁开眼时,看到一个年纪与自己相仿的姑娘,穿着湖绿色的罗裙,姑娘面容姣好,展颜会心地望着她,似是清新的茉莉。

  海兰......

  海兰拉起她,飞快跑到巷口,画着涂鸦,猜着字谜,玩累了,便互相靠着休息。次日,又带着她去吃烤鸭,捎带买了糕点跟包子。

  海兰对她说,有位高贵的女大人住进了海府,听爹爹说,他们可能会有合作,那位女大人虽是皇亲国戚,行事却素来和善得很。海兰带着她,旁观了女大人所在医堂分号的剪彩仪式,并且买了很多药品补品,分发给亲友。她张口想要说些什么,然而看着那么热心的海兰,还是没能说出来。海兰递来一份东西,她下意识塞进了口中......

  一夜之间,海府成为巨贪的典型,江南的首恶,海氏毁家灭族。海兰拉着她狂奔,闯进一幢红楼,到楼顶中央,去求见那位女大人。女大人与海兰发生了争执,她被拦在外面,眼睁睁看着海兰被那女大人推下了高楼。

  鲜血,晕染了整片地面......

  她嚎啕大哭,看到那群人渣向自己扑来,她连忙往自己家里跑去,逃到院内,紧紧关闭大门。她大喊:爹,娘,姐姐......

  院子里静得可怕,她感到绝望的恐惧,她慌着跑着,寻找自己的家人,却在书房看到上吊自尽的两张背影。爹,娘......

  女孩一口血喷出,视野天旋地转,整个世界都在倾塌,崩裂。剧痛,蚀骨之痛,从内里散发,皲裂开来,痛得她动弹不得,呻吟都显得多余,仿佛下个瞬间,五脏肺腑都将因这些疼痛而爆裂。她想要拿刀捅死自己,瞬间毙命,得到解脱。一次又一次,刀尖搁在腕间,她终究没有下得去手,她还有冤屈要诉说,冤案要平反。

  她将母亲留下的所有珍稀药品尽数吞下,以换取回光返照的短暂安定。她策马扬鞭,高声喊冤,奔走疾呼,陈情世人,希冀真相大白于天下,然......

  没能到达的彼岸,原来是深渊的沉坠。从云端跌落尘泥,那巨大的冲击力将要把她化为齑粉,临死前,她笑得从容,没有屈服......

  ......

  这梦境是真实经历的表达,或许稍有出入,但大体遵照原主的往昔发展。其中的磨难与苦痛会在催眠中被着重刻写,最终,拯救者出现,将入梦之人带出惨烈而鲜血淋漓的镜像。人醒来时,面对自己及亲友被害的现状与记忆,便会一门心思想要复仇,面对救下自己的恩公与组织,便会格外忠贞。

  “在海国复生,就要听从海的召唤。”拘梦满脑子都在想着大司祭那句熟悉的祝颂,他挑眉兴冲冲地等了老半天,却没见大司祭有下文的意思。

  “先不破阵,今夜我要再行杵针。”似是感受到身后有躁动的气息,长羡出言轻声传向拘梦。

  “......啊?”拘梦肘着手,愣了愣,明白大司祭是要趁着那女子苏醒前再次行针,这样能够让她醒来之后少受一次罪。“那,要等到什么时候哇?”

  “后日清晨。”

  拘梦看着大司祭的背影,没有任何变化,既没有放松,也没有僵直,他才确认大司祭没在和他开玩笑。天呐,让我举到后日清晨吗?“大,大司祭,我能先出阵吗?”

  长羡摇摇头,认真且严肃:“不能。”

  “......”

  长羡解释道:“你需要护法,辅阵不能动。”

  拘梦想了一会儿,总算捕捉到一个理由:“可您要是行针,我不是非礼勿视吗?”

  “其实......”长羡扭头,“你闭着眼也能举阵。”

  “......”拘梦挺着老腰,咽了口吐沫,看了看自己的双臂,提前哀悼:我的胳膊啊!

  在稍加等候之后,长羡踩着卦阵,走向祭台,拿起插放边侧的黄铜器具。

  早年长羡曾掩饰身份,在陆上修习医理与术法。由于他体内的骨毒是经梳骨行针排去毒素中的大半,后又兼服珍稀药材得到清补,才最终治愈,所以在他日渐强大起来之后,他便推崇外治之法。

  外治之法主要在于疏通经络,经络乃脏腑之枝脉,为气血之通道。毒入肌理,会损伤经络,但脏腑与机体的毒素也要通过经络排出。长羡曾经在海港寻找过当年救治他的恩人一家,但是他们早已不知所踪。再后来,他也想明白了,救治鲛族,乃灭门之大罪,想必在自己离开之后,那家人也就搬离了,把存在的痕迹都隐藏起来,定是铁了心不叫被找到。无奈,他只得放弃,但是为了习得排毒的外治法门,他数次在大夏寻访名家及其传人。他前往武当山拜访了如幻真人故居,希求以杵针代替骨梳,行类似针法。

  杵针,系道家内丹、导引及河车修炼的外化之法,也是医宗内力不具、指力不济、难以通透脏腑之时进行治疗的一种选择。故而可为救生护生行以便宜之道。针具曾以牛角、檀木、玉石、银质等为材,后经如幻真人入川蜀的李氏弟子后代李仲愚先生之点拨,遂以黄铜制作,确定了一套四件的针具,分别是七曜混元杵,五星三台杵,金刚杵,奎星笔。

  长羡将针具放在沉画身边,然后快速褪去她身上的衣衫,还有里面创伤部位的纱布。蓦地,他好像想起什么似的,转头看向后面的拘梦,拘梦还在傻愣着。“闭眼。”

  我我我,我什么也没看见呀,拘梦郁闷地闭上了眼睛。吧唧一下,长羡把纱布丢在了拘梦的脸上。“......”

  长羡也闭上了眼睛,捻诀在沉画身上隔空覆了一层薄纱,而后再睁开眼睛,催动器具透过薄纱动杵行针。

  “通气血,调经脉,畅机体。”他心中默念,希望能够达到最好的疗效。

  “起八阵,”他喃喃道:“大椎,身柱,神道,至阳,筋缩,脊中,命门,腰阳关,腰俞......”

  他手执七曜混元杵,行八阵针法。此杵一头为圆弧平椭圆形,多作运转之用,另一头为横排七钝爪,起分理之效。八阵是以躯体的一个腧穴为中宫画圆,等八份,相应为乾、坤、坎、离、震、巽、艮、兑,由外而内分为三段,即外八阵,中八阵和内八阵。大椎八阵调颈项强痛,身柱八阵缓脊背痹痛,神道八阵调心悸胸痹,至阳八阵缓胸胁胀痛,筋缩、脊中固上肢,命门八阵、腰阳关八阵与腰俞八阵控下肢麻痹、强直、疼痛。

  运力之后,长羡额头已然渗汗,他自己倒是无所谓,只是隐约中看到沉画肤色通红,面部也是汗水,于是他停下稍作休息。随后,他直握五星三台杵,那杵针一头为三脚并排钝齿,另一头为五脚梅花钝齿,用于梳理头面、四肢。他以章门、中脘、膻中、膈俞、大杼、绝骨、阳陵泉、太渊,分取八会穴,对应脏会、腑会、气会、血会、骨会、髓会、筋会、脉会,以调六脏、脏腑,通气血、血脉,梳筋骨、骨髓。

  骨毒,不同于寻常之毒。长羡在用杵针之时,加入了针刺,如同在骨梳篦节上插入长针。他将金刚杵和奎星笔做了改装。金刚杵一头为圆弧平椭圆形,另一头为钝锥趋尖形;奎星笔,一头为平椭圆形,另一头为钝锥平滑形。两者是为点叩,升降,开阖而用,前者梳大穴,后者走小穴。长羡将银针顺着金刚杵与奎星笔的锥头送入沉画体内,取公孙、内关、足临泣、外关、后溪、申脉、列缺、照海之穴,梳八经通八脉,是以,治疗结束后,沉画身上会有外伤。

  及至后半夜,长羡才完成此次治疗的全部流程,他一点点撤下隔空的薄纱,边撤边在沉画身体出血的部位上药,而后闭眼替她裹上衣衫。他叹息:若是清醒着做这些治疗,又何尝不是彻骨之痛?

  拘梦肘着手,愣神,大司祭啊,我的双臂何尝不痛,呜呜呜......

  “白日里缓缓,入夜时置幻境,明日清晨,破阵。”

  拘梦听闻大司祭所言,腿脚一软,咣当一下,差点撞向祭台。

  “......你怎么了?辅阵都做不好么?”长羡看向拘梦,汗颜。

  “......没,我就是,不小心摔的。”拘梦皮笑肉不笑,比哭还难看。

  总算熬到夜里,拘梦长舒一口气,随即绷紧起来,他看着大司祭走向阵法中央,延续魂诉引。

  不再仅仅是过去的入梦,如今的场景也被摹写。漫天的迷雾,飞速的坠落,几乎是完完全全的必死之局,却有一白影破空而出,横斜而上,将她裹挟入怀,从那巨大的俯冲之中生生拉回。两人一同缓缓落入海中,他抱着濒死的她,在深海里沉坠,海碧色的眸子晦明未定,浅浅的涟漪倏忽而逝。

  “小家伙,我们又见面了。”

  “你是谁?”

  “长羡。”

  ......

  她九死一生,从满身疮痍中苏醒。他坐在她身侧,摸摸她的头,似是不懂人间此举之意。

  他问道:“你可还记得自己?”

  “沉画。”她本能地回答。

  他心中宽慰:总算醒了,好在没傻。

  ......

  “你救了我?”

  “......”难不成还是天上的神仙救了你?

  “好痛啊!”她尖厉地嚎叫,痛得扶额晃脑。

  “......”你的痛觉也太后知后觉了吧?

  “全身都在痛,我受不住了。我真的还活着吗?活在地狱里?”

  “......”对话怎么变成了这样?长羡感到一丝尴尬,此女真是不按套路出牌,换作他人,早就对自己感恩戴德了。不过也是,她中的是骨毒,这不一样,也许在她心里,没有活着的必要性。他拿出一粒丹药,喂到她嘴边,“止痛。”

  “为什么要救我?”

  “......”长羡迷茫了一会,淡淡道:“你还有活下去的希望。”

  “如此残忍地活着么?”满门冤案,家破人亡,血海深仇,身中骨毒,生不如死,苟延残喘?

  “被害得越是凄惨,越有死去的理由,但也越有活着的理由。”长羡的眸子微微颤动,海碧色的波光映照着沉画的面容。他将止痛的药丸送入她口中。

  沉画呢喃着重复:被害得越是凄惨,越有死去的理由,但也越有活着的理由?

  “活下去,才有机会申冤,才有机会平反,才有机会复仇,才有机会惩恶,才有机会扬善。”长羡循循善诱。

  沉画思忖着眼前人所说的话,全身的剧痛叫她的身子不停地打颤:“可对我这伤残之躯,还有什么意义?我失去的,都回不来了,我多活一刻,就多一刻折磨,不是吗?”

  “所以就要白白被害惨死吗?如果有复生的机会,哪怕生不如死,哪怕苟延残喘,抱着残躯也还有最后的可能去做些什么不是吗?你坠海前,在做的不就是这个吗?”长羡轻轻扶住她颤抖的双臂,想给仍处在绝望中的她以安全感。

  “可我一人,只能赴死。”

  “现在,不是你一个人,还有我。”

  床榻上的女子神情微凛,似是陷入了沉思之中,良久,她抬眸,瞳孔之中露出一抹不易觉察的色泽。“有你,就会变得不一样吗?”

  很好,终于往正道上走了,拘梦听到这句话,垮了垮肩膀,感觉任务就要完成了。

  长羡朝她点点头,“海国会庇护你,星落会导引你。”

  “星落?”沉画迷茫地重复。

  “你如今所在的复生组织,就叫星落,里面有很多跟你一样的人族还有鲛族。”长羡利用魂诉引的幻境将一些秘事缓缓植入沉画的意识之中,待她醒来,便会自动默认一切。

  她将忠于海国,忠于她的拯救者,他。

  “我是海国的大司祭,也是星落的领主,长羡。”长羡转动起自己海碧色的眸子,不知为何,有些生涩,碧波流转,渐渐变为棕褐,而后灰暗,漆黑。他直直与她的眸光相接,凝望,对视,将自己的全身印在她视野深处,最后再浅浅消散,回归,重新聚光,变为碧蓝色。这是一种操控的讯号。

  对于沉画,长羡保有一丝犹豫,不过这种犹豫转瞬即逝。“我会尽力救你,缓解你的伤情。不过你中毒颇深,我不能保证你不再痛苦,不受折磨。甚至可能余生的每时每刻,都要在伤痛中抗争。”而且,寿数不长。

  女子晃神,像是在泥淖边缘挣扎,她喘着气息,困惑犹在。

  长羡抽手,弹指拨动引线,勾连斜横,深进浅出。他要继续编织幻境,直到将她全然网罗。

  救她是一回事,控她是另一回事。对于沉画,他有心分开来做。

  “惨绝人寰之下,或许自尽反倒是幸运。只是想想你经历的惨案,那些曾经挚爱的眼神和脸孔,都在江宁惊变中被屠戮殆尽。”长羡沉声,一字一句地描述案发的残忍跟悲惨,同时手指快速拨动引线,将沉画困在了鲜血淋漓的梦魇之中。

  一次又一次,还原被害的全程,感知被害的凄惨,一次又一次,沉画站在悬崖边上,从被逼迫立即赴死,到她幡然醒悟,在直坠的岩壁间攀爬着苟且,她要回去......

  “活着是修行,死亡是解脱。气数未尽,有些事情,必须要做。”

  她感到一股真气将她向上盛托,在一点点的摸索与摩擦之中,终于,双手血肉模糊地扒住了崖檐......

  领主殿下,我效忠于您。

  长羡闻言,眼前一亮,露出盈盈笑意,如星光拂面。就在他行将破阵之际,听到殿外有侍从高声通禀:“大司祭,王上急召。”

  便是因这一喊,他出现一瞬间的失神,右侧某根引线织就的网格不经意间断裂,只是毫厘的微小,未被察觉。

  “破阵。”长羡召出祭语,金光微拢,荡漾在粼粼波流之中,挥洒在礁瑚卧榻之上。

  拘梦还没等大司祭出阵,便开始大口呼吸,终于可以休息了,骨架都散了。他正打算活动活动筋骨,却见大司祭重整衣冠,对自己说道:“你且留守,万一她醒来,照看好她。我入宫,去去就回。”

  长羡替沉画盖好毯子,摸摸了她的脉息,确认暂时无碍之后,转瞬便从殿中消失不见。拘梦:“......”我留守什么呐!

  难得大司祭进宫不带自己前去候着,拘梦挤出个笑脸,安慰自己不必奔波,也好。

  海堡之外,有片起伏的礁石,灰岩之后,站着一位身披紫色斗篷的中年男子,还有一位身着白裙容貌典雅的年轻女子。

  “圣女,您当真想要她好吗?”中年男子有些不可思议地问道。

  澜漾抬眸,眼神清澈。“玄紫先生此言何意?”

  紫色斗篷下,发出一味调笑的声音:“我以为圣女心有所属,看到心上人这般对一位人族女子,或许所言并非所想,所行是为——”

  澜漾打断玄紫的推断,“先生以为我会心生妒忌?我请先生来,就是为了看看您能否帮着用药,缓解此女伤情。”

  玄紫探出头来,确认圣女诚恳的神情,叹了口气道:“看来是我多虑了。”

  “我确属意大司祭,只是比起得到,我更善于付出。大司祭想的,我便想。我既知他想救她,又怎会害她?而王上禁止先生与大司祭私下接触,想来我出面,暗中帮助,或许更好。”澜漾将心中所想尽数说出,“希望先生能够开出一剂良方,为她。”

  玄紫点点头,“既是圣女所托,在下定当竭力。”

  澜漾先行步入殿中,与拘梦交谈,然后带着他去到偏殿问事。玄紫悄悄潜入主殿,走到卧榻之前,看到那个一连多天为海国大司祭所救治的人族女子。

  他已经听说了,此女所中为骨毒。他亲眼看见之后,还是震惊了片刻。看来托圾魔爪又伸向了骨毒,只是这次,是用来针对人族。

  把脉有什么用,他叹息,顶多就是平脉或者细脉,脉象根本看不出骨毒与经络损伤的药毒,他猛然咳嗽好一阵,感到痛心无比。自己开出珍稀药材的方子,那是给鲛人中骨毒初期清偿毒素时配置的。可是人族所中骨毒,且不说尚未研究,如何研制?就算已经研制出了初期的清毒之药,像此女中毒之深至此,也很难用上啊。

  不过无论如何,先把毒素拿到手再说。玄紫这样想着,他观察到女子面前还有刚刚裂开的引线,他知道大司祭给她织梦行效忠事。此女定是要返回去复仇的,那么就不能让她彻底受到大司祭的掣肘。

  毕竟,大司祭的目的,海国的目标,与我等受害人族都未必完全一致。想到这里,于是,玄紫动了,他做了两件事,没有一件事是关于开药的。他先是抽出长梳,插入银针,以梳骨针刺引毒素外排,鉴于大司祭已经操作过不知几次,恐怕纯度没有最开始高了,不过也应该够用。他将出针的余毒黑血都收在药瓶里,他要拿回去研究,配制清偿人族骨毒的药方与药剂。然后,他抽出衣袖中最长的寸针,往女子脑部刺去,方位正是方才引线绷断的那细微之处。行针之后,取出长针。他没有十分的把握,但是他抓住了这个漏洞,或许也就能够破了大司祭的魂诉引之功效。

  听到圣女的声音,他知道他们就要回来了,于是他迅速抽身躲避,溜出殿中,回到灰岩之下等候。

  澜漾与拘梦道了别,拘梦当然不知道圣女使了一出调虎离山之计,因为他压根就没想过自己还能当老虎。他继续在殿门口守着,他本以为圣女会进去看看那个沉画来着,结果没等到这个场景,见到的是圣女径直离开了。

  澜漾找到玄紫,询问情况。“先生,女子的伤情如何,可有更好的方法救治或者至少缓解她醒来之后的痛苦?”

  “圣女,我需要时间考虑一下,毕竟她中的可是用来对付人族的骨毒,跟用来对付鲛族的骨毒,是两种结构的药毒,是以鲛族所中骨毒对人族无用,人族所中骨毒对鲛族无用。所以清偿毒素的药方,定然是大不相同的,我还需要研究......”玄紫有些心虚,毕竟刚才做了其他的事情,而不是为了诊疗。“不过圣女放心,在下一定尽心尽力,尽快设法写出配方。”

  澜漾依着灰岩掩映,望向海堡,出神了片刻,回过头来时,听到的只是玄紫那句“尽心尽力”。她颔首行礼:“那就有劳玄紫先生了。”

  “圣女折煞在下了。只是,在下难免好奇,此女可有什么特别用处?毕竟是骨毒。据我所知,当年保卫战里的少数被救回来的幸存者,都因未能得到最及时的治疗而备受余毒折磨,没有一个能够正常做事,除了幸运的大司祭之外。”玄紫看着圣女神情恍惚,便趁机将话题引向他想要探询的方向。

  澜漾闻言,并未多想,只是本能回道:“也许正因此,大司祭于心不忍,并不希望无辜的、哪怕是人族、遭遇骨毒重伤。换作是我,若是有能力,也会出手相助,只是中毒颇深的状况下,能够改善的地方极其有限,她挺不挺得住,谁都算不准。”

  这样活着,何尝不是无望的折磨?

  “按理说,那些余毒未清的中毒者,复生营只是收容他们,进行救助。真正能用的,才会留在星落那个组织里——”玄紫顿了顿,抛出了他想问的问题:“倘若此女经过治疗,伤情依然严重,那么她是否会被抛弃?”其实,他真正想表达的是,费劲救这么个根本不可能的人族少女,如果她不能够为海国所用、顺利复仇,怎么办?然而如此尽心尽力,想来大司祭定然有所谋划,那么究竟要将此女如何安排出去?

  澜漾以为同为人族的玄紫动了恻隐之心,安慰道:“先生放心,我海国复生营救下的,皆为无辜受害者,她虽是个人族,但本就是无辜少女,如果能在星落中为我们所用最好,如果伤情太过严重不能自理,她愿意留下的话,我也愿意庇护她。”

  玄紫咳了两声,很明显,圣女说的跟他想问的不在一条线上,他挠挠头,只得借坡下驴。“圣女宽慈仁和,名不虚传。”

  澜漾似是没有听见,淡淡说道:“先生,你我二人可一同预备进宫了。想必大司祭是因为沐鱼公主和亲一事被急召,待他觐见之后,王上定会再向您询问一些事宜。”

  玄紫点点头,闷着声道:“圣女所料极是。”他看着澜漾施施然离开,赶紧跟了上去,朝着龙宫的方向行进。

  龙宫的外沿是这些年渐渐新落成的,风格类似于大司祭设计的海堡。海波聚拢在晶莹的墙体外围,白玉质地的檐壁熠熠生辉,拱形的扇门流光溢彩。这是王上感念大司祭未雨绸缪的功劳,表示信任,故而仿建。只是知道这层含义的臣民并不算多。

  龙宫深处,金碧辉煌,珍珠铺地,礁石为柱。星龙王上端坐在大殿之内,神情肃然,正与站在殿中的大司祭密商要事。

  王上指着和议章程,沉声道:“看来,迎娶沐鱼,永隆势在必得。”

  “所以和亲,势在必行。”长羡语调冷静,不露波澜,似乎早已料到这个局面。

  “朕确实不解,永隆为何执意要再次联姻?”探子至今没能给出明确的线报回应此事,这让王上有些恼火。

  “也许——”长羡语气一顿,“臣猜测,他要的并非是一个海国公主作为妃嫔,而是要沐鱼前往中原。”

  王上哼笑道:“这两者有什么区别吗?”

  “他指名要了沐鱼公主。”长羡抬眸,望向王上:“所以,臣以为,出于某种目的,永隆想要得到沐鱼,或者说,因为某种原因,永隆知道了沐鱼的存在。而沐鱼公主,能够帮助他达成某种需要。”

  星龙陷入了沉思,沐鱼身上,有什么特别之处吗?“如果朕找其他贵族顶替沐鱼出嫁呢?”

  “很难瞒住。”长羡平静地陈述:“想来,永隆手里早就有沐鱼殿下的画像了。”

  海碧色的眸子在星龙眼眶里转了又转,“爱卿的意思是,既然逃不过,就正面应对,然后看看他们究竟要做什么?”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如此一来,朕倒更加担心沐鱼了。她生性纯良,心思纯粹,根本就不懂人情世故,去了那大夏后宫,简直是进了狼窝。”星龙越说越激动,一不留神碰掉了案台上的章疏,看着永隆的亲笔印信,他叹了口气,转而道:“和亲之行,沐鱼身边必须要有能够护住她的力量,否则,朕担心一旦出事,不保的,最先不是银姬,而是沐鱼。”

  长羡颔首:“请王上放心,臣已有人选——”

  星龙打断长羡:“银姬身边的女侍姒久不是已经被朱为燕害得投入役所好久了吗?恐怕大夏的后宫,不会再叫一个得力的我族女侍存在了。”

  长羡回道:“臣要安排的,是大夏女侍。她在江宁惊变中身负血海深仇,臣已对她催动魂诉引,她将投效星落,为我海国做事。”

  “就是前几日你费了大力气救的那人族女子?”大司祭在海堡做了些什么,王上自然是掌握的。“她,有何特别之处?”

  长羡一字一顿,不卑不亢:“勇敢,坚毅,有韧性。”

  王上露出讶异的神情,这是他第一次见大司祭对一人族女子如此评价。

  “而且,”长羡继续道:“经此惨祸,她的成长,不是一星半点,想来如今,她能够辨别真伪,鉴识人性。懂得人心,自然好做事。”

  王上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不过仍然放心不下。

  “最重要的是,这样的女子,死忠。”不是因为魂诉引,而是因为重情义而奋不顾身的人,才最为忠心耿耿。

  沉画,就是这样的女子。

  星龙的沉眸如水,仿佛聚拢了一缕星光。他思索良久,而后问道:“她,身中骨毒,你有把握救她?”

  “臣没有,”长羡如实回答。“但是,臣有把握叫她撑上几年,把该做的事情做了。”这句话里没有掺杂任何一丝私人感情。

  看着大司祭镇定的神情,星龙知道他成竹在胸而且掌控得当。“朕准了。这几日,叫沐鱼到你殿中待着,熟悉熟悉。”

  长羡闻言,心中缓了口气,如此甚好。他知道,王上算是同意了他此行的全部计划。

  龙宫之外,沐鱼伏跪。前两日她得知自己要前往中原和亲的消息,手中的凤钗直直砸到地上,根本没来得及梳整仪容,便飞奔到王上面前乞求,结果被王上给出言搪塞了回去。结果今日听闻王上与大司祭密谈,似是要议定和亲的具体事宜,她想都没想就直接奔了过来,被侍卫阻拦,于是只好长跪殿外。

  呜呜呜,父王......

  沐鱼虽不是星龙的亲生女,可却被王上亲手抚养,是为王姬,故而称星龙为父王。

  呜呜呜,长羡哥哥......

  沐鱼其实很怕大司祭,但是没办法了,此时此刻只能叫哥了。

  呜呜呜,澜漾姐姐,快来救我啊......

  沐鱼不知道,澜漾已经在她身后隐着看她了。

  呜呜呜,你们都没有一个理我吗?

  沐鱼当然不懂权谋之争,她的和亲已是板上钉钉之事了。

  大司祭走出龙宫,踱步到沐鱼身边。“起来,跟我走。”

  沐鱼抬眸,以为救星来了,转念又想,不对,大司祭这话什么意思?“长羡哥哥,嗯嗯嗯......”她赶忙冲着长羡眨眨眼,发出软糯的声音。

  “卖萌,对我无用。”

  “......”啊啊啊!大!司!祭!要不是形势所迫,你以为我沐鱼需要向一个大叔出卖色相吗!

  沐鱼眼眸流转,转瞬流露哭腔:“呜呜呜——”

  “哭,对我无用。”

  “......”

  “不过臣倒是觉得,从前低估了殿下的应变能力,臣以为,殿下还是很机灵的。”

  “......”长!羡!啊啊啊!要不是形势所迫,你以为我沐鱼会在一个大叔面前装腔作势吗?

  沐鱼心中怒火早已冲到头顶,可她还是忍住了,又一个转念,说出了她自认为大司祭无法拒绝的理由,她委屈道:“沐鱼还小,不懂闺阁之事。”

  “没关系,有人教。”

  “......”谁啊!谁这么缺心眼!

  长羡没等沐鱼继续回话,拎起沐鱼便朝着海堡的方向跃去。有时候,暴力是最简单直接的方式。他就是这么想的。

  天呐,不会吧,大司祭要教我房事......

  “放我下来啊,呜呜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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