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祖训
十五日后,戚首辅被斩,相关人员一律按律问罪。玲珑郡主因是被胁迫,且提供了关键证据,可算为功过相抵,仍以郡主身份得以安葬。
国主寝宫,凌峰服侍国主喝完药,将空碗递给身旁的大太监李希。
“父王近日可觉得好些了?”
“本就不是什么大病,细心调养了这几日,已恢复大半了。”
“那儿臣就放心了。”
“外头的事情可都处理好了?”
“是,所有牵涉人员已按律处置。”
“那便好。你既已归来,择日便行太子册封礼吧。”
凌峰迟疑了一瞬,行礼答道:“是。”
看着不再抗拒太子之位的儿子,国主终于欣慰地笑了。
“父王,儿臣有一事相求。”
“何事?”
凌峰起身,单膝跪地道:“儿臣被戚家追杀之时,幸得一女子相救,儿臣与她相处月余,已倾心于她,愿聘之为妻,望父王答应。”
“峰儿,”国主直起身,严肃道,“你可知,你将来的妻子必定是要做这一国之母的,不可随意挑选。”
“儿臣知道。她是个十分善良而聪慧的女子,定能担起国母之责。”
“哦?她是哪家的女子?”
“她是,”凌峰迟疑了一瞬,继而道:“巫族的小巫女。”
“什么?巫族之人?峰儿,你难道忘了我族的祖训吗?”
“儿臣没忘,祖训言,王族不可迎娶大巫女为后。可是,父王,这是为什么?难道是因为,大巫女只能孕育女儿吗?到底为什么,男女的地位如此的不同?阿姐一家已经为了重男轻女的祖训付出了如此惨痛的代价,为什么这些祖训还要存在,还要继续成为我们后代人的枷锁呢?”
“放肆!”国主呵斥道,继而气急咳嗽起来,李希忙走上前去帮国主顺气。
凌峰双膝跪地,脊背却依旧挺得笔直,嘴巴紧紧抿成一道线。
“先祖定此遗训,自有其用意,你怎可随意诋毁先人。”
“儿臣不知先祖当初是何用意,可现在,儿臣只看到了这些遗训中对女子的不公。”
国主看着凌峰一脸的不忿,终究还是道:“罢了罢了,你迟早都要知道这些,现在告诉你也好。你随我来。”
说着,国主便让李希扶他起身,披上外衣向外走去。凌峰沉默地跟在后面。
半个时辰后,国主带着凌峰来到了皇家祠堂,将所有人都遣了出去,只留他们二人在内。
国主带着凌峰来到内殿,抬手在墙上按了几下,便见一面墙壁轰然向后一顿,然后向两侧打开。
凌峰惊讶地看着面前露出的甬道,他竟不知道,祠堂之内还有密室。
他跟着国主一路前行,却见两侧墙壁多有夜光珠用于照明,怪不得这密室没有烛火却依旧光亮可见。
待走过十几步,前面便出现一间屋子,屋子只是寻常卧室大小,正对门口的墙面上挂着一幅画像,前面摆着一张桌子,桌子上放着一个檀木盒子。
画像上是一位美丽的女子,二十左右的年纪,目光温暖而和善。
国主跪在桌前的蒲团上,对凌峰道:“跪下磕个头吧。”
凌峰依言跪在另一个蒲团上,随国主对着画像拜了一拜。
拜完起身,国主将桌上的木盒递给凌峰。“打开看看。”
凌峰依言打开,只见一块中间镂空的玉盘静静躺在木盒中,那玉盘全身白润,质地极佳,中间镂空的形状并不规则,看不出来是什么。
“这是?”凌峰问道。
“你在巫族,并未见到大巫女,也并未泄露自己的身份吧?”
“是,大巫女外出未归,是以我并未见到。”
“倘若大巫女知道你的身份和你的想法,她也一定会反对你和小巫女的婚事的。”
“为什么?”凌峰奇道。“难道巫族也要遵循王族的祖训吗?”
“应该说,这是两族共同的祖训。”国主看向墙上的画像。“这画像上的女子,是我曦国开国之主恒王的母亲,同样也是巫族初代大巫女的母亲。”
“什么?父王您的意思是,王族与巫族本是一家?”凌峰震惊道。
“不错,恒王与初代大巫女,是血脉相连的亲兄妹。你手中的玉盘,名为月盘,它中间缺失的那部分,是一块玉佩,你应该听说过它的名字,它名云佩,是巫族至宝。”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这是王族和巫族一直守护的秘密,也是事关天下安危的秘密。”国主走到一旁的座椅坐下,示意凌峰坐在对面。
“人皆言,大巫女传承着来自上古的神秘力量,巫族便是依靠着这神秘的力量守护一方,但世人都不甚清楚,这神秘力量究竟是什么。峰儿,你可知道?”
“隐约听过一些传闻,说是仙人之力。”
“不错,传闻并未妄言,的确是仙人之力。她们传承的就是这位月华仙子的仙力。”国主再次看向画上的女子,“而传承的方式,就是血脉相传。因为月华仙子是大巫女的母亲,所以大巫女从出生时起,便传承了仙子的部分仙力。”
“那恒王岂非也有仙力?”
“是,只不过,因月华仙子为女子,她的仙力便更亲和女子,因此恒王传承的不多,我们后世子孙通过血脉传承的自然也不多。”
“这与王族的祖训有何关联?”
“仙人的存在,是为了对抗混沌之劫的,而混沌之劫的存在,是因为世界初创之时能量的不稳定。按着这世界的运行法则,月华仙子作为最后一位仙人,本应该与最后一次混沌之劫同归于尽,以抵消混沌之劫巨大的毁灭力量,但她却因为在此之前诞下了一双麟儿,导致仙力不满而功亏一篑。混沌之劫遗留了一片碎片隐在世间,而一双麟儿身上的仙力也因为他们性别的不同开始出现了暴动。”
“暴动?”
“那个女孩儿传承了月华仙子最纯正的仙力,而这仙力却在那个男孩儿身上发生了异变,当两个孩子接近时,女孩儿体内的仙力就像被引燃了一般,开始暴动,开始不稳定,而她身上散发的那股气息,也极为恐怖,就像,”国主停顿了一下,”混沌之劫。”
“怎么会像混沌之劫?”
“混沌之劫本就是极强的不稳定能量汇聚而成,这些不稳定能量强大到一定程度时,就会引起周围物体的能量也变得不稳定,从而把他们也吸引进去,壮大自身,所以混沌之劫才具有毁天灭地的威力。而月华仙子作为可与混沌之劫相对抗的仙人,她的能量也极其强大,作为她能量传承的大巫女自也是如此,因此,那女孩儿体内的仙力一旦暴动,就会成为继混沌之劫之后,世间的另一个隐患。为了消除这个隐患,月华仙子只得将女孩儿体内的仙力暂时封印了大半,并将他们二人分开,从此,二人的后代便有了不得通婚的祖训。这便是两族所隐藏的第一个秘密。”
“第一个?”
“嗯。仙力暴动,虽然是个隐患,但其实也有好的一面。混沌之劫的碎片尚遗留世间,谁也不知道它会在什么时候卷土重来,又会携带多大的毁灭之力,而月华仙子却在那次与混沌之劫的对抗中受到了致命重创,已无法再对抗下一次的混沌之劫,护卫世界的重任势必要落到她的一双儿女身上。男孩儿体内的仙力因为异变,难以被调用,所以只能由女孩儿来承担这个责任。但女孩儿毕竟是仙与人的结合,仙力难以达到月华仙子全盛时的程度,但她的仙力暴动如果善加引导,可以瞬间激发她体内仙力的所有能量,那么在与混沌之劫对抗之时,便能有更多把握。月华仙子施加在女孩儿身上的封印,会导致传承自她血脉中的这份仙力在女孩儿的后代身上保持沉睡,一直到与男孩儿后代的血脉相融才会苏醒,其中的力量才能极大地被激发出来。而这血脉相融的方式,就是诞下一个集成了两者血脉的女孩,将分在两支血脉中的仙力再次合二为一。因此,虽然两族有不得通婚的祖训,但倘若有一天,巫族感知到了混沌之劫碎片的气息,需要激发血脉中的仙力来应对之时,这祖训便不再作数。这便是两族所守护的第二个秘密。而这个秘密,历来只有巫族大巫女和王族继承人知晓,巫族中人只知对抗混沌之劫需要天选的大巫女,却不知道天选的大巫女究竟怎样才会出现。”
“那王位只传嫡长子也是与此相关?”
“是。为了更好地传承大巫女身上的仙力,大巫女一脉代代只能诞下女儿,所以将来血脉相融的责任,需要恒王一脉的男子来承担,而恒王身上异变的仙力,也恰巧只在男子身上传承,且每一代的长子传承的仙力最为浓厚。为了在巫族来信时快速找到符合条件的人,王族便定下了嫡长子传位的祖训。好在,这份仙力虽然不能被我们王族之人使用,但却也使得血脉的传承者们相较他人更为优异,得以更好地治理这个国家。这个天下,不只是巫族在守护,王族也有着自己的责任。而为了这份天下大任,总需要有些牺牲,就像大巫女的后代只会是女儿,而我们王族也有些不得不妥协的事情,你明白吗?”
“我明白。”凌峰苦笑道,“为了这个天下的安宁,阿姐和大伯母放下了心中的执念。而我要放下的,是阿云。”
看着情绪低落的儿子,国主叹了口气,接着说到:“月华仙子在离世之前,将其研究出的所有术法和阵法悉数记载在云佩之中,交予女儿,希望她的后代可以更好地使用和控制体内的仙力,守护这个世间,这便是巫族以云佩为至宝的原因。而云佩,同样也是巫族和王族通信的信物。如果某一天,王族收到了一份印有云佩图案的书信,那便是时候到了。而这月盘,便是用来验证书信中的云佩图案的。”
国主起身走到凌峰身边,按手在他肩上,沉声道:“峰儿,我之所以将这些全都告知与你,是因为这个国家、这份责任迟早都要交到你的手上,这是你不能逃避的命运,所以,有些事情,当断则断。”
等父子二人从皇家祠堂中出来时,天色已经昏暗。凌峰拖着沉重的步子,一言不发地回了自己的宫殿。
国主看着他的身影,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国主,赶去茗山的太医传回了消息,说是疫情已经稳定下来,这是太医署的节略及原始奏报。太医署说,请您务必查看一下原始奏报。”李希将一个折子和一个信封递了过去。
国主有些奇怪,这种事情,太医署向来只根据原始奏报提交节略,从来不曾将原始奏报也提交上览,不知这次是发生了什么。
国主看了几眼节略,茗山脚下的瘟疫已导致数百人丧命,好在在太医过去之前,茗山派和一群自称正在游学的医者已经开始动手医治,因此太医到达之时,疫情便已经稳定下来,不再有新的病患,只剩下已染病的人需要继续医治,太医和那些游学的医者正在研究对症的药方。
国主又打开那个信封,里面除了几页奏报之外,竟还夹带着另一个小些的信封。待国主看清信封上的印记时,他的神情变得严肃起来,转身竟又进了祠堂,这一次,他依旧叫所有人都等在了门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