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鹰一路将胭脂载到了冰海海域,放在正在船头议事的严镇与腓特烈面前。还吐出一支小的竹筒,劈开竹筒,里面是一封来自大漠的信。
严镇上下打量那只鹰,眼神中充满着狐疑与敌意。
“胭脂还活着。你送回陆上吧,大漠人哪受得了我们西海那么颠的船。”腓特烈道,“中庭线报,三日以后攻城,现在他们在中庭唱空城计。”
“都是空城计了,为何要等中庭?趁他们两头不见着落,直接出击不是更好啊?”严镇问道,把信递给腓特烈,“如果君此间所言皆属实,我现在就可以拿回大漠。”
“你是谁啊?流落在外的大王子?他们认的,可一直都是胭脂。”腓特烈道,又换了神色,“必须要等,不以胭脂为引——难道你甘心让上野背后的人,稳坐钓鱼台?”
严镇不希望以胭脂为引,但他也没有更好的办法。
“她三日可醒?”
“你以为司电是何人?你于不雩洲海涯之下关了他几日,他就不是三千雷霆听凭调遣的司电了?他的生命力,还是带着神性的。并且,我还能向您保证,三日之内,您还有更多的惊喜。且等一等。”
大漠的线报,用的却全是西海语,显然是为了写给胭脂的。腓特烈看完,瞳孔骤然收缩,然后紧紧地攥住它,默默地把整封信上的内容一字不差地背了下来,本想把信烧了,但仍不放心,又贴着心口收好。
正在此时,一只海鸟落在了腓特烈的肩上,腿上绑着一条写了字的丝带,阿德莱德亲笔。说璃魑已经安排了教皇的葬礼,他们的人稳住了明日圣殿,他已经回到泽塔,而等到他再收到璃魑的消息,她已经孤自赶往中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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璃魑提着无危尺,敲开了艾弥尔军营的门。
“我没想到你会来。”艾弥尔道。
“别误会,在我们没有换回来之前,我做不了什么。”璃魑道,“但是你帮我摆平了逍遥国的事情,我也当倾力助你。”
璃魑说着,划开了那个空间。
“请。”璃魑说着,比了一个邀请的手势,等艾弥尔进去,便把空间闭合了,然后席地坐在门槛上,双手环抱,无危尺竖靠在一边。
艾弥尔以为,要么是金银,要么是粮草,要么是武器库。但都不是,里面是一支军队,看面相,是逍遥国人。
艾弥尔惊诧地走出那个空间。
“我璃魑从不欠人人情。无危尺,是养了一支军队的。现在无危尺听我号令,他们就是我的部下。现在我把他们带给你。只要你一声令下,你在城北我在城南,我们一起反攻。”
璃魑没有站起身来,只是淡然地望着她那双因激动而充血的眼睛。
“为什么没让他们回逍遥国。”她的确足够诚意,这些才是逍遥国中真正英勇的猛士,而她的赌注一旦落空,逍遥国就万劫不复。
“除了逍遥国人,没人能救逍遥国。你不行,我不行,你我他们,再加上无危尺,也不行。”璃魑的神情,是大彻大悟以后的释然。
艾弥尔真羡慕她啊,什么都能拿得起、放得下,遍厉失望绝望,却仍然敢说敢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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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朋友……她就是!”裴谦因诧异而失声,后半句“和你互换灵魂的人”没有说出口。他见此人披着艾弥尔的躯壳,然后什么都明白了。
“不算朋友。”璃魑抢答道。
这话却像鼓槌重击了一下艾弥尔的头脑一般,让她骤然清醒。此先她从来没有把璃魑当作朋友,想必璃魑对她亦是。
“你什么条件帮我。”艾弥尔把她的话接了下去。
璃魑一笑,拿起无危尺站了起来:“原来我带他们来,是能与你们谈条件的。”
每当这两人站在一起,她们之间的气氛就变得极其微妙,艾弥尔压着一身戾气,而璃魑则按捺轻慢神色。
“少废话,腓特烈让你来,是什么意思。”
“原来我来都是他让的,就不能是,我想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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胭脂再次睁眼,是在船上,但不像西海那些战舰那么颠簸,平稳如陆地。窗外的光,明亮得不真实。
她的床头放着一杯热糖水,还冒着热气,似乎为她送上来的人尚未走远。她喝了一口,很甜,也很温暖。她没有多想,放下茶杯,从侧窗一跃,踏着风,飞身向海的尽头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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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恰好过到第三日的正午,冰海之上,腓特烈满上杯酒为严镇送别,严镇没有喝,腓特烈则一整杯烈酒下肚,对他的背影说,这杯酒留他凯旋再喝不迟。
严镇从大漠东北的海上出兵,同胭脂留在大漠的人一举里应外合,霎时间烽烟燃遍大漠,火光冲破天方四围。仍然是那一片土色的烟沙之上,大漠人再执兵戈,向上野军队再一次发起反攻。
腓特烈在等,等天云席卷冰海上空,等寒雨如珠,倾盆而下,一只青色翅膀的海鸟,抖着细小的羽毛,一身雨水全部顺着它脊背滑下,然后乖巧地停在他的肩上。腓特烈给它施了一个避雨的法术,然后把胭脂的信绑在了它的腿上。
“你认识璃魑吧,送到她手上,然后不要回来了。”那张胭脂写来的信里,是一段咒语。一段复原咒,能复原交换过灵魂的两个人,让灵魂归位。
腓特烈大手一挥,领着三军,调转船头——直冲未央宫。
“璃魑啊,我腓特烈·西格玛·海洛伊丝,向你和人间万千风月,赔个不是。”
他能想象璃魑换回身体之后,提着无危尺对王城城墙,下达一道劈开城门之令的英姿。
南方的海上有的是人接应,远远的海上星火,就像水上漂来的荷灯,想来应是九幽和锡州的船也来了。
他才不管九幽的目的是什么——他在心里最终都只打算做完两件事,再终结他这一生的悲剧。一件已经有人替他做到了,把他扔进漩涡,使他生死听天由命又让他无路可退的的教皇,已经死了。
第二件是他正在做的——李未央在西格玛现身,于是上野出兵西格玛,安宁的山野小城成为一片火海,也致使腓特烈的母亲、教皇的前妻海洛伊丝,流亡染病而死,而他镇守泽塔,得知讯息,已然迟了,最终都未能见其最后一眼。
这笔账,自然是要算在重天头上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