腓特烈披一身银灰色战甲,脸色略有疲态,想来是连日赶路致使的。战甲胸前镶有一片镜甲,镜甲上还纹着明日圣殿的图纹。腰间别一把短剑,背后背一柄厚刃重剑。
“三当家,在下西海腓特烈,见习教皇,现在也是古商道的守卫。受主教大人之命,今日西渡不雩洲。”
学语言是要天赋和时间的,但这个人,两个都有。而且有别于艾弥尔才学会的西海语,腓特烈口中吐出的中庭语,流畅而正统。
“你了解过我?”严镇自他开口,眉头就没有松开过。他等腓特烈说完,站起来质问。
从容貌特征来说,严镇就根本没什么特点,尤其是他的一头金发——和腓特烈的发色极其相似,反而使他更像西海人。只有西海人,发色才是多变的。
再者,严镇二字有名有姓,而有些国的习俗里,是不用姓氏的——譬如,胭脂。大漠旧王朝的宗教认为,大漠人侍奉文学神、武力神和权力神,因此以三神子嗣自居,以他们的名字为姓。换言之,本来大漠只有三种姓氏。而自新王朝开始,与上野和中庭反复地交战议和通商,三神的名字也有了分歧,于是渐渐地,大漠人慢慢抛弃了这一旧王朝产生的累赘。
而从语调上来说,也很为怪异。不雩洲是距西海最西端两百里外的一个大岛屿,和西海交流甚密,因此语言与西海有共通之处。然而西海与中庭的语言体系,简直天壤之别。但因中庭和大漠近几百年亲如手足,两国语言已经互为通用。腓特烈开口,就是大漠人的语音。
如果他没有调查过严镇,断然不会开口就是大漠口音的中庭语,而且说得十分流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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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腓特烈大方承认。
“那为什么先找我呢?众所周知大当家,比我的权力大得多。”严镇追问道。
“因为西海不缺钱,但不一定打的赢上野,遑论重天。”腓特烈实话实说,但却有所保留。
“冒昧请问将军全名。”
“腓特烈·西格玛·海洛伊丝。”
腓特烈是名,西格玛是城邦名,海洛伊丝是姓。
此时门被打开了,胭脂手上抓着什么东西进来,正好听到了腓特烈报出全名。
“你们西海人,就是这样表达谈判诚意的?用母语吧,我们都听得懂。”胭脂的西海语是教会的标准发音,每个字句之间都顿得很开,听起来明朗,但也能感觉她对西海语尚有生疏。
西海人对有效信息敝帚自珍可不是好处,一丝一毫不愿分享给不雩洲,他们怎么能放下心。
“呃,胭脂公主……在下考虑不周。”腓特烈道,严肃的表情卸下了一半,这些话就自觉切回西海语了,“在下起过誓的,只要能够取悦公主,腓特烈永远愿意竭尽所能。”
两人似乎是认识的,不然腓特烈不敢这样油嘴滑舌。但他也在悄悄地观察严镇,毫不费劲地从严镇眼神中读出杀意,而且不避讳胭脂。
“倒确实见过。”胭脂答道,“但今天天色很晚了,你能不能长话短说。明天和其它当家、大星见一起,坐下来谈。”
“怪了,你现在是个秘书?”腓特烈问道。胭脂的语气很平,双瞳之中少了几分灵气,情绪也少了起伏,他不习惯。
“不怪。那我先说,三当家。”胭脂打开了她的手掌,一枚浅紫色、晶莹剔透、细长的四棱锥型的宝石呈在两人眼前。
“司命的棋?”腓特烈惊道,脱口而出时才意识到他抢了严镇的话,整理了语气,但还有些颤抖,“你偷的?还是司电胸口上那一枚?”
严镇的惊异之色毫不亚于腓特烈。严镇不了解他们俩是什么关系,但他可以肯定腓特烈已知了胭脂和他的关系。
“不,我复刻的。”胭脂合起手掌,将棋子收回,“但我没见过棋盘,无法让它成为完整一颗。缘由复杂,明日我愿细说。到你了。”胭脂点名腓特烈。
胭脂,是个天才。严镇和腓特烈不可置信,两人同时动用感知能力,感知的结果就是,眼前这枚棋子,与他们在司电胸口见到的那枚,并无二致。胭脂能凭目力拆解神器,一己之力复制了它,难不成她真的与曾经那个司尘有关么,只有司尘才能每天细细观察棋子,因为她就是守卫天神棋盘的神仆……严镇思绪翻涌,难不成真像巫齐夜所说,司尘回来了。
但是严镇又立刻把这个念头压了下去,因为这不可能。他不该浪费胭脂的成果,他现在就想让天神棋子——哪怕只是完成度只有一半的天神棋子量产。如果带上千百颗,严镇甚至觉得他一人就可夷平未央宫。
“师父……”严镇在心里默念,双拳紧握,竟出离地激动。
“好,到我了。我的诚意是这个。”
腓特烈从镜甲里取出一个荷包,荷包外绣着一对鸳鸯。他打开,里面是一个白色的菱形物体和一张符纸。
“这是传送锚点,注入自己的灵力即可与它建立联系,放在某一处,则可以标记位置。这是神行符,注入灵力千里神行不过三刻钟。”
“胭脂说得很对。与其今天空讲,不如明天我们好好谈。胭脂,给西海的朋友们安排一个最上等的酒楼,记得通知大星见。”
“是。”
“我们有六个人,不如包个场吧。”腓特烈看到严镇眼中的杀意消失,就不拘谨甚至是不客气了。胭脂带他走出严镇的居所,一路闲谈一路打发他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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腓特烈走了,胭脂又回了严镇的住地。
“还有什么事?即使……明天说不迟。”严镇语气柔和,但双目中灼灼的光仍未平息。
“我要去未央宫。”胭脂道。
“不行!……不,时候未到。未央宫,有哥哥替你去。”
胭脂听到“哥哥”时,眼角动了动,她一母同胞的太子哥哥,已经死在了滚滚黄沙之中。她也是骑射的高手,她仍想骑上战马不顾一切奔他而去,至少保护一次她的太子哥哥,却被沈云嘉一剑截断所有念想。
“不过你和那西海教士认识么?”严镇也意识到了不妥和失言,于是岔开了话。
“以前一来二去,就认识了。”胭脂道,觉得没必要再细地解释,腓特烈说到底也就只是几面之缘的朋友而已,也把话题岔开,“上野很难打,不是私心,如果西海会帮,我也会觉得从大漠开始。”
“但是大星见的意思是,先平野。当然,我不赞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