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祭祀还有不到一个时辰，所有祭品都准备好，就连那被祭的姑娘都被捆了送上了轿子，倒是张耀军显得格外愿意，不停的围着花轿转，脸上都是喜色，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成亲。
布海城市边防之处，并没有祭祀专用的祭坛或者寺庙。唯有东面有个高山上修建了一个破败的寺庙。
但那寺庙早就没人了，周围更是树林环绕，又因为接连的大雨，与布海城接壤的那片森林都弥漫了大量的水雾，那雾比人还高，本就阴森可怖，现在更显的幽暗瘆人。
布海镇的人们选了几个常常上山的猎户，给了高薪把祭品抬进山里的寺庙去，其他人都在山脚下举行仪式。
白茅一脸不爽的看着换了红衣的石楠，虽然算不上嫁衣，但石楠自白茅出生起就一直是一身玄衣，第一次穿红的竟然是为了别的男人，白茅想想就生气。
最令白茅接受不了的，居然还要盖个红布，说是什么不能直面神灵，这就更显的像是成亲了。白茅是把这见鬼的习俗骂了上百遍，但还是在石楠的催促中，悄悄潜入那个花轿中，一手刀把那个可怜的祭女拍晕，抗走了，等转身时，石楠已经钻进了花轿。
熟练的差点把白茅的眼睛刺瞎。
石楠钻进花轿前，还特定嘱咐了何淼随时注意这边的情况。等到仪式结束，三人在公主府相见，一起回神界，毕竟三人中，就石楠一个人能来去自如两界。
白茅原本说什么都是不依石楠当这个祭女。
但石楠虽然平常好说话，但像这种大事一向说一不二。白茅闹了一阵，石楠便以那你就在这人界反省反省好了结束。白茅这才退了一步，充当了抬轿子的轿夫。
一行几十个人，抗着各种猪鸭鹅，金银财宝浩浩荡荡的朝着山顶而去，山间朦朦胧胧的，抬眼三丈远都是看不清的。
平日里万分熟悉道路的猎户为了壮胆，都纷纷聊起天来。
“听说这山上的寺庙怪吓人的。”
“没恁说累恁吓人”
“俺跟恁说，这山里的寺庙出驴！”
“乖乖！出驴？你个鳖孙净瞎说！房子还能跑？”
“俺没瞎说，俺爷爷看见嘞。那庙白天在东面，晚上在南面，怪吓人嘞！”
......
石楠在里面被颠的五脏六腑都要出来了，这些人怎么还聊上了？就不能快点走到地儿，把她当下，走人。
大兄弟们，你们早点把我放下来，你们早点雨水就停了！
谁知忽然狂风大作，本来就摇晃的不行的石楠被侧着掀翻在地，要不是白茅接了一下，石楠能结结实实的被甩出去。
“黑香菇，曼陀罗。娃娃背着假娃娃，走到跟前，鬼娃娃。前世做了亏心事，轮回转世遇娃娃。”瘆人的童谣声来回不停的唱着。
“俺的乖乖，这是啥啊。”
“俺就说这山邪气，恁不停恁不听。”
“俺们走吧...”
“海神咋办。”
正当几十个人犹豫不决，又是一阵邪风，噼里啪啦的突然闪起阵阵闪电。
这东海只会倒灌，按道理说不会打雷。
但那雷却突然出现在半空中，发出刺目的光，那些猎户这才发现，森林里到处都站着小孩，诡异的是各个都睁着大眼睛一动不动，或捧，或抱，或背，或拖...着一个脸上打了两个叉的木偶。
树上，树下，草丛中，藤蔓里...有男有女。光目测就有几十个，加之浓雾弥漫，更是感觉整个森林都是诡异的孩童。
这还不是做吓人的，吓人的是原本的雨水竟然泛着血光，定眼看去，哪里是水——分明是血！
众猎户再控制不住的丢下手里的祭品，纷纷朝来的地方逃去。
徒留下石楠，白茅和一个被石楠拉住了的张耀军。
张耀军：“漂亮姐姐，不是说去天上么，这里就是天上么，好可怕，我不要去天上了。”
石楠并没有搭理张耀军，单手快速结印，冷笑道：“在老祖宗面前装神弄鬼，呵，你也是倒霉，遇上了祖宗我。让我看看是哪路神仙胆子这么肥，敢挡在我石楠面前！”
石楠低声喝道：“山川异域，风月同天！身死魂雄，未鬼身遣！召来！”
白茅头一回见石楠施法，只一眼就看不进旁的什么了。
冲天的雾气自石楠为中心，旋转朝外转去，白茅细细感受过去，其所用鸿蒙之力只有芝麻大小，坠在石楠结的印中，不仔细感受，根本感受不到，尽管如此，却依旧产生了如此大的威力。
白茅这一刻才如此深刻的体会到什么叫“望尘莫及”。
随着“噼里啪啦”的倒地声，狂风声打雷声一时统统不见了，整个森林一时只剩下此起彼伏的落地声。
旁边的张耀军都看傻了，石楠把人丢下，双手结印。
石楠勾起眉眼，一脸狂妄。
石楠：“别叫人了，就是你老祖宗来了，也得乖乖过来，你这不是坑爹么。”
过了好一会儿，白雾里这才慢慢的走进一个佝偻的背影，手边牵着个小的，慢慢的走了过来。
石楠“渍”了一声，单手一挥，收了术法，心里暗搓搓的烦。
没想到是个上道的，如果遇到个冥顽不灵的，胆敢攻击她的，直接打散了去，也没什么因果。结果人家自己现身，她倒不好出手了，如果平白无故散了人家的神魂，自己还得费心去找回来，给人家送了轮回还得赔一世。
这算简单的了，万一赖上自己，她得亏死。
待二人走进了，石楠才看出来是个佝偻的老人，带着一少年，那少年长的十分精致可爱，半长的头发刚好垂在脖颈间，却是异于常人的白色。一双眼睛又大又圆，比女孩子还水灵。
除了头发，人眼所见的毛发包括眼睫毛都是白色的，可能因为年纪还小，脸上的婴儿肥还没消下去。穿着也是十分的讲究，一身衣着一看就是上好的丝绸，衣上暗纹都是十分复杂。
虽然有着天使的面孔，却没有天使的心。男童对着像一只小狼一样躲在老人后面对着石楠龇牙。
白茅心里一突，他十分肯定，这个小孩长在了石楠的审美上，因为他少年时期，八成也是这样的造型，石楠那时候出去玩都是带着自己，后来他的婴儿肥下去了，头发也长了，眼睛也不圆了，石楠就没那么频繁带着自己了。
石楠这一眼看到那少年，眼睛就是一亮，其实白茅想的没错，但也没完全说对。石楠是对所有生物的幼崽都没有抵抗力。
石楠：“好可爱的小朋友，你叫什么名字啊？”
那老人对着石楠行了一拜。
老人：“前辈告罪，小仙是这布海城一片的地仙，修行不过万余年，我这孩儿不懂事，冲撞了前辈，还望前辈海涵。”
石楠却是根本不搭理那地仙，只是星星眼的看着那少年，足足的变态阿姨。
石楠手欠的去摸那少年的白发，谁知那孩子和石楠是一样的百无禁忌，对着她伸过来的手就是一口。
石楠皱眉，那少年嘴下是一点没留口德。
石楠虽然没坑声，但白茅此时就感觉一颗炸弹炸在了胸口，等众人反应过来时，一把玄色古剑已经架在了那少年的脖颈间。
一向面无表情的石楠却突然惊骇的大喊了一声：“白木石！”
白茅被石楠这一声破音的叫喊声，生生止住了动作。
石楠与那少年靠的极近，众人没看清，但她却是见的分明——从伤口间流下的血像是受到指引般，发出羸弱的光，晃悠悠的飞扬起来，在石楠放大的瞳孔中，一帧帧，缓慢的映入少年的眉间，那少年周身霎时闪起冲天的金光。
那是血脉指引，这少年竟然是上古界的遗孤！石楠本以为自己终将在孤独中永恒的活下去，如今这少年却像一道光直直的照进了石楠最黑暗的角落。
石楠在朦胧的黑暗中抬起眼，看向虚无中，闪过一段段的片段。
“妈妈，弟弟什么时候出壳啊。”
“等楠楠变成大孩子，能保护弟弟的时候。”
“那是什么时候啊？”
“可能是一万年，也可能是万万年。楠楠很想见到弟弟么？”
“嗯！！！”
......
“楠楠，别去！”
这一次石楠再一次看到那个落海的场景，却不再是第三视角了，而是自己的视界，自己掉下悬崖时，分明抱着一颗蛋，她听见自己说。
小石楠：“弟弟别怕，姐姐保护你.......”
石楠坠入大海中的那一刻，石楠猛的被从她设的封印中撕扯出来。
当初，她为何要狠下心，忘记这一切。她——弄丢了自己的弟弟啊。还自艾自怜了万万年。
白茅被一道金光刺的张不开双眼。等再定眼看去，石楠居然在无声的流眼泪。白茅心疼的手都抖了一下，恼怒之下，竟然就要不顾石楠的意愿去结果了面前的少年，谁知回过头去，对上了一张缩小版的石楠的脸。
那少年在金光散去后，显露出了本相。看着样子没多大变化，但无论是眼角的一颗黑痣还是脸上对称的红白花纹。
白茅幼年时见过石楠的人身本相，此时少年的样子与白茅记忆中石楠的本相对上了十乘十。
白茅看着这个变了色的缩小版石楠，手里的天命抖了两下，怎么也下不去手。
石楠本来还强忍着情绪，待金光散去，看到少年的脸，再也控制不住的崩溃了。
石楠难堪的把脸埋进小小少年的怀里，就连哭都是压着嗓音的抽泣着，她压抑了太久了，再崩溃都难以哭的大声。
少年无措的看了身后的老人一眼，这才发现自己手上的纹理，眼睛瞬间就张大了。顿时眼里闪出复杂厌恶。
少年像是遇到了什么脏东西似的用力的搓着手。
“走开！走开！我不是怪物，我不是怪我，走开啊！”
石楠顾不得崩溃，红着眼眶，抓紧了少年搓红的手。
石楠：“石啾啾，你做什么！这是你的本相，不是什么怪物！”
石啾啾的动作一下就停住。
石啾啾：“你叫我什么？”
石啾啾在人界出壳已有不知道有多少岁月了，他自己都记不清了，他是被罗亚帝国的祖先在某年祭祀时，从天儿降捡到的。都说他是神之子，国师也预言他的血脉是保护人间的关键。他一直被供奉在皇宫，直到万万年后破壳而出。
世人都叫他神子，但只有他自己记得，他有名字的，他叫——石啾啾。
石楠：“石啾啾，对不起，真的对不起，姐姐把你弄丢了。真的对不起，姐姐真的很过分，把我们啾啾都忘记了。对不起...”
石啾啾楠楠自语，道：“我就说了，我有姐姐的，我真的有姐姐的。他们都不信，他们都不信，我有姐姐的。”
白茅受到的冲击更大，他一直很遗憾错过了石楠的幼年时光。如今送来个石楠弟弟，他已经在心里决定把石楠弟弟当做自己弟弟来看待了。
当即默默收回了天问。
石楠情绪来的凶猛，去的也快，她抱起面前的石啾啾，凌厉的眼神看向那地仙的目光十分不善。
石楠：“给你个机会，说实话！不然休怪我无情。我石楠做事喜欢做绝，想好了再说，我动手你就别再想要一寸休养之地了。”
那老人明显被吓的不轻，在石啾啾面露本相开始，就哆嗦了起来。
老人：“前辈赎罪啊！前辈。这小孩也是我最近才捡到的，我做地仙已经万余栽，自知与大道无缘，只想在最后有个陪伴的后人啊。”
不等石楠再发问，不远处由远及近的突然响起了整齐的步伐行进声，在哗啦啦的雨声中，竟然也格外清醒，显然来的人数不少。
石啾啾突然像是受到惊吓般，抱紧了石楠的脖子。
石啾啾：“我不要回去，我不要回去，不要带我回去。”
石楠的站起身，看了一眼早就不知道什么时候吓昏过去的张耀军。石楠瞬间恢复成了尊主的姿态。
石楠：“乖徒儿，你带着张耀军先回公主府，以你的本事，出去不是问题。”
白茅根本不想听，站起身挡在了石楠面前：“石楠，我努力多年，就是为了这一刻，能站在你的身前，我不可能走！”
石楠皱眉，正要呵斥几句，就这一晃神的功夫，石楠众人已经被一群身披战甲的士兵为住，朦朦胧胧中，仿佛有千军万马。
石楠心里发笑：“别说凡人，就是神魔，又有何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