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吴昀受了徐霜麟的那一击之后情况并不是特别的乐观,甚至可以说是很不乐观,从外表看起来似乎是随时都有可能两腿一蹬就地归西的样子。
吴昀在从穹苍山回到鼎阳宗的路上其实就转醒过一次了。只是醒了倒不如不醒,因为他醒过来之后不知为何像是突然进入到了某种暴虐的状态里。而且是愈发的暴虐了起来。
他像是突然泼妇附身了一般,遇事不顺便要破口大骂——诸如,他觉得马车跑太快了颠着他人了他要开口大骂车夫废物要他滚要换人、他觉得马车走得慢了也要破口大骂车夫无能要他滚要换人来、他觉得有些颠簸必然也要大骂、外头的人声让他觉得嘈杂了也要骂、吴静勉在他身边坐着锁着脖子鹌鹑似的擦个汗他更要骂了——最后甚至到了拔了刀要砍吴静勉的地步了。
得亏所有人都停了下来七嘴八舌的在马车前围了一圈,还有一些人扑进去马车里压制了老半天才把人压制住了。
但,人是好不容易给压制住了,却也因着吴昀的突然发疯,让鼎阳宗的门声出现了一个急转直下的骤降、在那么不到一个时辰里在玄郢都这边愈发的坏了下去。
只因为那吴昀他发疯发得格外的张扬,随时随地、毫无分别的在发疯。而正巧是在玄国国都玄郢这边、还是在最为热闹的华郢街发的疯是最为严重不可控的了。
至于为何说最严重也最不可控呢?
因为他这一发起疯来见人就骂、见人就要砍,起初只是要砍吴静勉,后来演变成了见谁都像是吴静勉,于是便成了万物皆吴静勉、万物皆可砍了。
这一举令百姓们受到了惊吓其实倒也就罢了,那么此事也尚未发展到这般混乱不堪的局面。发展成这般混乱不堪、甚至可能让鼎阳宗从此一蹶不振的局面的,是因为他那时提着刀红着眼冲下马车到处乱砍乱挥、刀风所过之处破坏力极强。
不少摊贩的小摊都被吴昀的刀风给打得散了架去,吴静勉也只得在后面为吴昀擦屁股办后事,一个个的赔罪送钱道歉,此事方才勉强算作罢了。
而好死不死的,朝中一位殿前红人家的小娇妻正巧今日闲暇之余想出来逛逛街、散散心,小娇妻又好巧不巧的、才刚怀上孩子,正是怀胎一月胎心尚未稳妥的时候。
吴彼时的吴昀猛的提刀一挥!挥出去的刀风削断了半顶马车,还正巧削断了小娇妻新得的发冠,小娇妻哪里见过这般命悬一线的恐怖场面呢?当场便嘶声尖叫了起来。
而这位小娇妻受了吴昀这一吓,最后更是闹成了当街流产的悲惨局面,当时的场面不可谓不混乱极了,吴静勉尚未处理完摊贩的赔偿安抚事宜,那头家丁来报说吴昀砍了一刀正巧是谁谁谁的车轿、正巧她怀着孕、正巧受了惊吓、然后流产了。
吴静勉有那么一瞬间,大概是想当街砍死吴昀而后可能准备以死谢罪——谢的是没能将鼎阳宗发扬光大、愧对列祖列宗的罪。
而那位大臣得了消息,听闻自己好不容易才得了的孩子竟还当街受了吴昀一刀惊吓之中没了孩子,更气得胡子都快飞上天了,他当即朝服也忘记穿了便立即噔噔噔的跑到御前去告状。
然而毕竟鼎阳宗三宗之首的名号还在,吴昀又属于玄国的好战派之首,并不好将罪责做得太重了,否则那些个好战派的一旦联起手来,彼时的他们是要逼宫自己当皇帝恐怕都不在话下了。
于是皇帝只是先派了人去鼎阳宗问明情况,吴静勉虽已经忍到了极致想杀了吴昀,可因为还有一些不可言说的东西,他也还是继续忍耐着,又发挥了自己的三寸不烂之舌,编了个合情合理甚至还会更加可怜的故事。
传话的太监回去后如实复述,皇帝听闻,心中亦为其感到不忍。于是最后皇帝取了个折中的法子,没太给鼎阳宗降罪,又接连赏了那大臣和他的小娇妻许多东西,此事方才勉强作罢了。
……
只这么一天的时间,鼎阳宗数十代人、近千年积攒下来的名气便叫吴昀那一疯给败坏了大半,而且还有不少弟子都因此感到忧心忡忡,为了避免自己被再度发疯的吴昀“相中”,成为了那池中之鱼惨遭殃及,他们已经开始考虑半路转行的可能性了。
吴静勉坐在桌前,看着一张张由下人们递上来的控诉状,越看、面上的表情便越发扭曲神色越发的铁青。到了最后,他已然怒不可遏到了极致,一把灵火自手掌心自行窜起、烧得那些告状的纸连半点丝灰都寻不见了,而此时此刻的罪魁祸首吴昀却还好好的躺在他自己的床上,格外安心沉稳的昏死着。
“废物……废物!!一群废物!!!”吴静勉怒而起、猛的一甩袖!桌子登时被一股无形之力劈了个四分五裂,连带着桌上的东西也都碎的碎散的散,他气得脖子都红了、肉眼可见之处的青筋暴起得触目惊心,他双手背在身后左右来回踱步,跪在下面的仆从压根不敢出大气。
“二、二宗主,您平日里都是迁、迁就就、就着大宗主的,可如今是万万不能再就着他的心意来了哇!倘若再这样下去,咱们鼎阳宗数代人积累下来的名声便要在那吴的昀手上毁于一旦了啊二宗主!您难道希望看见咱们鼎阳宗走上那副惨状吗?!”跪了一排的仆从里有一位看着像个管家模样的中年男子,他面容悲哀愤恨的说道。
一开始他尚有些担忧惊慌因而不敢放开了讲,说到后面大约也是觉得有些怒其不争了起来,不由得悲愤大喊了起来。
这些年鼎阳宗在吴昀手底下变成个什么样子,都是有目共睹的。外面那些人乐得看他们笑话自然是不会替他们说什么的,可他们自己亦是清楚得很的,再叫吴昀这般乱来,只怕鼎阳宗连“百家”都算不上了,更遑论三宗之首?
堂堂玄国第一宗,最后却落得个衰败退场的可怜又可悲的下场,何其讽刺搞笑?
这岂不叫天下人都笑掉大牙了?!
吴静勉自然比谁都清楚这个道理,他早已气得额头上青筋暴起,心肝脾肺肾都跟着炸着疼,他怎么会不清楚这个道理?!他最初便想不明白,那群人明知道吴昀是个什么样的货色,凭什么还是叫他顺理成章的继承宗主之位?
吴昀短暂的停下脚步,他站在原地抬手扶额,一边尽力的调理着自己的呼吸一边也开始沉思了起来。
方才喊话的中年男人没得到吴静勉的答复,又见他这副模样,不知是想到了什么,忽然打了个寒颤,一时间竟是也不敢再开口说什么了。
吴静勉此人在外人看着都是人弱好欺负的典范的,可真正在他跟前伺候过长久一些时间的人却也都清楚他是个怎样的扮猪吃虎好手。
仆从们深知吴静勉不可能也不会就此罢休,只是颤颤巍巍的要添油加醋一把,好叫他尽快做出抉择动手。
不管是杀了吴昀自己继任宗主之位还是别的什么,都该及早动手的好。
毕竟有些事情一旦错过了最佳的时期,再要等一个最佳时期便不知要到猴年马月去了,吴静勉并不是个良善之人,但也时常显现出优柔寡断的一面来。由此可见,倘若将一张面具戴得太久了,是真的会容易忘记自己最真实的模样的。
“魏十音——”吴静勉终于是勉强的把呼吸调整回去了些,至少不至于显得过于暴怒了起来。他放下扶额的手,一转头看向方才说话的中年男人,面容沉肃,道:“李丙,你还记得的吧?十一年前被伏诛于蓬莱海上的魏十音……倘若能拉拢到她,对……对!只有她能帮我、只有——她!”
吴静勉形似被气疯了开始胡言乱语,称之为李丙的中年男人一时间捉摸不透他的意思,一头雾水又惶恐的问:“二、二宗主……?您没事吧?怎的忽然提起她来了?魏十音如今是天下修者共同的禁忌,更何况您也说她十一年前便已然伏诛,又要让她如何帮您呢?”
难不成真叫吴昀给气疯了?苍了个天……难不成鼎阳宗真要就此没落了么?
一干仆从可谓是皇帝不急太监急了起来。
“不。”吴静勉却笃定极了的反驳了:“不、不不不——李丙,你如今虽是已年入半百,怎的也这般眼光狭窄了起来呢?你怎的也不好好想想看,那魏十音是个什么养的人?她是万年一遇的黑蛟化身,你可知道在她之前的黑蛟又是什么时候的、是什么样的一只黑蛟么?”
“啊?这……这个属下并不知晓,属下愚钝,还望二宗主为我解答一二。”李丙捉摸不透吴静勉的这些话都是几个意思,便只能一头雾水和满心担忧的先顺着吴静勉的话音说下去。以免自己说错了什么,又要让自己成为池中之鱼,不过这回炸火的人是从吴昀换成了吴静勉罢了。
“再往前推一万年,距今两万年的荒古时期,在如今仅存的荒古史集中记载,两万年前同样出于幽谷禁地,一称“天魔”之黑蛟就此现世,而后数百年来,为封印天魔,当年是死了一批又一批的古神古妖才将其彻底封印。”吴静勉目光深沉,李丙却听得浑身冒冷汗。
因为吴静勉的意思听起来并不是疯了,倒像是走火入魔了、难不成还是被吴昀给气得魔怔了么?李丙此时此刻倒是特别希望吴静勉他是被气疯了,所以才会说一堆他听不太懂但是感觉很震撼惊悚的胡话来,否则现在就要变成他快要疯了!
“虽同属于天生灵物一脉,可这天生灵物总归只是一个代名词,人们想不出别的可以证明黑蛟来历的词、也寻不到更好的词来形容他们,因此他们才会将黑蛟也算入天生灵物一脉。可,李丙,你真当十一年前的那一场大战,她魏十音是有那么容易就让我们杀死的么?她可算得上是如今世间最接近古神的存在了。”
“啊这、这样……啊?!”现在不止是李丙瞪大了眼睛了,其余几个跪着的仆从们也都在吴静勉说完这句话之后猛的瞪大了眼睛,他们都是一副“我听不懂,但我大受震撼”的表情,而后互相对视一眼,发现彼此都是一副被雷劈得外焦里焦的见鬼表情,这才重新满脸懵的转头看向吴静勉。
谁能来救救他们呢?他们怕是要比吴静勉更早先疯了个透彻了。
“如今神界消失无踪了万年之久,最大的一个原因便是万年前的那一场封印之战。可如今还有谁还能寻着神曾经存在过的踪迹?早都成了话本里的东西去了。可那魏十音……魏十音不一样……魏十音是不一样的。倘若这世间真的再无神界,那她——魏十音她必然会是再度凌驾于所有人之上的新神!”
仆从们都被他的这一番豪言壮语给吓傻了,一动也不敢动,唯独远在万里之外的魏十音正巧打了个喷嚏,她有些纳闷了起来——谁没事做净搁那想着她了?怎么还有些后背发凉的意思呢???
那边的吴静勉还在豪言壮语的吓懵一干仆从,这边的魏十音坚决不肯吃徐霜麟下的套,大有与他干到底、不死不休的意思。
徐霜麟想过可能不会顺利,但没想到魏十音会这么难缠,他只想让她把剑拔了,可越是想这样、魏十音便越是要与他对着来,给不出一个完美无缺的理由来只怕他们真要在这耗个天荒地老了。
“我说此剑有灵的意思并非正统意义上的有灵,它虽被纳入“灵剑”,可实际上应当算是尘封的古神兵,在两万年前跟随神界一同逐渐消失陨落的古神兵。”徐霜麟满心满眼的写着“无奈”两个字,他抬手扶额捏了捏鼻梁骨说道。
“那又如何?”魏十音还是不吃这一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