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被“无情”的小黑蛟“抛弃”在人来人往的热闹的万民街之中的徐霜麟在差点气死之前勉强的稳住了心神,而后又自我说服了大半天,“冲动”一次方才没有那般强烈着。
天下第一的徐仙尊在外人所不知道的时候,总是在自我安慰着,也不知在魏十音的事情上,他究竟是说服了自己多少次了。
而每回自己心对心的说服完了之后,便又会开心抓心挠肺着,觉得自己仿佛是有病缠身,否则怎会如此呢?
他大可以将那不听话的小黑蛟关起来,他可以用无数种方法去让她明白何为人之七情六欲,也可以用无数种方法叫她对他死心塌地,除了他,眼中再无旁人。
可,他不能这么做。
徐霜麟一颗心如同凡人般大小,却还是要将那心分割成无数等份来用,他自己便是矛盾无比的,又如何能叫别人不矛盾呢?
于是自我矛盾着的徐仙尊随地找了个茶摊坐下,就只是一杯一杯的喝着茶,在这样的娴静之中等待着那小没良心的小黑蛟回来。
过了不知多久,夜色复又暗了许多,天上繁星点点,弯月明朗,照亮了不知谁人的回家路。
彼时的徐霜麟若有所感,而后眉心微微一跳,隐约传达着某种不详的预感。
那时的魏十音双手背在身后,缓步走向跪地痛苦的吴静勉,她脸上的表情说不上好也说不上不好,只是隐约能从那双无波无澜的眼睛中看见一丝冷漠。
她走到吴静勉身侧,看向躺在床上因痛苦而不断发出痛吟的吴昀,眸色晦暗,看不出在想什么。
“你看,他从未将你与你的妻子当人看。这么多年苦心经营,你最想要的,便是取代他吧?”魏十音看着吴昀,却是在对吴静勉说的:“世人只知千境之珠是由我之血所造,其中包含的幻境亦是出自我手,却不知千境之珠亦可将一个人心中最为罪恶的记忆反射出来。”
“你方才所见,便是如此。至于真实与否,全凭你自己相不相信了。”
“所以、所以他……吴昀……他真的——”吴静勉兀自睁大着眼睛,他面目隐约狰狞了起来,那豆大的泪水一滴、一滴的滴落在地面,最后渗入地面,只留下一道湿漉漉的痕迹来。
他咬紧了牙关、双拳紧握,嗓子里发出低哑的嘶吼声来,如同困兽即将冲脱牢笼前,对于捆缚自己之人的恨意。
方才所见的画面已然深深的烙刻在他的脑海之中,自见了那一幕开始到现在,他几乎是无时无刻的都在脑海中重新回想起那一幕。
而当年寻回妻子之际,妻子的惨状也再度浮现眼前。
他几乎要叫那滔天的仇恨夺走所有的神智。
如今的吴静勉,全身心里都只剩下一个念头——杀了吴昀。
不,不能就这般便宜他……不能让他这般简单的就死了!
“吴……昀……”
“我方才就说过了会帮你对付吴昀,此事你自然不必担心我会食言,我原本的目的便是要叫他生不如死,帮你只是顺手罢了。”魏十音终于回过头来,她侧头垂眸看着吴静勉,忽而一笑,不知是想到了什么,只是单从表情上来看,她似乎是有些开心的。
只是那开心来得突然,连魏十音自己都有些惊讶于自己为何会发出那般的笑容来,但既然已经下意识的笑了,想来,她内心深处里也是为此感到快乐的吧?
不然为何会笑呢?
凡人之喜怒哀乐,本就都发自内心的,不是吗?
小黑蛟想不明白的问题,经常会通过一些别的东西去证明这就是正确的,以此来解释自己所无法理解的某些事情。
“当然,虽说我只是顺手帮你一把,但以帮你折磨吴昀、祝你登上鼎阳宗宗主之位为交换,我要你……”魏十音再度转头看向吴昀,那边的吴昀似乎是终于摆脱了噩梦一般,不再痛苦着,渐渐的平静了下来。
吴静勉忽而一个猛抬头!他侧头死死的盯着吴昀,牙齿咬得太紧以至于发出了刺耳的摩擦声来,听得人都下意识的要感同身受了起来,仿佛自己的牙也在酸了似的。
“我要你,不择手段、不管你用何种法子,那都与我无关。只要你从他那在幽谷禁地的记忆中找出任何一个可以证明当时现场确实存在着第三个人的线索来,在那之前,我会让吴昀永远被吊着一口气、清醒着接受你的一切惩罚。”
“清……醒……着?”吴静勉复又猛的抬头望向魏十音,少女那稍显稚嫩的面容于烛光映射下一半为明一半匿于黑夜之中,她像一尊正邪同面的魔神,既有悲天悯人的神性、亦有心狠手辣的魔性。
古书上对于黑蛟的描述大抵也并非人之妄想揣测、空穴来风罢。
彼时的少女一身黑衣,散发出某种来自万丈地底的刺骨寒戾,她眼珠子微微转动,侧目看向吴静勉时,眼睛深沉得有些吓人,半饷扬唇一笑,吴静勉生生的打了个冷颤。
“所以才会说,凡人总是认不清自己呢。”魏十音轻抬起左手,她只是打了个响指而已,一股强悍得可怕的飓风灵波瞬间以她本身为中心,如同涟漪一般的扩散开来、屋中一切陈设皆于瞬息间化作齑粉扬灰,唯有这屋子整体框架因着魏十音先行布下防护用的结界方才免遭此难。
哦,魏十音也替吴静勉跟吴昀上了一层结界,这两人不能就这么简单的死去,尤其是吴昀。
吴昀大抵也算是替罪羊,魏十音虽坚信十一年前吴昀的那一刀并非他本人能力可以做到、当时必然存在着第三个人,那个人的能力或许在她之上亦或者低她一等,但一定是他助吴昀刺出那一刀。
魏十音暂时找不到那第三个人,便只能叫吴昀先做这个罪魁祸首,叫他偿罪。
反正他本来也是那罪魁祸首了,倒也不算是冤枉了他。
“这、这是……”吴静勉忽的睁大了眼睛,连悲伤都暂时忘记了——他有些怔愣的看着眼前那一具几乎看不出异样的“人”,那是与吴昀长得一模一样的“人”,亦或者是说……这根本不是人!
正如有一定修为的修者可以凭借自身灵力去凭空“捏造”出一只灵蝶之类的东西,修为强悍一些的人也可利用此法造出一些以假乱真的东西来。
其中自然不乏有与真人无异的“人”。
只是大部分时候这样的“人”都是他们那些强者用于做替代品的存在,那么……
“嗯,如你所见,“造灵”。”魏十音拍了拍手上大概并不存在的灰尘,笑眼盈盈的转头看向吴静勉,又微微俯身的看着他,说:“一切都已安排好了,接下来该怎么做你自己应当清楚。那么,在我的身份彻底隐藏不住之前,从那段记忆里找出我想要的东西来吧,否则,该偿罪的便不只是吴昀一人了。”
“你、你、为什么……要帮我?”她完全可以自己一个人做这件事,甚至可以做得比他更完美,而且与一个她并不熟悉的人来做这个,还是曾经讨伐她的人其中之一……她难道就不怕他临时反水反将她一军么?
“帮你?”魏十音嗤笑一声,她有时候纯真得过头,不是正统意义上的纯真,而是那种善得毫无理由也恶得毫无理由的纯真,亦正亦邪这个词几乎是为她量身打造的。
“嗯,你要这样想倒也的确算得上是帮你的。”魏十音略一歪头想了想,最后还是点了一下头赞同道。
而后她伸出手来摸了两下吴静勉的头,如同一个长辈一般的,连语气之中似乎也带上了些许的宠溺,又道:“那么,就希望你好好努力,尽快为我带来好消息吧。”
“……”也许是魏十音此刻的模样太过温和了吧,她身上多了丝慈爱似的东西,少了那些魔性,吴静勉竟是忽然有些魔怔了,他愣愣的看着魏十音直起身来伸了个懒腰,正当她准备走的时候,他忽然开口说:“关于十一年前暗地里借吴昀的刀破你金丹杀了你的人,其实……你自己心中早已有了猜测的人选了吧?那么,为何不肯去找那个人问清楚呢?”
魏十音的z正准备开门的动作一顿。
吴静勉的眼中有些失焦了起来,像是一时失神,为人所控了去。又说:“你可是黑蛟化身啊……如今这世上,能够做到那般的毫无声息、实力又在你之上的人……你其实,一直都很清楚是谁吧?”
那语气听起来有些柔和,倘若是换成个女子的声音倒也不显得突兀,只是如今以吴静勉的声音说出来,倒显得有些怪异了起来。
像是那深宫大院里的太监似的。
但也莫名的能让人听出一丝诡异的温柔来。
像是个生错了样貌的名门闺秀。
“啧。”魏十音闻言眼睛微眯了一下,她依旧是站在门口背对着吴静勉,而后尚且搭在门上的手手指微动了一下,那边的吴静勉忽然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脖子似的猛的提了起来、他双手攀着脖子处,做出了一个不断的要掰开掐住他脖子的手的动作,双腿直蹬,眼中瞬间清明了回来。
“谁给你的胆子?”魏十音这时方才转身,她只看了一眼吴静勉,而后便猛的转头、朝着吴昀的方向抬起右手,她五指成虎爪做出一个“抓”的动作,吴昀忽然一阵痉挛,从他的丹田处缓缓的浮出一枚充盈着黑雾的、约有指甲盖那么大的珠子,那珠子一露面便被魏十音的灵力吸了过去,她不屑的冷哼了一声,一握拳,那珠子便那样碎得连灰都不曾留下了。
“……”魏十音看了一眼挣扎得脸红脖子粗的吴静勉,转身便走入了一道自行形成的“门”里,“门”消失的那一瞬间,吴静勉终于挣脱了束缚,跪伏于地咳得仿佛要将五脏六腑一起咳出来似的。
不能惹的人……
那是比徐霜麟都更加不容小觑的人,她如今灵力尚且未完全恢复、她的真身也依旧下落不明……倘若她得到真身灵力恢复至全盛时期……
吴静勉捂着脖子,复又低头猛咳了许久,直至咳出一嗓子的腥味来,方才恢复了。
而后他一个恍神,回过神来时才屋中一切陈设不知何时已然恢复了原样,像是从未被毁坏过。
方才的一切有如幻境,真实得虚假。
吴静勉看向那一具魏十音所造出来的“灵体”,又抬头看向床上躺着的吴昀。
今晚的一切除了他跟魏十音,便不会再有第三个人知道。
可十一年前的一切,不管是吴昀动了私心上幽谷禁地造成魏十音走火入魔的事情还是、还是婉儿的事情……都不该没有第四、第五、乃至更多的人知道。
此时已是亥时将尽,一日就快要过去了。
徐霜麟喝完了第三壶茶,他周遭气场实在是冰寒又强悍,吓得那茶摊的摊主最后缩在一旁瑟瑟发抖着,其他的摊贩们都收拾得差不多了,如今这街上也就剩下那么零散的几个摊还在,茶摊摊主早已过了收摊的时辰,却碍于徐霜麟的气场,而不敢上前去说。
直至那仿佛大佛似的徐仙尊终于放下手中茶杯站起身来,又将一枚能在月光下闪着光芒的金元宝留下,转身离开了茶摊后,那摊主方才松了口气,迅疾收了金元宝,收摊的速度较之往常快了几十倍。
——
时间回到大约一个时辰前,彼时的温若山带着身心俱疲(心理意义上)的齐昀夜探虚麟阁,在温若山的带领下、再加上虚麟阁本就无人看守,所以他们也格外的顺畅着绕着虚麟阁走了一圈。
至于为何是绕着徐霜麟走了一圈么……
“师师尊是个什么样的人?他会将那般重要的东西随意放置着么?我又非师尊那般厉害之人,如何能知道准确位置不是。”温若山是这样回答齐昀的。
齐昀早已无奈得不行,温若山复又一笑,道:“不知道的事情,自然是要一步一步去探索的,师兄啊,你说对吧。”
齐昀又哪里能说“不对”呢?他人已经被迫上了温若山的贼船,如今再要说不对,也无济于事了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