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杰璟皱眉,猛的抬头去看石楠,她对石楠虽然一直尊敬,爱戴甚至是带着些宠溺的,但或许就是日日朝夕相对,好吃懒做不知道什么时候成为了她心中石楠的标签。以至于她都忘了,这个人是四府八营的尊主,如果连这点异动,都发现不了,怕是坟头的草都比人高了。
这个人明明什么都知道,为什么还会任由凤明珠刺杀,难道她从始至终都是毫无道理的信任着凤明珠的么!!!就连她都第一时间前去质问,甚至因此着了对方的道,难道尊主就一丝丝都不怀疑,都不防备的么!
王杰璟心中又是钦佩,又是愧疚,甚至有点难堪,最后全部化为了重重的一个响头。
王杰璟:“对不起,尊主。对不起,对不起。”
石楠又喝了半壶酒,脸色是不正常的红,她半靠在白茅身上,望着王杰璟,一时无言。
石楠:“我没怪你。你本来就是王妈妈嘛,起来吧。”
王杰璟这才笑了一下,笑的惨兮兮的,随后站起身,老实的站在了一旁。
一直当做背景的凤懿,听到现在,整个人和渡劫没啥两样。
凤懿舔了舔干涩的嘴唇,张嘴闭嘴好几次,才憋出半句话来。
凤懿:“这几日,我都在闭关,也...没管五福。她怎么会...”
石楠闭了闭眼,像是下了什么决心般,对着凤懿几乎是以命令的方式说的。
石楠:“天愁,凤族我希望换一个继承人,无论是你自己生也好,过继也好,一年内,我要在发鸠山上,看到新的继承人!我不希望任何一族出现暴君或者傀儡!”
凤懿这一次是连半句干涩的话都说不出了,只是轻微的点了点头。
石楠见凤懿一脸悲怆,生出些同为长辈的感伤:“你放心,她是我的本命神兽,只要她不提,就一辈子都是我的本命神兽,我更不会拿血契去压制她什么,也定能护她一世无忧,不做族长就不做族长吧,都说君王死社稷,不见得是什么坏事。”
凤懿看着石楠,摇了摇头。
凤懿:“我没养好女儿,尊主。是我不好,是我不好啊。”
石楠拍了拍凤懿的肩,道:“这事交给你处理,我没什么担心的。好好开导,开导五福,这事就算过去了。知情人已经全部处理了,剩下的就是我们这些人,绝对不会有人说出去,你放心。”
凤懿感激的谢过石楠,这才转身走了。
一旁的白茅惊讶的看着王杰璟,对着脖子比划了两下。
王杰璟也回一惊讶的表情,张嘴无言,道:昨天那个人是你?
白茅心中皱眉,尽然是全部杀了么?
石楠站在茅草屋外,遥遥望着东海,心中总有一种风雨欲来的预感。
石楠:“嘉宝,我要闭关半年,给我看住了凤明珠,拖也给我拖个半年出来。一切都会过去的,日月所照,江河所至,我石楠在一日,便会太平一日。”
王杰璟半跪在石楠身后,一字一顿,道:“属下领命。”
石楠闭关半年,一是为了休养生息,二是为了推演未来。上古大妖生来便能预测关于自己的一部分未来,要么就是推演不出,要么就是绝对的未来。大部分时候,推演出的皆是一片虚无,醒来就像睡了大半年的空白觉,证明未来瞬息万变,多以人的意志为中心,但如果梦到了些什么,便是天时地力,神魔鬼怪皆不可能逆转,逆天而为,那是飞蛾扑火,自取灭亡。
石楠活了万万年,推演过八十一次,前面八十次,次次空白。唯有最后一次有画面,还只是梦见了自己的本相人形。
浑身长满了一道道花纹,红色的足,黑色如墨的头发,苍白的嘴巴,血红的眼下点了点白痣,空洞无神的一双眼一眨不眨的注视着自己,注视着眼前的虚无世界。
预测了她会选择放弃自我,石楠原本并不明白那个画面代表着什么,后来四府八营与魔界熄战时,当她坐在神魔两界的乱葬岗上,坐在成堆的尸山上,一口冷风一口荒沙的喝了一壶酒,她明白了,也应验了。
今天,时隔千万年,石楠再次推演,这一次,她有预感,她会梦见很多很多。
石楠缓缓闭上眼,再睁眼时,已经是另一方世界。
日月颠倒,太阳月亮像一副画一样贴在地平线上,连光芒都不闪动了,天空一片漆黑,地上是五颜六色的一方汪洋大海,依旧是静止的,看得清每一滴海水,但就是不动分毫。
石楠依旧是本相人身,身后却跟了一只成年的青龙,眼里发着微弱的光芒,那光芒像是镶嵌在那青龙的眼睛里,连眼珠眼白都看不见了。
石楠心中一荡,那是白茅,她绝不会看错,那方世界的石楠一言不发的站在一片悬崖之上,石楠想要进入场景驱赶白茅。
那是她石楠的因果,无论未来如何,是好是坏,她都下定了决心去承受,但绝不想祸害旁人!
但那青龙并不理她,只是用那发光的一瞬不瞬的盯着那本相的石楠,那石楠侧着脸,看不清神色,只能看到一点没有弧度的嘴,她朝着远方未知处一指,那青龙先是回头看了石楠一眼,随即毫不犹豫的朝着石楠所指之处飞腾而去。
等那青龙飞远了,那石楠这才回过脸看过来,石楠这才看清此时她的脸,惨白的脸,火红的眼,两道血泪看的石楠触目惊心,她先是一惊后总觉的不对。
此时,天空忽然变亮,一道火红的流星自南而下,“轰”的一声炸开,天空又恢复黑暗。
石楠回头顺着本相石楠的目光看去,这才发现悬崖下有着一群看不见尽头的牛鬼蛇神,众人神色各异,各个长大着嘴无声激烈的说着什么,瞳孔随着天上忽闪忽闪的光芒时大时小,显得可怖。
南极忽然升起了一颗新的星系,那里闪着灼灼紫光,竟然是紫微星。
石楠这才觉得什么不对,猛然回去看悬崖上的本相石楠,突然闪过那么猛烈的光,刚才惊鸿一瞥,那双火红的眼竟然是连动都没动一下,连瞳孔都是。
无论是什么生物,只要活着,遇到光的变化,瞳孔皆会放大会缩小。不再有光感即为将死之兆!
待石楠想再仔细看去时,那本相的石楠已经背过身去,只留下漫天飞舞的长发。
突然,那条青龙从远处飞来,环绕住那本相石楠,而她只是看着远方,一动未动。
此时一直像是在看默剧的石楠像是被什么东西一扯,随后便被远离了那方世界。
此时她才恍惚中听到两句简短的对话。
本相石楠:“滚开!”
成年白茅:“我不!”
随后石楠又梦见了一片虚无。
推演的世界,流逝的是上古界的时间,上古界一天,神魔界一年。
白茅见石楠躲进了那日常睡觉的小草屋,本想着和往常一样偷溜着进去,但等第二天白茅上了发鸠山才发现,以石楠闭关的小草屋为中心,整个小院包括那棵老槐树,都被一道结界封住了。
就连王杰璟再被隔在了外面,白茅这才恍惚意识到,这么多年来,自己的无法无天不是自己有多大的能耐,而是那人刻意的放纵和宠爱。
白茅不由自主的想靠近近在眼前的小茅草屋,被王杰璟一把抓住胳膊。
王杰璟:“别做傻事,你这样不仅自己会受伤,更会打扰到师父闭关。”
白茅不甘心的握紧手心,一次一次又一次,这是第四次了,他好恨,他恨死石楠的根本不把他当回事,更恨死自己的......无能为力。
王杰璟看着白茅死死的盯着那片茅草屋的侧脸,眼里的凌厉都要漫出来了一样。
王杰璟:“师傅亲厚人的时候是绝对的真心,但她不想旁人在的时候也是绝对的狠心,这样的落差确实一时难以接受,多习惯几次就好了。师傅是有她的道理的,要相信她。”
白茅咬着牙,一字一顿,道:“习惯?相信?被动的接受她安排的一切?理所当然的坐享其成?哼!”
如果最后所有人都是幸福的,是不是有没有石楠都无所谓了?他已经一无所有了,只剩下个悲悲惨惨戚戚的媳妇和一个捡了一条命的同母异父没什么感情的妹妹,至于什么复兴家族,什么四府八营,什么四海八荒,他管不着,他只管的上自己针尖般的小地方!
本就焦躁不安的心一直都在嗓子眼,只是有一个名叫石楠的手压着,弄虚作假了这么些年,今日这片结界拉走了那只手,让白茅呕吐一般,把心中的惴惴不安一股脑的全部吐了出来。
纵使白茅心中再波涛汹涌,脸上都没有出一分,他只是遥遥的看了一眼那个小茅草屋,转身就走。
家破人亡已经造就了白茅一身的铁骨,人的内心强大了,相应的就会在身上体现出来,就像三岁稚童遇小事就会嗷嗷大哭,但大人就算是遇到天大的事也是流血不流泪。
此时,白茅的内心那颗渴望强大的种子,逐渐生根发芽。
这几年的安逸也被白茅深深的埋在了心里,他不再满足于一步一步的成长,如果安逸的呆在石楠身边换来的是在重要时候的无能为力,他宁愿亲自把自己隔离出去,再自己一步一步的走回来。
“我到底在做什么。”白茅心道,明明知道石楠这个人就是会磨灭自己斗志,为什么还要自欺欺人,一叶障目,拖到最后不过是长痛和短痛的区别罢了。
“白茅...”王杰璟似有所感的喊道,但又不知道开口说什么。
白茅并没有停顿,一步一步的下山去了。
白茅才回了东海龙宫,就把敖玉托付给族中的老鳖照顾,并声称自己要出门修行。
这一声明是直接把东海炸了锅,东海如今只有两只青龙,一只是白茅,一只是一个嗷嗷待哺的娃娃,白茅好不容易算是上了手,这才几年就又不管事了,平日里自家事也就算了,神魔界如此好开宴会,但凡要出席一个,都没法交代,难道要捧着个奶娃娃去么!
老鳖:“族长!这...这...这如果有贵客拜访,没一个主事的,真的不行啊,再说底下两个营长都是大老粗,这些杂七杂八的,青龙一族的复兴可全部担在族长的身上啊。”
白茅这次是铁了心,别说是东海的那些个杂事,就是明天东海内乱了,也阻止不了今天白茅要去修行的决心。
白茅进屋里,把石楠给的各种功法,术法统一收进乾坤袋。再随便整理了几件衣服和盘缠,转身就走。
白茅临走前,把族长的令牌丢给了老鳖。
白茅:“如果出了什么事,去西海找人,不要去发鸠山,去了也白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