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弥尔从来对璃魑的背景、身份、做过的事情，一点都不关心。而且如今，璃魑已被七王爷折磨致死了，她现在更关心怎么将这七王爷做过的事，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然后功成身退前往中庭。

　　艾弥尔印象中的璃魑，是个非常冷漠的人。冷漠也屡次成了她无二的优势，杀伐果决被阿德莱德看重，挑作下一代的暗骑士来培养，过分地崇尚公平，受教皇重用，认作继女，而淡漠世事、心怀寒意的脾性还吸引了腓特烈。

　　而这冷漠的缘由，她现在才完全清楚——她有一位可悲也可笑的父亲，以及其他所有麻木不仁的逍遥国人。

　　她顶着晨间的寒露去码头接应璃魑的父亲，那个据说亲手拿棍子把她打出门的王侯。她以为会看到一个和璃魑一样凌厉、英气的人，却没想到见到了一个颓丧的老人，头发花白，用浑浊的眼睛盯着她，原来也只不过是个再一次失去女儿的父亲。

　　她没有告诉这个老人，璃魑说过绝不可能原谅他。

　　艾弥尔理解，她自己孑然一身，寄人篱下。但是璃魑明明有家，却被至亲扫地出门。

　　天色暮了，艾弥尔打开荷包，往自己身上贴了一张神行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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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还活着？”

　　海上的空间裂隙中住着一位未亡人。

　　“快死了。你说得对，一群奴颜婢膝之辈。”璃魑停止冥想，睁开眼，回答道，声音十分虚弱。脸上有一道火烧的疤，才新结痂。

　　“别动。”艾弥尔冲上前，一把扯下了璃魑的上衣，“嘶……”见她身上那些可怖的鞭痕、烙印，不由倒吸一口凉气。

　　“我给你止血。”艾弥尔催动法力，准备为璃魑修复皮外伤，但她启用术法却发现，位面空间突然轻微地震动，周围的景象像平静的湖水里被扔进了一颗石子，起了一层涟漪，直到她不得不把术法停下，空间才恢复正常。

　　一个简单的治疗法术即能引发地震，那如果是更高阶复杂的魔法，恐怕会直接让整个空间崩塌。这个位面自创造起，似乎就有禁魔和自毁的属性。

　　“不必，如果你不想坍塌，我们一起死的话。我即使出去，还是在地牢里。我教你怎么传进这个空间，给你一个藏身之所。”

　　璃魑念了一段咒语，一阵剧烈的地动山摇之后，一道光亮穿进了艾弥尔的眉心。

　　“你开什么玩笑？”艾弥尔在神识中看到了一个一笔画成的无危尺。

　　“双手交叠超过四秒，在意识海中画出这个图形，双手打开，撕开空间，这里只有你准许的人才能进。”她的眼神不那么坚定，似乎理智不觉得她还有机会活下来，可她的本心似乎仍想活着。

　　“无危尺已认我为主，我还想靠冥想活几天。”

　　“你……”艾弥尔确信这几段话，璃魑是当作托孤来说的，但她也听出了那声名为希望的弦外之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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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告诉他，司雨杀了我，帮我报仇。”

　　“司……雨？”

　　“男生女相的七王爷，李未央的神仆。”

　　“如果你愿意的话，我能救你。但是我要你发血誓。直到你肃清你的逍遥国，我拿回我的中庭，如果我们任何一人在此之前死去，必须完成对方的夙愿。”

　　璃魑几乎失焦的眼神又明亮起来，抬头定定地望着她，双目之中满溢的尽是渴望。

　　只要璃魑还有对生的念想，没有真的在此地等待生命就此终结。虽然艾弥尔笃定，凭了解也认为她不可能坐以待毙，更何况璃魑有无危尺在手，她应更不甘心放弃。——她这样的人，一定还有生还欲望。

　　“也许不可逆。”艾弥尔不顾空间的禁魔属性，启动禁术，位面空间即刻开始分崩离析，但又像收到了更高层级的指令，重新开始构建，甚至可移动的范围迅速扩大，然后新的位面又开始崩塌、艾弥尔再次将它搭建起来。位面每重建一次，可用空间就扩大一圈，直到禁忌之术完全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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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留给我一半锚点和神行符，帮我采药。”“璃魑”用左手催动术法压制痛觉，右手抬起，手心上是一道还在淌血的新伤，半边的符文已经落成，“该到你了。”

　　顶着“艾弥尔”应道，随即也抬起手，往飞蛇翅膀上划了一道：“在中庭归你，逍遥国归我之前，你我之中有人死亡，要完成对方的遗愿。”

　　艾弥尔心说，教皇一派的人，都一样有野心。

　　伤口愈合，两道血红色的符咒同时封在两人掌心，血誓完成。

　　艾弥尔发动的禁术，乃是解构与重生之术——灵魂交换。她在抽取灵魂并将其换位的同时，把整个位面的可视范围都打通了。

　　“借给我一条飞蛇。”

　　“岚，跟她去吧。把枫还给我。”艾弥尔吩咐趴在手杖上的那条飞蛇，岚像不情愿似的，抖抖翅膀，蠕动两下，才从舒适的手杖上滑下来。

　　那只叫“枫”的蝎子挠了挠她的手背，于是她用食指提起它，递放到艾弥尔手心。然后唤出无危尺，像挥剑一样用无危尺撕开空间。璃魑动了动眉宇，她曾是士兵也是骑士，双手上都有挥剑留下的趼，而这具新的躯壳在她看来，居然弱不禁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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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地牢的门缓缓闭合，司电眼看明日圣殿的人又带着刑具离去，他强撑着已经万分虚弱的精神，抬头望向通向地上，那束光又一次消失在阴暗之中。他好想上去啊，猛地从心口涌上一口血，吐到地上。

　　明日圣殿的人十分规律，每日正午下到阴森的地牢对他施加各项酷刑，半个时辰后离去——极尽手段但又不许他死去，他们会用各种奇术把他的命留住。久而久之，司电麻木，甚至以此来计数自己已经被关了多久。

　　司电早就放下了尊严，哀求他们，他无法说话，只能像他见过的，其他犯了错的神仆那样跪下、磕头，而无济于事。更悲哀的是，他们似乎并不期待从他身上获取利益，只想让他痛苦。

　　如今的他皮开肉绽，伤痕深可见骨，呼吸都会牵动着痛感，他只等胸口上的封印失效的那一天，然后安安静静地死亡。胭脂为他带来的希望，现在成为了他最大的绝望。

　　胭脂……他想着。

　　每天陷在黑暗中的时间，他都会想起那个勇敢、温柔而坚定，那双望向他的眼睛明亮如晨光一般的少女。又想到了曾经也有一个这样的人，全心全意地爱他，被他亲手杀死了。

　　她们俩，真的好像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