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039:未亡人
在来这儿之前,徐霜麟也不是没有想过让魏十音拔剑的过程不会太顺利的可能性,毕竟小黑蛟看着和谐友善一副任人宰割都没问题的模样,其实才是那个最为精明的主儿了。
徐霜麟有时在魏十音面前都要自愧不如。
当然,他是万万没想到过,这小黑蛟会这般难缠得很的。
今日之行,本意也只不过是想让她将那剑拔了再度“醒契”罢了,毕竟有些事情一旦开始了,便必须要一步一步的顺着走下来,如此,方能尽量的去减少和避免在既定的计划轨道之上,出现越来越多的不可控之因素。
可大约事与愿违这个词便是如此的“事与愿违”吧。徐霜麟越是想怎么做、魏十音便越是要怎么的与他对着来,倘若他无法给这小东西一个完美无缺的理由来让她心服口服的去拔剑,只怕、他们真要在这寒天冻地之上耗个天荒地老、沧海桑田去了。
“我说此剑有灵,其意义也并非是正统意义上的“有灵”罢了。无音剑虽一同被纳入“灵剑”的范畴之内,然而实际上却应当算是神界自封消失后一同被尘封起来的古神兵,也就是在两万年前、跟随神界一同消失陨落的古神兵。”徐霜麟满心满眼都写着“无奈”两个字,很希望小黑蛟能够看出来一些,不过想来也清楚,小黑蛟即便是看出来了,也不会叫他少些无奈忧扰的。于是他抬手扶额尔后捏了捏鼻梁骨,如是说道。
神界消失无踪迹万年之久已是人尽皆知之事,而无音剑三十年前随着魏十音一道现世后所展现出来的举世无双亦是有目共睹,那是无音剑“神性”的一面。
如此,以神兵作为切入口,即便是随口胡诌个什么故事的,大抵也能叫人信服的吧。徐霜麟是这般想着的。
“那又如何?”当然,徐仙尊想得是一回事,魏十音想的便又是另一回事了。她虽是笑眼盈盈的仿佛对徐霜麟的话很是赞同,其实还是不吃他这一套说辞。
该难缠的时候,小黑蛟只会变本加厉的难缠罢了,这是徐霜麟在更为久远之前便已然清楚的了。
“我捡到你时,你因灵力不足且金丹未凝化形中途已虚弱至极。只是虽不知你来历,倒也勉强能看得出来是只新生的小黑蛟。”徐霜麟眼角瞥了一眼那悬于半空之中的无音剑,抿唇说道。至于为何要对外界说那只不过是一只小小的黑蛇妖?徐霜麟是至尊,他说什么,别人自然就得信什么了,又何来缘由呢?
“你与她虽非本源同出,亦不知来历及何时成型的,但好歹也是同一族群、同属黑蛟一脉。你身上少了些灵性,想救你一命便只能让你身上增添些“灵性”上去,而最简便的方法么——你大抵也能猜得到一些。我用她的血救了你。”这是在回答刚刚魏十音问的那个问题,闻言,魏十音先是眉心微蹙了一下。
她总觉着徐霜麟的这几句话之中有些漏洞,有些说不通的地方,只是一时间尚不能找到那些个漏洞、说不通的地方又在哪些个犄角旮旯里。
总之,怪异得很。
“天生灵物之血、尤以你们黑蛟一脉最为特殊珍贵,与人妖魔皆有不同。你们黑蛟一族的血同具灵性,血与血融合之后,如今的你与她也算得上是血脉相连。”
“换言之,你身上的血早与魏十音的血互相融合,以某种意义上来讲,你也大抵算得上是她的亲生之“骨肉”了。”
徐霜麟说得面不改色,倒也不算稀奇,毕竟徐仙尊本就是这般,魏十音听着却只想微笑。
魏十音:“……”
说得真好,说得真妙。倒不如别给她解释了呢。魏十音的嘴角最终还是抑制不住的、幅度细微的抽了那么两下。
并非是她不想拔了剑,本就是自己的剑,还是难得一见的修出了剑灵的灵剑、是随同她一道现世的灵剑、是自现世之日伊始便自发认她为主的灵剑啊!
自己的剑自己怎么可能会不想要他回来呢?须知,一旦一名修士用惯了自己的专武,哪怕再过个几百年的不去用,尔后再叫她换一把专武,亦是不那么简单的事情。
魏十音当然是很想要让无音剑重新回到自己的手上的,更何况无音剑何其的好、与她又何其的契合!她怎么可能会不想要呢?不想要自己的专武的修士不是好修士——妖修魔修灵修都是这么个理。
可她总觉得此事怪异得很。
不管是无音剑自封于此的这事怪异、还是徐霜麟的反应也同样怪异得很。
徐霜麟,为什么这般想要她拔剑?他在盘算着什么东西呢?
魏十音心中思绪万千,杂糅成一团。
“嗯……看来今日我要是不肯动手拔剑,师尊是打定主意的要与我耗死在这儿了,对吧。”魏十音转过视线,低头看着自己脚下,她抬脚脚尖在地上轻轻的戳了两下,像是在思考着什么事情似的。而后方才抬起头来、往前走了一小步。
魏十音侧头冲徐霜麟露出一个灿烂无邪的笑容来,道:“诶~可惜呀可惜……我虽是有意想与师尊比较个高下,看看究竟是谁耗死谁,可师尊是个不怕冷的,我却怕冷怕得很,想必师尊亦是很清楚这一点,也知道只怕是我要先耗不住的。”
徐霜麟藏于袖中的手无意识间又握紧了许多,许久不见变化过速度的心跳似有加快之兆。
“既如此,那便听师尊的话,这便去把那剑给拔了吧。”魏十音说着,又朝前走了两步,离无音剑离得更近了些。
“……嗯。如此甚好。”徐霜麟的眼神随着魏十音朝前走去的这几步亦是明亮了许多,语气上却依旧是冷冷淡淡的,没多大点变化。
正所谓我心中惊涛骇浪至极、面上便要云淡风轻至极。徐仙尊大概是把这句话也贯彻到了极致。
“我方才突破障碍重新修炼,便引发了异象惊动一干宗派仙门上穹苍山来讨要说法,此事虽以闹剧收尾暂结,但,倘若此番我拔了剑后再度引发异象——我的师尊,你有想过后果吗?”魏十音一直朝前走去,最后在距无音剑尚有三步远的地方停下脚步,抬头望着无音剑,轻声说道。
当修士与他的专武并肩作战的时间足够长、二者之间的羁绊足够深刻铭心,便可做到人与武灵识合一、犹如人与人之间的心意相通,并不需要伸出手、也不需要做别的什么事情,如今无音剑在前魏十音在后,二者只隔着这几步远的距离便能产生那仿若联通于心的共鸣。
“嗯。”徐霜麟闻言沉默了片刻,尔后方才应了一声。
其余宗派仙门并不似穹苍山这般,是有着“仙神”主首方才名动天下人尽皆知的。如今的这些个宗派仙门,能够成为人尽皆知的存在,便必然不会是什么好打发的善类,这个道理人人都懂。
今日打发得了那群人也只是因那吴昀本身就不干净,他自己的心性不稳、又早已滋生心魔,终日遭受心魔侵扰,早已是道心偏移,他目的明确,全身心都只有着“取得魏十音金丹”这一个想法,自然是容易打发的,可其他人么……他们可不一样。
徐霜麟在做任何事之前都是会先做好万全准备的,他今日要带魏十音来此处寻剑,自然也想过后果可能如何。他也可以很确信自己完全有能力能让人动不了魏十音一根汗毛,就如今日的吴昀的刀是决计无法再靠近一毫一厘。
但,有些事小黑蛟从前便不知、现在亦不知,以后便更加没什么必要知道了。
徐霜麟自认为自己做得万无一失,以经过多次演算后得出的结论为准则,他的“准则”之中并未有像现在的魏十音透露过多东西的这一条,因此,便也就长话短说、不如不说了。
魏十音没能得到徐霜麟的更多回答,便已经明白,此时此刻的徐霜麟是不可能再像自己多说什么的了,她于是低头沉吟片刻,心中琢磨着什么。
“既如此,小十一自然是无话可说的了。那么——师尊,在拔剑之前,十一今日一直有个问题很是好奇,倘若师尊愿意为我解答一二,我便可心无杂念的将那剑拔了,如何。”
“你且问来听听。”
“魏十音的本体,十一年前你带走之后,又藏于何处了呢?”
徐霜麟盯着魏十音的后背看了片刻,而后抿了一下嘴唇,眉眼微垂,复又沉吟片刻,方才开口不冷不淡的说:“带回虚麟峰后不过两日,本体已自毁,缘由未可知。”
这个答案似乎是出乎意料的,魏十音自己最是清楚,黑蛟之躯死后不腐不毁,这是自打她有意识以来便带在意识之中的,如何能是徐霜麟说的不知缘由便自毁了的呢?
徐霜麟所隐瞒的事情,似乎远比魏十音所猜测的还要多了许多。
魏十音听完徐霜麟的答案之后便略垂头的低吟片刻,而后抬起头来、轻轻的点了一下头应了一声,不知是信还是不信的,开口道:“嗯……既如此,那我便可安心的去拔剑了。只是毕竟是有主之剑,且育有剑灵,师尊啊,稍后万一我拔了剑、这剑误以为是我杀了他的主人,要杀我,你可得好好保护我哦。”
她是背对着徐霜麟说的这句话,只单从语气上来听的话,徐霜麟一时间倒也听不出来她是什么意思,便只能先顺着她的话音应了一声“好”,他应完之后嘴唇复又翕动了几下,似乎还有什么话想说,只是张了复闭,最终还是没再多说什么了。
魏十音听着那语气淡淡的、无甚情绪似的简单的一个字答复,似乎是想转头去看一眼徐霜麟的,只是她的头才转了一点过来便又停住了,转过来的幅度之小,甚至是连眼角的余光都不曾落在徐霜麟身上的。
事已至此,不出手便也已经不是个万全之策了,只得是灵活应变、奇思妙想了。
魏十音背在身后的双手十指互相交缠了一番,徐霜麟一直盯着那手上并不算多的小动作,而后,魏十音终于在他抿得越来越紧、拳头也握得越来越紧、且逐渐加快的心跳声中、再度迈开步子走向了无音剑——
大抵是魂灵与剑灵之间的羁绊已足够深刻铭心了罢,随着魏十音的靠近,尘封十一载的无音剑灵似乎也再度苏醒了过来,他像是也知道,自己终于是等到了那未亡人的。
无音剑身上散发的莹白光芒终于开始闪动了起来,时明时暗的,且是逐渐的加快、明亮的光芒也愈发的亮眼了起来。
冰晶溶洞中的寒气正在向外退散着、犹如洞口处突然多了一座能够吸走此间寒气的东西存在。轻风忽而无由自起、如那深爱着他的神明的信徒之手般虔诚无比、小心翼翼的轻拂过魏十音的面颊,她终于是微微一笑,缓缓的伸出了手——
所有的一切画面在眼前似是被放慢了数十倍,最后的这几个瞬间,短暂的时间也似乎变得格外的煎熬了起来。
徐霜麟隐匿在袖摆下的手已然是第不知几次的握紧了,连带着呼吸都跟着下意识的放缓了许多。那无由自起的轻风像是有灵性一般,又像是被人为的操控着的,因为流过徐霜麟身侧的风并不似围绕着魏十音的那般柔软温和、彬彬有礼,反倒像带着十重的怨气似的,刮得他的袖摆飞扬、飒飒作响;长发扰飞摆动、拍打在面颊上时尚且有些轻微的丝痛感。
徐霜麟愈发的抿紧了唇,他像是一尊无悲无喜的神像,无动于衷的任由烈风要来撕碎了自己,只一瞬不肯错过的始终看着那道黑色的身影。
柔软温和的轻风与飒飒作响、似是要撕碎谁的烈风于这并不算大的溶洞之中混杂在一块,竟也形成了一种诡异的和平来了,徐霜麟对此不为所动,他浑身都要绷到了极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