翼族宫内,严寒的冬天统治了整个宫殿。朔风怒吼,屋外滴水成冰。
怕柳陌不适应这种低温的天气,翰命人在寝宫里多砌了一个烟道,添加了个火炉。
最近,翰还是老样子,一直都忙忙碌碌的。
柳陌除了到太后宫里请安外,几乎足不出户。
她征求过翰的意见,想重新布置一下房间。翰说相信她的眼光。
柳陌换下新婚时艳红的帷幔,换上色彩素淡的叠族纱帐。又让碧萝小蝉把陪嫁带来的古玩器皿找出来,选了几件合适的摆放起来。
有了女人就是不同,寝宫里多了一些生趣和温馨的氛围。
柳陌每天看看账簿、读书、画画。偶尔,飒和鹃来串串门,无聊时便和碧萝小蝉聊聊天。
碧萝和小蝉这两个丫头更不适应低温的天气,这段时间,除了伤风感冒,就是眼泪汪汪地想家。
到了夜里,被窝里放着汤婆子,柳陌还是觉得暖不过窝来,手脚冰凉。
翰看见她像只猫咪一样蜷缩着身体,藏在被窝里,就把她的手脚放在自己身上,给她捂暖,拥着她入睡。
翰问:“栩栩,还冷吗?”
“不冷。”
“不冷?手脚都是凉凉的。”
“那是你身上太热,才觉得我凉。”
“嘴硬。”
“真的,不是天气有多么冷,只是我还没适应而已。”
听到这儿,翰更加心疼地搂紧她,画饼道:“等春天来了,天气暖和了,我带你出去玩。”
“嗯,太好了。夏天来了呢?”
“你说呢,想干什么?”
“带我学飞翔吧。”
“不害怕了?”
“不怕,我胆子大着呢。”
“我差点信了。”
柳陌“咯咯”地笑了。
……
黄昏时,柳陌趴在窗口,看着外面的冰雪世界。
宫里的灯已陆陆续续被点亮,雪反射着灯光,房檐殿角立着的飞鸟、参天的树木都以白白的面貌出现,营造着一种童话般的氛围。
柳陌出神地看着,想起北方城市里的冬天,再大的雪洒在街道上,也会凌乱成泥,滴滴叫着一路的车水马龙。路边的包子铺腾腾的冒着热气;冰糖葫芦插在草垛子上鲜红晶莹;掀开黄泥炉盖,老人递给她香气扑鼻的烤红薯……
姑娘们围着五颜六色的围巾,嬉闹着结伴而行。柳陌提着饭菜穿行过街道,急急地回家侍候奶奶……
“试问岭南应不好,却道:此心安处是吾乡。”柳陌的脑海里莫名地蹦出这句词来。
这句话出自苏轼的《定风波》,说这句话的人是苏轼的好友王巩之爱妾柔奴。
王巩被贬至荒僻的岭南,柔奴千里随行。一句“此心安处是吾乡”,不含一丝幽怨之意。爱人在哪里,家就在哪里,柔奴从容而坦然地诠释了什么是岁月静好的爱情。
这句温暖的诗词此刻也慰籍了来自于同一个世界的柳陌。
翰今日回来的早些,一进寝宫,就看见栩栩慵懒地趴在窗台上,一头秀发披到腰际,对着窗外发呆。
在自己寝宫里,栩栩通常梳叠族发式,不挽发髻,不戴珠钗,也不施粉黛。
翰喜欢看她这副“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的样子,让人倍感舒适和放松。
碧萝刚要开口通报,就被翰打手势制止了。她便知趣地退出了房间。
栩栩披着宽大柔软的毛绒外批,外披在腰间用束带轻轻揽住,更加显得她的背影柔弱纤细,在光线暗淡的房间里,尤为楚楚可伶。
“想什么呢?”翰伸过头来,在她脸颊上轻轻吻了一下。
“在想,他们都一个模样了。”柳陌看着窗外,一脸的沉迷。
“谁们?”翰问。
“树、房屋、大地都变了模样,白白的,胖胖的。”
听着栩栩式语言,翰笑了,把她搂在怀里。柳陌转过身来,习惯性地把手伸进他衣服里取暖。
“栩栩。”
“嗯。”
“我觉得亏待你了。”
“为什么这么说?”
翰歉疚地说:“你远嫁给我,我却不能时时陪伴你,经常留你孤孤单单地待在宫里。”
“你也不想的,谁让你是王呢。再说,我也不孤单,看书、画画、理账,充实着呢。”柳陌掰着指头说。
“那就好。”
翰低头吻着她……
被翰拥吻着,柳陌忘记了身在何处。不管在何处,只要在他怀里就足够了。
此时,柳陌更加清楚地明白了自己的心意。是的,对她来说,翰就是这冰天雪地里的温暖所在,是她的心安之处。
过了几天,天气回暖。翰和柳陌换了便服,到翼族宫山脚下的小镇去转转,散散心。
小镇的街道上,人来人往,熙熙攘攘。满街的货摊上,摆着琳琅满目的商品,令人眼花缭乱。
翰牵着柳陌的手高高兴兴地逛着。
“翰,这里真热闹啊。”
“最近,两族开放贸易,市场也兴旺起来了。”
“东西种类可真多,很全啊!”
“那是当然,看这几个瓷器、茶叶商行都是新开的。”
“还有这么多家宝石商铺啊!”
在一个首饰摊位上,柳陌停了脚步,她被一串配色得宜、样式雅致的宝石手串吸引了。
“淡红配浅绿,这个手串好看吗?翰。”柳陌问。
翰摘下柳陌的手套,在她如雪皓腕上套好手串,观赏了一下,由衷地说:“嗯,好看。”
说毕,又将柳陌冻得通红的小手握在自己的大手中,搓了搓,给她哈气取暖。
柳陌眉目含笑地看着翰,一脸的幸福模样。
不远处,人群中有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翰给柳陌戴好手套,提醒柳陌:“走吧,栩栩,别冻着了。”
“那你下次集市还带我来吗?”柳陌讨价还价。
“保证带你来!”
“嗯,再买些画笔就走。”柳陌不舍得走,拖延着。
翰回头去找纸笔商铺。
这时,柳陌看到一个围得严严实实的女人正用一种无比嫉恨、憎恶的眼神看着自己。她不禁打了一个寒颤,疑心自己看花了眼,再仔细看时,仍然是人来人往的街道。
这天夜里,翰被惊醒了。身边的柳陌在梦里哭泣着。
“栩栩,醒醒!”翰摇醒她。
柳陌懵醒了半天,看见了翰的脸,抱住他,哭着说:“我不是栩栩,不是栩栩怎么办?”
翰用手摸摸她的额头滚烫。“该死!不该带你出去的。碧萝!小蝉!”翰大声吩咐人去请大夫。
忙碌了半夜,柳陌服了药,安静地睡着了。
翰给她擦拭着额头,呆呆看着她,突然意识到如果眼前这个女人有什么三长两短,自己会楸心的疼痛。
冬日里,白天很短,夜很长。翰带回公务在宫里阅批。
柳陌备好热饮或是沏好茶,就安静地画画,画熙熙攘攘的街道、雪后的翼族宫、伏案疾书的翰、翰拥着她看窗外……
那晚的梦境惊醒了她,她只是栩栩的替身,她夺走了栩栩的幸福,那个梦中疯狂的女人应该就是栩栩。
告诉翰一切,我只是不知道为何沦落到此的女人,不是公主,是个平凡的女人。他会相信吗?还会爱我吗?
不告诉翰,心里像压着块石头,沉沉的。这冒名得来的幸福能够长久吗?
在心里,柳陌反复地质问自己。有很多次,她觉得自己就要脱口而出了。
翰也注意到栩栩近日没有什么胃口,常常发呆,神情恍惚,人也一点点消瘦。问她哪儿不舒服,她总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夜深了,栩栩入睡了。
翰忙完公务,看见栩栩的画。随手翻着,一边看一边微笑。
突然,他看见了一双眼睛,充满了仇恨、憎恶和狂乱,这可怕的眼神令人不寒而栗。
这双眼睛却似曾相识,难道是她?栩栩从没见过她,如何画得出来?翰陷入沉思。
第二天,宫里请了法师驱鬼。做了几天法事后,栩栩看上去好多了,翰的心里安定了些。
最近几天,白鹭和黄莺这对小姑娘时不时地过来找柳陌玩。小孩子天真无邪的样子很治愈人,柳陌的心情明显变好了。

